【三日后·边域】
[玉峰山]
暮色渐沉,远山如巨兽般吞噬了最后一抹残阳。寒鸦振翅,掠过苍郁的松林,惊落几许松针。晚风挟着松脂的苦涩,在空谷间徘徊游荡。忽闻三两声犬吠,撕破了这凝重的黄昏。
青年一袭玄色长衫立于崖边,他身形修长,指节分明的手轻执一柄乌骨折扇,扇面未展,却隐隐透出森然寒意。山风掠过他冷峻的侧脸,眉如墨画,眸若寒星,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在他身后,三名黑衣人单膝跪地,低垂的头颅几乎贴上冰冷的山岩。他们呼吸凝滞,连衣袍的摩擦声都刻意放轻,仿佛稍有不慎便会惊动那道玄影,招致灭顶之灾。
扇骨忽地一抬,青年以扇尖遥指对面云雾缭绕的峰峦。山风骤烈,卷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黑发,而他的目光始终未动,似在凝视深渊,又似在等深渊回望。
“肖霂这几日如何?”
“回殿下,肖将军如今成为太子,平日除去些简单公务外,尚未有其他动向”最左侧跪着的黑衣女子回应道。
“竟半分马脚没漏?”藏的还怪深的…
“没,一切如常,他的两位贴身女婢也并未察觉异样。”
“好啊,好的很”青年合紧折扇入手,落在手中把玩。他的眼神如墨般澄澈,正眺望远处山谷之外那饶有烟火气的城楼——存于边域的贫瘠之地安序国。
他抬手抚上脸颊,将那张银白色面具扣在脸上,底端恰好与鼻梁相贴,露出双眸的同时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某个无法回头的决定。
【安序国·太子寝殿】
自打半个时辰前,温钰便一直伫于窗边凝望,神情中带着一丝伤感,又含着几分怨意。
“殿下,入夜了,小心身子着凉”闻香手里捧着一件衣袍替人披上,走至人身前顺手揽过将衣襟朝身体内侧紧了紧。
“近日我总觉得这心头慌得很,闻香,明日寻个太医来替我把把脉,整日这般心神不宁也扰得很”温钰目及窗外的落叶,随风摇曳,轻枝作影,哪怕是当下的光景伴着夜色,也别有一番风味。
想当初,他也常常带领他的将士在夜半时分刻以练兵,晚风清凉,总能吹散将士们额间的汗粒。伴着火把的光亮,连着斗志也不觉昂扬几分。
可如今…唉……
“闻香,你去寻闻见来,我唤她有事”
丫头闻言退下,温钰也得了闲时,轻推开殿门独自走入院中,静静地感受夜晚之美好。
那日朝中一闹过后,近几日的宫内都十分安谧,温钰身处其中只觉诧异又觉享受,可今日院中的风声明显不对,倒像是刀剑摩擦的声响。
多年习武的警觉性使得温钰注意力赫然集中,抬脚将边上的碎石扬飞打向两侧的灌树之中,如他所料,接触之后是石击刀剑的锵锵音。
‘亥时时分,究竟何人敢如此放肆擅闯太子殿宇?’
‘难不成是温鹭那厮?’
‘不,那个愚蠢的,他没这个胆子’
“出来吧,既然发现了,诸位也无需藏下去了”温钰俯身摸向旁侧石桌下面,从底部摸出一把长剑。他右手持剑,神情紧张地盯向四周。
‘没有声响?看来训练十分有素…’
‘倒是不像闻香口中的那群蛮夷之辈…’温钰心中生出几分诧异与警觉。
直到正前方的暗处缓缓走出的人影,两侧的灌树中才露出动静,不只是树杈之中,就连屋檐之上,殿宇之外,无不都是黑衣人。
个个戴着面具,倒是猜不出身份。
“太子殿下气宇轩昂,让我等真是好生敬佩啊!”声音是正前方那人发出的,半张面具看不清容貌,距离虽远,但那眸色中透露出的森然寒气,不亚于战场上面临的劲敌。
温钰手持长剑,一步步朝人走进,剑尖顺着桌沿划动带着丝丝火星,也正如此刻的战意萧然。
“我安序自认未与其他国朝闹出嫌隙,阁下又与我何故呢?能劳烦您亲自率卫围攻我一介无能的太子?”温钰在离人一丈多远处站定,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无能?』那人心里忍不住嘲讽道。
『想当初威风凛凛的骁骑大将军,深入敌军以少数胜多数的战绩,那可是传遍大陆各国,如今却自嘲无能?』
『还真是可笑至极』
男子眸光闪烁定定看人,步伐却是向一侧退去,像是为战场留出空隙。
走动之间温钰身后也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回过头看去,闻香手里还抱着热腾腾的暖手壶,正呼喊着朝这边跑来“殿下!闻见她……她…呃!”
下一秒一个黑影冒出,迅速将人打晕拎着后领丢在面前的石柱边上,与此同时被打晕的闻见也被一同丢到一起。
滚落的暖手壶落人脚边,下一瞬就被用力踩上去,甚至还放在靴底碾磨…
‘闻见是习武的,想不到也被这群人轻易拿捏,要么就是偷袭,要么就是胜之不武…’
‘这群人还真是难缠’
温钰握剑的手不由得收紧,看向对面男子的目光也生出几分恨意。
“装的很累吧?要知道安序国的太子殿下可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废柴,如今您握着剑,是想闹哪出啊?自刎?还是逼宫啊?”男子自说自笑着,传入温钰耳中倒像是一种侮辱。
“想知道?把命留下,我就告诉你”温钰转动手腕提剑朝人冲去,锋利的尖端对准敌人喉部,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洞穿般充满攻击性。
那人却是一动未动的站在原处,面上挂笑依旧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神色悠然,更像是主导一切的执棋者。
果然,剑尖在离人一米远处被扔来的弯刀甩开,下一秒那群黑衣死侍几乎是同时围攻左右,水泄不通。
温钰借力翻转一脚踩上石桌,与那人面面相觑。
“好身法,看来我猜的不错,太子殿下的确深藏不露”男子像是洞察一切般挑眉后退半步,抬腕示意:“诸位,好好款待太子殿下”
顷刻间,前方几人一同行动,十几把长剑扫过石桌平面,又迅速收剑挺力。井然有序,武艺精湛,想来这群人也绝不单单是士卒那么简单,说不准就是那人私调的暗卫。
虽说如今他被换了皮囊,但多年的习武经验和纯厚内力使得温钰深陷其中也毫不逊色。同样也多亏了这道本领,才能使他在几个回合之后仍能游刃有余。
反倒是那群黑衣人不少受了内外伤而倒地,他们该庆幸,今日遇到的是温钰不是肖霂,否则这几个回合下来,百余人,估计就只剩残骸了。
半刻钟过后,温钰显然精力不足,半垂着身子近乎全力地握着掌间那把被震得发颤的剑。方才是他大意了,竟被另一侧突袭的流星锤搞得这般狼狈,他早该想到的,这群人定有后招。
“这副皮囊还是太弱了…许久未练,竟一刻钟都挺不到”温钰心里止不住的埋怨,右手挥剑将石桌上的茶盏与茶杯用力扫荡至那群人脚边,青瓷瓦片混着翠绿的茶叶四处飞溅,溢出的茶汤如泼墨般在青石地上晕开。
青年抬手轻抚面具的边缘,银白金属在月光下泛起冷光。他始终立于战圈之外,如同观赏一场戏曲般痴神。当看见温钰被一记流星锤弄得身形踉跄,他忽的轻笑出声。
“停”
只一字,四周的黑衣人应声收手,退至两侧。
“忘记跟你讲,流星锤上可是抹了软淬散的,触者四肢发软,内力暂封,太子殿下莫不是中招了吧?”青年得意笑着,手中折扇被其肆意拿在指尖旋转把玩,视线却是一直落在对方身上。
“阁下究竟是谁?要取我性命大方来拿便是,鬼鬼祟祟搞这些歪门左道,以多欺人算什么本事?”温钰眼底渗红,单手握剑利用剑身拄地的力道支撑自己,整副身体几乎偏向一侧,碾压着指肉在剑柄处摩擦。
“命?我想要的可不只是殿下的命”青年反握扇柄一下下轻敲胸口,病态之姿终显。
“有病…”他的声腔中混合着喘息,心头一顿,突感腕内经脉不适,内力滞涩,夹杂着四肢不断酥软,那只握剑的手不断溢出汗液,掌心下滑,站立的动作也逐渐脱轨,以致身体发软,最后只能依靠单腿跪立支撑,右手全然倚靠着那把深入地缝的佩剑才能勉强支撑身体。
青年突然向前一步,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石桌,温钰急退却不及对方速度快,下一瞬折扇已抵至温钰喉间,只差一寸。
温钰骇然抬颚,眼神死死盯着眼前人的身形。
若不是他现在无力反击,又岂容这人如此无理……
“要杀要剐赶紧动手,别婆婆妈妈的”温钰索性抬颈凑到折扇边缘,闭目静等审判。
『肖霂,若不是我了解你,又怎知此刻的你是在炸我?』
“才第一回合而已,温太子怎可自甘堕落”青年后退一步,折扇边缘擦过人皮肤,留下一条细小的红血丝。
“往后见的机会还长,今日我也腻了,这命啊,日后再取也不迟~”随后合拢折扇入手,低腰揖礼“今日过分叨扰,还望‘太子殿下 ’见谅。”
一字一顿,全是讽刺。
他们究竟是何人……
温钰静伫原地看着眼前的百余人跑的干净,就连受到内伤无力逃窜的同伴也被扛着回去,还真是一点线索不给留。
待几人走静,温钰缓缓起身甩腕将长剑从地缝拔出,这一幕可如实惊呆了姗姗来迟的男子。
温钰侧眸看去,来者一身靛蓝色衣袍,妥妥一副医者模样。
“不是你…你…”那人说话竟也变得不利索,仿佛在感叹一件不得了的事。
“为什么我中了软淬散却依旧能够站坐自如?”
男子机械性点头,是的,没错,他可是一直藏在角落观察着,真真切切的看他中了软淬散的啊,怎么可能一瞬间就恢复如初呢?
这可就要归功于那人的下药手段和对时间的观念了,这等心思细腻之人他可不信是那等蛮夷之地出来的倭寇。
温钰默声转动手腕下倾,一枚玉佩顺着手臂从袖口滑落至掌间,随后扔给旁边那小子“于彦,你在太医院办事出入方便,这枚玉佩的来历你替我查清楚。”
“好”于彦抬手将玉佩接入手心,仔细放在手中观察。
“告诉罗门那些人,之前的小恶小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从我回来的这一刻起——谁再敢动歪心思、做背叛罗门的事,就是公然挑衅门规。
后果,他们自己清楚”
于彦吞声点头,下一刻借着夜色侧翻出墙阁,回到属于他们的罗门之中。
『罗门门规一:既入此门,命不为己有。叛者,追魂蚀骨,求死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