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划过后背的瞬间,肖霂咬碎了第三颗牙齿。
密室内烛火摇曳,将正在剥离他皮肤的老者身影投射在石墙之上,扭曲如鬼魅。额间汗珠滚落到身下的皮革垫上,汗水混着血液合成粘稠的液体,难受的让人身体直发痒。
肖霂的视线因疼痛而模糊,剥皮之痛透入骨髓,脸庞流着泪珠滚落的痕迹。
他的口中塞着软木,耳边是熟悉之人相依讨论自己的命运的对话,那其中还有一个陌生男子。他无心在其中分辨那是谁,刀割血肉的痛一直穿透身心,他的指甲早已抓烂了皮革,却仍挽不回半分好受。
作为一个身临战场的将士,于他而言这还不是经历过最痛的伤——最痛的,是三日前自己凯旋而归时,那本该属于自己的庆功宴竟成了鸿门宴。
“肖霂勾结乱党,意图谋反!”
太清殿上,那封伪造的假信函在众臣手中相互传阅。造谣,诽谤…这等低劣的品端他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落在自己身上。
肖霂站在大殿中央步调虚浮,那一刻,他几乎用尽周身力气去支撑着看向处于高位的皇权。
蔑视,鄙夷,又带着几分恨意。
皇帝的眼神他永远也忘不掉,肖霂不禁自嘲:
‘功高盖主,我总该想到的’
“肖霂结党营私,涉嫌兹事体大,但念其十几年来战功赫赫,朕不忍杀害栋梁,着令罢免其大将军一职,贬至边漠,让其自生自灭,了却一生”
皇帝高亢的声音自大殿上方传来,眼神冰冷带着蔑视。
他本以为这已经是结局了,但深夜的传令才是最后杀招
“肖将军,朕念你空有一身武艺,不想白白浪费,恰好朕的领土内北城边域有一小国,那处实在是太过贫苦,不如肖将军替朕去管理一二吧?若是管理的好,日后还职回京也不是不可呢!”
那之后,他便被灌足了满满一杯的不明药液,意识涣散,视线模糊,只有依稀的意识记得那些人的对话和刀割脊骨,撕扯换皮的痛。
那样的感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更不会放过罪魁祸首!
再此醒来时,他躺在陌生的宫殿里。
四周的陈设是新一番的模样,床榻的旁侧跪着宫女,泪眼婆娑的模样,像极了受委屈的孩童。
脊背的缝合处贴合紧致,不知是用了什么西域药物竟半分疤痕没落下,若不是那刻进心底的痛和难以忘怀的记忆,估计半月前的一切都会被遗忘吧。
肖霂晃动手腕感受着新皮肤的触感,平滑而纤柔。
他的视线冷静地瞥向旁侧,恰好与床榻边跪着的宫女四目相对…
‘嗯?’
‘死人微活?’
‘殿下没死?!’
“!”宫女忽的双眸睁大,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跪爬过去,伸手在人脸庞上空用力晃着。
“活的!”
“啊啊啊!殿下,殿下你没死!太好了!”那丫头一个没止住动作,险些栽倒对方身上,亏是肖霂反应快一些,抬手撑住。
“毛毛躁躁的,就算不死也早晚栽你手里。”
小丫头在后面偷乐,步伐紧跟着走在前面的肖霂。殿中造设基本差的不多,想找到更衣之处也不算难,肖霂双手摊开,走在身后的小丫头习惯性的将屏风拉好,抬手替人更衣。
“你叫什么?我又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城中是何状况?你又为何说我活了?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昏迷,如此这些,便趁现在的空余时间替本殿讲一遍吧。”肖霂双眸微阖,享受着身后人的服侍。
入朝为将多年,他早已遗忘作为男儿般的美好,如今这般,也是该享受一二了。
小丫头虽然疑惑,可殿下左肩处的刀疤做不了假,想来是昏迷过后暂时性记忆缺失导致的。一番自我攻略之后,小丫头自顾自的讲着,手上动作不停。
“此处名安序国,表面是一国,实际上就三座城池而已,这里多年受边境蛮族入侵和抢掠,在多年前这里虽人少,但胜在富饶,可自从那群蛮夷之人掠夺之后,这里就成了人人口中的贫瘠之地。”
“这里多年来受丰禄王朝陛下护佑,才能坚持至今。”
‘丰禄…那个狗皇帝!什么庇佑!明明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肖霂在听到熟悉的王朝称谓时眼底的幽暗之色难从遮掩,手心更是紧攥着,指尖陷进肉里的痛,是时刻提醒他复仇的印记。
好在小丫头一心讲着,没曾注意他身上的异样。
“安序国与其他王朝不同,自始而终的继位者都是太子,而历朝太子被册封时,其母妃都应被扼杀。目前,您是太子,所以您的母妃已不在…”讲到这时,她的语气顿了顿,抬眸看人反应。
谁人不知他们的太子殿下最重情义,斩首亲人之日,他在台下跪着哭了整整三日,泪水藏匿在雨水中打湿他的衣襟,却仍消不灭少年心中的痛。
但同时,他又知道,这是继位的原则,他不得不应。
那之后,他便染上了恶疾,每逢阴雨日身子便会痛的厉害,躲在被褥中止不住的发抖和讲胡话。后来被有心人知道,特意选中阴雨之日大做文章,才致其昏迷至今。
肖霂倒是没有原身那般反应,眸色淡了淡,恍惚去了。
“您如今就是我们王朝的太子,温钰,我名闻香,院中还有一丫头,与我一起服侍殿下的,名为闻见,我二人自小侍奉您,也陪你至今。殿下你昏迷这些时日,您的亲弟弟温鹭已经号召一群新兴之辈发动战乱,扰的朝庭不安宁,试图夺权您的太子之位…”
闻香抬眼看向窗纸外的天色,抿唇道:“这个时辰差不多了…”皇上向来沉迷美色无暇他顾,只要美人美酒在侧,朝堂之变于他而言又有何妨呢?
与此同时,肖霂身上的衣衫已经穿戴好,璀金色的衣袍加身,尾端袖着两对龙头,裙身后侧是完整的龙身。
肖霂理了理衣摆,微屈着身子手中捏着那块手帕停留在唇侧“既然我那亲弟弟要反,作为哥哥的自然要理一理不是?”
“是!奴婢这就叫上闻见一起,太子殿下您身子弱千万要慢些!”闻香兴致盎然,转身朝着屋外跑去,透过窗缝,他瞧着殿外的朝阳,那样明媚,仿佛是一场新生。
不,对他而言,就是一场新生。
既然上天给了他这样一个身份,那他就必须承担起来,哪怕是用另一具身体而活。
此刻,他就是安序国的太子,温钰!
【乾元殿】
“哟哟哟~快看看,是什么风把钰兄您,给吹来了?”那厮于殿中皇椅上倾斜而坐,怀中缠着一美人,美艳动人,身姿细软,想来这便是盛贵妃寻得的好儿媳了。
温鹭口中含着一颗青提,皮瓣剥开只留下肉粒在唇间滑动,身子前倾又反方向递送到那人口中,唇舌交缠,涎丝晶莹,好一对如胶似漆的夫妇。
朝堂下那群眉眼老态的也都是些无能之人,来此也只是做做样子,毫无斗志可言。至于台上那二位的所作所为,低个头眨眨眼,也就过去了。
温钰笑面掩饰,手帕遮口,一副羸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无他,只是听闻贤弟近日新得一女妓,面若桃花,肤白貌美,得此女后竟日日笙歌,气度凌然。这做兄长的心情烦闷不止不说,身子也弱得很,这就想着来跟贤弟讨几分薄面,让那妓女陪我一宿……也好去去晦气”
“放屁!”
果然刚一出脏字,对面是连屎也崩不住乱放了~
“什么妓女?温钰,别仗着自己命大躲过一劫就在我这乱吠,看清楚,这是我的正妻,是皇子妃,不是你口中的什么随随便便的女人!”
“若是想解渴,自己去醇香阁去找!别在我这碍眼!”温鹭耐不住性子,简单几句就将自己的罪过嘴快吐露。
温钰倒是不恼的,依旧那副矫揉造作,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侧身倚靠在闻香身侧,手帕捏在手中随动作而摆动:
“贤弟说的是哪里话,醇香阁那处为兄怎么会随意去呢,曾经也只是有幸去过一次,讨杯凉茶罢了……”
“看看!看看!我们温润知礼的太子殿下,竟然去过醇香阁!还说什么只是讨杯茶?”温鹭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单腿踩着椅面,一副誓要将这件事昭告全城般的做派。
温钰也不急着说辞,捏紧手帕轻以擦拭额间的汗珠“只是那次,似乎是弟妹亲自端茶伺候的来着…”
“啪嗒”
端着热茶的手忽的一滞,茶杯连着滚烫的茶水一同滚落。
温鹭又不是傻子,自己的夫人如此大反应,心中没鬼,谁信?
若说先前的反驳是信任,是情爱,相反过后,此刻便是背叛,是惊诧。
“小语你…出自醇香阁?!”
“殿下,对不起!”
“我骗了你……”
“你……我……”
尔虞我诈的道理还不懂吗,一个假冒的太子如何能得知她的身份和出处呢?
自然是提到醇香阁时心虚的目光背叛了你。
温钰可无心插手外人的私事,捏着手帕的手轻摆,示意着回去。伪装的时辰太久了,他已经累了
想他一堂堂将军,此刻却要为了安危而装成如此……真是作孽!
好在这幅身体虽皮肉松了些,肤质嫩了些,但总归是不碍大事的,打磨打磨还可以用。
“哎~闻香,你同我讲讲我这弱不禁风的毛病是何时开始犯的,昏迷许久我都快记不清了……”
“好的殿下,这事呢,还要从您母妃去世那天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