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催促声像平时早起催命的闹钟在家里回荡，“快点收拾，一会儿下楼去吃饭。”
陈愿收拾好一切，穿上了一个淡蓝色的外套站定，镜中的自己，被这颜色衬得有些寡淡。
“好了，好了。”她说。
陈梅梅上下瞅了瞅女儿的穿搭，眉头蹙起：“这衣服什么时候买的？灰扑扑的真难看，赶紧下楼吧。”
陈愿一言不发的跟在她的身后，心里腹诽：觉得难看怎么不多给她买几件好看的…
陈梅梅带着她来到地下车库，摁动了两下车钥匙，一个二手大众亮了亮灯，两个人一同上车，车里弥漫着一股旧皮革和地下室的潮气，又混着一点廉价的香薰味道，陈梅梅打开车窗，开启了车载电台。
“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四十，桐市电台为您播报路况，航海路西段……”悦耳的女声缓缓传来。
“你最近和你哥联系没，”陈梅梅启动车子，她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望着窗外发呆的女儿，“你做妹妹的，没事记得问问哥哥的情况。”
陈愿靠在靠背上，点开陈显的朋友圈，里面不是旅游打卡就是吃喝玩乐，前两天还跟着朋友一起去爬了山，照片里笑的不亦乐乎。
“我看他上大学开心得很，又是爬山又是聚餐的。”陈愿随口一答。
陈梅梅将车开出小区，汇入车流中，“你和他联系了？这些我怎么不知道。”她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一看朋友圈不就知道了嘛…陈愿刚想回答，又怕陈梅梅觉得自己在犟嘴，低声道，“嗯，联系了。”
陈梅梅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哥上大学忙，他说他们理科经常要做实验，假期也要泡图书馆，他平时都不怎么回我信息，你别闲着没事干去打扰他。”
陈愿又低头看了看陈显的朋友圈，这和陈梅梅所说的简直就是两模两样。
陈梅梅把车子行驶到一个路口，“陈愿，你拿着我的手机把导航开开，给我说着方向。”
陈愿拿起她在前座放着的手机，按照她说的密码把手机解锁，里面赫然是陈显朋友圈的一道杠。
怪不得陈梅梅对陈显的情况一问三不知…陈愿退出界面，开始根据导航给陈梅梅指导。
陈梅梅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衣，无框眼镜，嘴上久违的涂了些颜色，她自始至终没告诉陈愿一会儿要和谁吃饭。
到了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精致的中式饭馆，仿古的雕花工艺，桌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悠扬的古曲如水般流淌。
陈愿跟在陈梅梅身后，看她熟练的给服务员说提前订好的位置号。
“A11，右手边靠窗的第三个位置。”服务生用恰到好处的微笑指引。
陈愿坐定，才刚刚十一点，饭店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了，人们的说话声和餐厅的背景音乐混杂在一起，像是起伏的海浪声。
陈梅梅兀自刷着手机，指尖滑动得飞快，看样子也不是很想理她。陈愿托着下巴，看向玻璃墙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终于，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不好意思，是我们来晚了。”
陈愿扭过头就看到一个身量中等，脸上带笑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理着寸头，戴着黑色半框眼睛，脸色不是很好的男生。
“这就是…愿愿吧，一看就很懂事。”中年男人寒暄。
“陈愿，这是李叔叔，叫叔叔好，别那么没礼貌。”陈梅梅看向她。
“李叔叔好。”陈愿听话的打了声招呼。
那个李叔叔拍了拍一边男生的后背，低声，“李默，学学妹妹，快给阿姨和妹妹打招呼。”
李默略带厌恶的闪开他的手，“别动我，我没妹。”
陈愿看着陈梅梅不带起伏的脸，心中默默猜想这人和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同事？上司？老同学？亲戚？
四个人坐定后，陈愿和李默相对而坐，陈愿不想看着李默的臭脸，微微扭过头去看那个李叔叔。
李叔叔依旧是面带笑容把菜单推到陈愿面前，“愿愿，你想吃点什么，今天叔叔买单，随便点。”
陈愿犹豫了一下刚想接过菜单，就被陈梅梅摁住手，“小孩懂什么，还是你点吧。”
李叔叔不好再说什么，让服务员点了几个不出错的家常菜后，四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青瓷碗里的清蒸鱼冒着热气，葱花飘在油花上，精致得像件摆设，李叔叔的声音传来：“最近高中生活比较忙，李默他今年上高二了，理科班。一中现在对高年级管的越来越严了，这孩子在班里成绩一直都不错，今天估计是因为太累了，心情不好…”
陈梅梅喝了口温水，打断他，“陈愿也是一中的。”
李叔叔愣了愣，脸上的笑顿了半秒，随即又堆得更满，“你看我这记性，对，愿愿也是一中。””他说着，胳膊肘碰了碰李默，“李默，愿愿不仅是妹妹，还是你学妹，你以后要多照顾人家。”
李默的筷子“啪”地撂在碗沿上，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嘈杂里格外刺耳，“都说了我没妹，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李叔叔脸黑了下来，但余光瞟到眼前的陈愿母女还是硬生生的憋下来，“啧，别这么没礼貌。”
陈愿也一身鸡皮疙瘩，听眼前这个陌生人一口一个愿愿的小名叫着，她感觉心里一阵不舒服。
再精致的菜此时也是食之无味，陈愿闷着头吃饭，听着李叔叔故意找话题的尬聊，时不时抬起头礼貌的回应两声。
一顿根本没吃好的饭即将接近尾声，李叔叔从钱包里掏出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给李默，“去，带着妹妹出去玩去，那边不是新开了什么游乐场，你们年轻人去放松一下，钱不够了你再给我发微信。”
李默把钞票胡乱握在手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爸一眼，然后扭头对陈愿，语气硬邦邦地：“走啊。”
陈愿看着这人就一股无名火，她招谁惹谁了，跟这种瘟神去什么游乐场，还不如回学校连上三节数学课呢。
陈愿用略带询问和求助的眼神看向陈梅梅，陈梅梅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她心里沉甸甸的跟着李默身后，往回看了一眼陈梅梅，陈梅梅始终没有给她多余的眼神。
饭店外，冷风一吹，陈愿把外套拉链系上，李默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语气满是嘲讽：“你还真打算去什么游乐场啊？”
“随便你。”她不想多费口舌。
李默不耐烦的从三张红纸中抽出一张，他递钱的动作像在打发乞丐，“给你给你，别来烦我。”
陈愿看着他不耐烦的把钱晃在她眼前，一下子转过身不去看他欠揍的脸。
李默又走到她面前，这次加到了两张，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够不够？喂，你别贪得无厌啊！”
陈愿再也忍不了了，她推开李默，准备回餐厅找陈梅梅，她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她想回家！
然而，就在她透过玻璃墙望进去的瞬间，她看到了那只手——李叔叔向陈梅梅伸出去的那只手。
那只有些沟壑，粗糙的，中年男人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只是下一秒，就被陈梅梅不动声色的躲过去。
陈愿心里堵得慌，她真是个傻子，居然一直没发现这饭桌上的三个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把她耍得团团转，而她还傻乎乎的尽量维持每一个人的“体面”，去应付那些人明知故问的试探。
大概是陈梅梅也从余光中看到了墙外那束来自女儿失望的目光，她不动声色的离已经坐到身边的李叔叔远了些。
“喂，”李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残忍，“你别告诉我，你到现在才看出来啊？你好歹是个高中生，不至于情商这么低吧？”
“我情商怎么样管你什么事？”陈愿有些厌烦的看向他，“不过我觉得你的没礼貌倒是挺真的。”
李默像是被踩了尾巴，气笑了，他把钱全塞进自己的裤兜里，“我没礼貌？我对你们要什么礼貌？难不成真要我认个陌生人当妹妹？”
“你别自作多情了，没人想当你妹，我有哥！”此时在这个李默强词夺理的衬托下，陈愿发现陈显原来是那么的“可爱”，陈显至少是个可以沟通的正常人。
李默还想反驳，李叔叔和陈梅梅已从店里走了出来，他切了一声扭过头不再说话。
“陈愿，回家。”梅梅的声音依旧平静，直接略过陈愿，“愣着干嘛，跟上。”
陈愿最后瞪了李默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永远别再见”，然后快步跟上了母亲的背影。
不远处能听见李叔叔训斥儿子的声音，“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我要你什么用！”
“要我没用你就别要我！你让我滚啊！”然后是李默不服气的顶嘴。
回到车里，陈愿等着陈梅梅能对刚才的事做出什么解释，可陈梅梅就像没事人一样不搭理她。
陈愿不是小孩了，她不会阻止自己的妈妈去寻找一个伴侣，可她生气的是陈梅梅的沉默——她的母亲自始至终不愿意告诉她有权利知道的事情。
况且，那个李叔叔明显就是两面派，还有他那个儿子，简直就是性格恶劣，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妈妈跳入火坑。
“陈愿，今天的事…”车子堵在大路上，陈梅梅缓缓开口，“先别给你哥说。”
陈愿心情低落地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言语。
………
游戏厅里，炫目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交织成一片喧嚣。周方明烦躁地一拍游戏机的按钮，机器发出无精打采的嗡鸣，尤其是看见石磊那几个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去围着女生献殷勤，周方明心里更是一阵无语。
“真没劲。”他嘟囔一句，索性离开这片吵闹，一屁股坐在商场休息区的软椅上。他划开簇新的iPhone 6s屏幕，漫无目的地刷着空间动态。那些千篇一律的聚会、唱K、看电影的照片，让他看得直打哈欠——这些他早就玩腻了的东西，怎么还有人天天当新鲜事发？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陈愿发的一条没头没尾的说说：我是个无人在意的小蘑菇。
周方明“噗嗤”一下乐出了声。这什么跟什么啊？他刚想顺手点个赞，手指却悬在了半空——点赞列表里，一个熟悉的、沉默的吉他头像，赫然在目。
啧，江野又犯什么病，他不去找谢彤，来给陈愿互动什么…毕竟这人基本上都不和别人空间互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感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他自己的“智慧”压了下去。
陈愿和谢彤玩的好，江野讨好陈愿，大概是为了在谢彤面前刷存在感吧…周方明一脸鄙夷的看着吉他头像幸灾乐祸：“江野啊江野，你还挺会用迂回战术的。”
想到这里，他心情莫名舒畅了不少。他周方明，是绝不会为这种儿女情长所困的，从来只有别人为他神魂颠倒的份儿。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条“小蘑菇”的说说上，一种“被需要”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唉…可怜的陈愿，看在你似乎心情不好的份上，作为你的暗恋对象，我就勉为其难的问候问候你，让你开心一下吧，周方明喜滋滋的点开评论区，写下：“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周方明期待着陈愿看到他的评论后小鹿乱撞的神情~唉，长得太帅，也是一种烦恼。
刚洗完澡的陈愿，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拿起手机，低落的心情还未完全平复，就看到一条新鲜评论。点开，是那个熟悉的灌篮高手头像，配上一句欠揍的话。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陈愿看到这句话都可以想象到周方明不怀好意的贱笑，她本来想一不做二不休的删掉这条评论，但是又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打字回击。
“语文理解能力为零的笨蛋，我鄙视你~(鄙视的小黄豆脸)”
周方明看到这条评论第一反应是纳闷，不对啊，她不应该主动打开他的小窗倾诉她的烦恼，然后他来“英雄救美”吗？
等等，不能只看表面！
周方明摩挲着苹果6s仔细琢磨，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比较迂回，陈愿一看就是那种比较文静的类型，这种女生一般不会随便和男生开玩笑…
他低头看了眼陈愿发的小黄豆表情，不禁大彻不悟，打是亲，骂是爱…鄙视等于…谈恋爱！
没错！她就是在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表达她对他与众不同的情感，毕竟，她对别的男生，可从来不会这样。
周方明的虚荣心再次被自己的脑洞迷惑，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乘胜追击，继续回复，后来他认为还是算了，作为被追的那一方，他要学会低调和高冷~
于是，他心满意足地锁上屏幕，将手机揣回兜里，仿佛守护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甜蜜的秘密。深藏功与名，这才是高手的风范。
写的我很饿…已经做好了不会被人看的准备了
我还要不要继续写下去[熊猫头][熊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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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陈梅梅的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