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是秋天，不冷不热的季节。林深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圆领毛衣，宽宽大大的，显得她有些小巧。虽然她并不是纸片人那种类型，163的个子，只比陆石见矮5厘米。草绿色的阔腿裤配上一双浅棕色的小皮靴，鞋帮松松垮垮的，鞋带就松散地挂着，没有系好。
林顾问好像总是不系鞋带，陆石见想。她盯着林深的鞋子，有点手痒，这样会影响动作，也容易摔倒。
心理科共有五个房间，房门上贴着编号，335到339。林深的房间是337，门上被她贴了很多花花草草的贴纸，不同材质不同颜色，还挂了一个小牌子，看着像是一个木雕新手手工雕刻出来的，上面刻着“林深处”三个字，还有一些看起来应该是树和草的花纹。
陆石见跟着林深走进房间，因为没有窗子，黑洞洞的，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松树油脂的香气，又有些类似薄荷脑的凉味。
“哒、哒、哒。”灯的开关被依次按开。
眼前变得明亮，有些像站在阳光里的感觉。房间不大，却不会让人觉得压抑。墙上和四周摆满了植物。
绿萝……陆石见只认识这个。
沿着墙立了一排竹帘，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坐在这里，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不在局里。
“陆石见，你先坐。”林深麻利地把散落在沙发上的书摞回书架上，请陆石见坐下，然后烧水，打开工作用的平板电脑，浏览Alpha小队此次任务的资料。水开沏茶，端着茶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陆石见不爱喝茶，太烫，放着的话等想起来又凉了。但她每次还是会礼貌性地把整杯喝完才走。
“又半夜出任务了？”林深问。
“嗯。”陆石见明白流程开始，立刻坐正转向林深，开始回答问题。
“可以给我讲一下大概的过程吗？”
“4:30收到外勤任务，4:40集合，4:57分到达附近，步行潜入，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风声去高地，我和战旗分别突入。战旗吸引目标的注意力，我从后方偷袭。计划完成顺利，目标被控制，时间是5:27分。5:31分清理组入场，Alpha小队任务结束。”
“危险吗?”
“还好。”
“有人受伤吗?”
“没有。”
林深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上面伤疤不少，有几条还在泛红，大概是今天的新伤。
陆石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卡了一下，说：“只是抓痕。”
“抓伤不算伤。”林深眼睛弯弯的，这也不是句问话，像是帮着她解释。
陆石见有点窘迫，只好沉默。
“有人受这种伤吗？”林深又问。
“没有，”陆石见觉得话是被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我被抓了几下。”
“你对目标还有什么印象吗？”
“男性金属场域系异能者，身体素质一般。”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对异能掌控较差，应该是练习不够。”
林深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陆石见觉得她似乎在笑。
沉默了一会儿，林深再次提问：“整个的过程中，我是指从你被叫醒，到现在，你有过任何感受吗？”
感受？陆石见仔细思索。“在复盘任务过程的时候，我想过还会不会有更优解。”
“更优解？”林深追问。
“那个人好像是被吓到了，突然异能暴走。所以我们没有按计划先摸清他的实力才动手。我在不够了解对方的情况下近身是有危险的。”
“能再详细跟我说说吗？你知道的，我不是战斗人员，我不太了解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情况，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你可以告诉我吗？”
林顾问看起来有些紧张，陆石见想。但她还是回答林深的问话：“目标的异能是可以控制金属的移动，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所有的金属都插进我身体里。”
“那……”林深吸了一口气，“当你想到这些的时候，你有什么感受吗？”
又是感受，陆石见头疼。
她又努力地想了想回答道：“我想下次能更谨慎一些。”
“这不是感受，”林深顿了顿，“我问得更直白一点，陆石见，想到这个你害怕吗？”
陆石见想起仓库里飞舞的金属，想起那一瞬间的判断——如果冲上去，她可能会被穿透。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
“你在怕什么，你知道吗？”
陆石见想了很久。“我不能死。”最后她这样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你很热爱你的工作，是吗？”
热爱？陆石见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困惑地看向林深。
“那是什么动力能让你维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林深的声音很轻。
陆石见更困惑了，这是个问题吗？“因为我是外勤人员？”这就是她该做的事情。
“或者我这样问，你虽然有一点害怕，但你还是冲了上去。”
陆石见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个时候我不怕。”
那个时候根本没想这些。控制情绪，保持冷静，执行任务。情绪会影响判断，会降低效率，会带来危险。这些都是她从小就在学习和练习的东西。
“情绪会影响判断，会带来危险。”林深笃定的说出她的想法。她在这里工作5年了，也接待了陆石见5年。不能说完全了解，但也能猜个大概。
“对。”
“有道理。”林深点着头。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如果我没问，是不是你就不会再想起这个害怕？”
陆石见点头。
“陆石见，虽然我不问，这个害怕就不会出来，但不意味着它不在，它一直在你身体里。现在你能很好地控制它，我很放心。但如果有一天你无法不去想这个害怕了，或者你在战场上无法保持冷静了，你要及时找我……或者其他咨询师谈这个事情，好吗？”
好吗？陆石见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不像一个命令，她可以回答“收到”，或“是”。
它是个问句。
“好？”
林深笑了，这次她没有掩饰，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牙齿：“你是问我好不好吗？陆石见。”
“……”陆石见觉得自己脸红了，林深笑得太明媚，她无法直视。“我会注意。”
“陆石见。”
林深在叫她，她猛地抬起头，看到的不是笑脸，是一张严肃的，还带着某种情绪的脸。
她立刻认真起来，看向林深说：“如果有哪一天，我一定会离开这个岗位。”
“它影响的不只是你的工作，陆石见，它影响的是你。如果真的到了那个程度，它已经和你如影随形，不管你去哪个岗位。”
陆石见捏着心理健康筛查通过的报告出门时，异管局已经热闹起来了，人们来来往往，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慢条斯理。
她走向电梯，准备去人事部交报告，然后开始她的假期——训练和补觉。
脑子里还在回忆林深对她讲的话，她说那时只是离职是不够的。
为什么？
她状态不好，离开一线，不会拖累队友，也不会影响任务的完成，世界不围着她陆石见转，她退下了还有别人能补上来，为什么说离职是不够的？
她不明白，但她还是答应了林深会尽力去做。
“听说了吗，今天Alpha小队半个小时解决了一个C级。”
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陆石见听见了。
“卧槽，半个小时？”
“而且据说Alpha异能只开了2秒。”
“2秒？不可能吧，谁说的？”
“风声说的，那可是Alpha小队的队员，还能有假吗？不愧是我的Alpha，好帅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Alpha一起执行任务，好想亲眼见证。”
“老大，”风声不知道从哪贴过来的，小声跟她解释，“我发誓不是我说的。”
陆石见点点头，她相信风声，而且她也不在乎。
“2秒，吹牛吧。2秒够干啥。”也有人嘴里都是不屑，“30分钟解决一个C级任务而已，也不奇怪吧。Falcon队上次抓那个飙车党不是21分钟就搞定了。”
“那能一样吗，Alpha小队这次的目标可是一个场域系金属系异能者，还是在废弃工厂打的。”
“你们就喜欢那种冰坨子……”
陆石见没有兴趣听下去，继续走向人事部。
风声跟着她，嘴里边嘀嘀咕咕：“九点多了，还没睡成觉，流程走了仨小时，做什么不好。”看到陆石见看她，立刻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她闭嘴了。
陆石见想了想说：“看起来没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等问题爆发再解决就晚了。早发现早治疗，流程不会害你。”
流程不会害你，这句话风声倒是听惯了，前面那些队长从哪学的？但是她现在可不敢问。因为她看到了纪检处的宋寒处长正在人事处内，不知道在办什么事情。
这是全局最让她压力最大的人，比局长更可怕。每次见到他，风声就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在做什么，无数只耳朵听她在说什么。她安静得像一只兔子，跟在陆石见后面，交材料，签字，离开。直到离开了人事处所在的楼层才松了一口气。
“一起回宿舍？”她听到陆石见问。
“好啊。”老大看起来冰冰冷冷的，但她和战旗最清楚，老大只是不善于表达，其实特别温柔。这种反差让风声感到安心但又觉得十分有趣。
“下午两点一起去训练室？”
“这就不用了……”温柔个屁，训练狂魔。
在门外道别后，陆石见走进自己的宿舍。十平米的单人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除了饮水机和杯子，没有任何其他的物品。房间里没有能显示主人爱好的东西，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植物。
她脱掉外套，躺在床上，快速入睡。下午还有一天的训练任务要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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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