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下午,天空泛着疲惫的橘红色。陈愿背着的书包挤上公交车,耳边充斥着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们大同小异的抱怨。
“才休息一天半,魂儿还没找回来呢!”
“多上几节晚自习有什么用啊,效率低到爆炸……”
陈愿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任由这些嘈杂成为背景音。手机震动,是谢彤发来的消息:“陈愿,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但身体被沙发封印了……你说我现在给老班发消息请假,来得及吗?”
陈愿仿佛能看到谢彤在沙发上蠕动着不肯起来的样子。一想到如果谢彤不来,晚自习课间她就要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去接水、去洗手间,一阵强烈的孤独感就涌了上来。她叹了口气,回复道:“不想来就不来吧,在家躺着当然最舒服呀……”
随后她跟了一个瘫倒在地、头顶飘着“灵魂出窍”字样的小兔子表情包。
谢彤看着陈愿发来的泄气小兔子的表情包,不由得笑了笑,“好了好了,我肯定会陪你的~”
“咳,我可没说要你陪啊,”陈愿嘴角弯了弯,傲娇的在公交车上回着消息,“来不来随你~”
谢彤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回着消息,“你就嘴硬吧,没我,你在学校不得孤单寂寞冷啊。”
看着谢彤的回复,陈愿安心地收起手机,开始在心里盘算今晚要怎么复习,现在九门功课同步学,光是想想就让人头大。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弥漫着一种周末狂欢后的萎靡气息。陈愿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安静自习,身边同桌的位子却一直空着。
第一节小自习在笔尖的沙沙声中飞快流逝。课代表宣布数学老师一会儿要来划月考重点,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混合着期待与哀嚎的骚动。看着班主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陈愿悄悄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手机。
她和江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深夜他那句没头没脑的“谢谢你”。她一直想问问是什么意思,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反而让双方尴尬。
“数学老师今晚会划月考重点,听说很重要。你今晚不来学校了吗?”她问。
江野正坐在出租屋那张旧沙发上,额头的滚烫和关节的酸软无情地宣告着他正在发烧,大概是前夜在便利店外着了凉。
他刚用沙哑的嗓音给班主任请完假,手机屏幕就亮了。
他以为是班主任的回复,懒懒地划开,却看到了陈愿的头像——那是宫崎骏笔下的魔女宅急便。
“嗯,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他抿着唇。
陈愿回得很快:“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的笔记借你用。”
“多谢,”江野稍微直起身子,随即他又打了几个字,“好好复习,加油。”
数学老师腋下夹着课本,风风火火地走进教室,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一圈:“今晚不在的同学,那可真是吃大亏了!这次月考卷子,我出的!”
底下瞬间炸锅,有胆大的男生立刻嬉皮笑脸地接话:“老师!透个题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数学老师作势要用课本敲他,笑骂道:“还透题?心思都不用在正道上!我告诉你们,考的百分之百都是我们讲过的类型,吃透课本比什么都强!”
接着,他便开始在黑板上疾书,圈定了几类核心题型和母题,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和抄写声。“这可是我的独门秘籍,不管是兄弟班还是姐妹班来问,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他扶了扶眼镜,故作严肃地叮嘱。
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王闯就胡乱翻着刚画满重点的课本,优哉游哉地看着谢彤,“我现在感觉如有神助,不在话下啊。”
谢彤对着书本左看右看,眉头紧锁:“有这么神吗?我怎么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王闯凑过去,云淡风轻地用铅笔给谢彤书上老师着重强调的例题中又轻轻加上了两个圈。
“什么意思?你还会押题?”谢彤瞪大了眼睛,“这有什么科学依据吗?”
“没有啊,”王闯一脸无辜地耸耸肩,“纯属直觉。你不信就擦掉好了。”
谢彤将信将疑地扭头问陈愿:“陈愿,你觉得这家伙靠谱吗?”
陈愿装模作样地审视着那两道题,目光在王闯那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脸上瞅了瞅,随口问道:“王闯,你中考数学考了多少分?”
“120。”王闯的语气非常平淡。
“多少?!”
谢彤和陈愿都同时睁大了双眼,因为他们现在是平行分班,所以潜意识觉得大家水平应该差不了多少,可是王闯120,那不就是满分吗。
“看不出来啊,你还真有两把刷子,怎么告诉我们?”谢彤带着赞赏的眼神重新看向王闯画的那两道题,“你画的题我可要好好研究研究了。”
“那不是你们之前没人问吗,哈哈。”王闯轻轻挠挠头,有点被夸的不好意思。
谢彤一边整理笔记一边问着王闯,“那你什么科不好啊?”
“实在要说的话,英语吧,单词太多了,懒得背。”王闯回答。
谢彤停下笔,略带语重心长地看向他,“英语比数学好提分多了,你可不能懒啊。”
王闯一边点头一边笑,“知道了知道了,承蒙谢老师指导。”
放学前最后二十分钟,周方明的心思早已飞出了教室。他的目光在讲台闹钟和陈愿扎着马尾的后脑勺之间来回切换,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周末,爸妈终于给他买了那辆他觊觎已久的电动车——流线型的车身,酷炫的哑光黑漆,开在路上绝对是整条街最亮的仔。他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让陈愿“偶然”见识到他的新座驾,以及他苦练了一下午的、潇洒利落的停车技术。
“没有江野那个碍眼的家伙,简直是天助我也…”他在心里已经把出场方式预演了七八遍。
放学铃响,人群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陈愿独自背着书包,走在熙熙攘攘的“天使之路”上,她正因少了江野的身影而觉得有点不习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点炫耀意味的电动车喇叭声。
“滴滴!滴滴滴!”
她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那辆车却一个加速,精准地刹停在她身侧。
周方明单脚撑地,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露出里面印着潮牌logo的T恤。他微微侧身,一手扶把,另一手随意地向她打招呼,努力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连那头卷发都仿佛精心设计过角度。
“喂,你去哪儿啊?”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陈愿抬眼,面无表情:“回家。不然呢?”
周方明一拧电门,电动车又轻盈地跟上她的步伐。他再次停下,这次刻意调整了角度,确保她能完整欣赏到他和他的爱车。他微微扬起下巴,昏暗的光线能刚好能勾勒出俊秀的轮廓。
“等等!”他叫住她,眼睛亮晶晶充满期待地望过去,“陈愿,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陈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确实不一样,今天的他抽的风似乎格外严重。
“你今天……”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他,吊他胃口。
周方明心脏砰砰直跳,内心疯狂呐喊:快说!快说车很帅!或者说人很帅!
只见陈愿微微蹙眉看向他的腰间,带着一丝真诚的疑惑,淡淡开口:“你……是不是裤腰带没系好?”
“噗——哈哈哈!”紧跟过来的石磊恰好听到这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明哥!她说你裤腰带没系好!哈哈哈!”
陈愿看着周方明的脸色从期待到僵硬,再从僵硬到涨红,努力抿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解释:“这、是、裤、子、上、专、门、设、计、的、链、子!不、是、裤、腰、带!”他特意趁着周日执勤力度小才穿上的最新款,结果……可恶!她到底懂不懂潮流?
陈愿仿佛没听到他的辩解,反而朝他凑近了一步。周方明心里一慌,下意识往后一缩,差点没稳住车子:“你你你……凑过来干嘛?”
陈愿看了眼他手上的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要去赶车了,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汇入人流,愣是没再施舍给他半个眼神。
周方明僵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穿着校服的背影,心里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憋屈蔓延开来。
她是真的不懂吗?我难道不是在给她追我的机会吗?她怎么…这么不领情?
石磊凑过来,他看着周方明脸颊有些红的对着陈愿的背影发呆,用手掌在周方明眼前晃了晃,“嘿,别看了,人都走了。对了,明哥你脸红什么?”
周方明没好气地瞪着石磊,“什么脸红!我这是气的!气的!懂不懂!我们走!”
他拧动电门,电动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43路公交车喷着粗气,在“长街”站缓缓停靠。陈愿随着稀疏的人流下车,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短信,言简意赅地通知她今晚有事不归,让她自行解决晚餐。
夜色已经浸染了街道,她环顾四周,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散发着孤零零的白光。她拢了拢外套,正准备闷头进去,玻璃门却“叮咚”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是江野。
他穿着那件黑色阿迪达斯经典款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额头上贴着一块退烧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几桶摞在一起的速食泡面。
“……嗨。”他下意识地想把塑料袋子往后放,嘴里发出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低沉。
陈愿的目光从他额头的退烧贴,滑到他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你……”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你生病了,就吃这些吗?”
江野垂着眼睫,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只是……这几天应急。”
他不想多做解释,难道要他说,因为赔了店长的钱,这个月的生活费捉襟见肘,而姨妈每月从姥姥那里应该给他的转账又迟迟未到吗?
陈愿没再追问,默默走进便利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袋速冻饺子和一个面包。两人并肩走入夜色,一阵微风吹来,陈愿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
“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她忽然问起来,“有点像……硝烟味?弥漫在夜空中似有若无。”她指了指路边的绿化带,“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草木带来的…”
随即陈愿又自嘲地笑笑,“可能就我一个人能闻到,我妈说其实是我鼻子出问题了。”
这突如其来的、略带奇幻色彩的分享,让江野愣了一下,他仔细闻了闻,空气中貌似只有尘土和晚风的味道。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否认的瞬间,一阵夜风恰好卷过树丛,一股极其微弱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
真的有一点。
那味道转瞬即逝,像幻觉,却真实地存在过。
“……嗯。”他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音节,在陈愿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中,他补充道,声音低沉却清晰,“是有一点,像春节过年燃放完爆竹的味道,很淡。”
她挑了挑眉,一副小伙子很懂我的表情,“我就说嘛,这一定是夜晚的隐藏彩蛋,只有我们俩解锁了。”
“我们俩”。
这个词在江野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选中的默契感,悄然滋生。她分享了她独一无二的感知,而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够印证它的人。
走过灯火通明的居民楼下,一个关东煮小摊正冒着暖烘烘的白气,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陈愿对江野使了使眼色:“走,一起补充点正能量。”
陈愿拿起一个大纸盒,轻嗅关东煮的香气,手里拿着竹签挑挑选选,“这个,这个,这个…”她把纸盒递给阿姨,利落地付了钱。
江野站在她身侧,暖黄的灯光在她翘起的几根发丝上晕出柔和的光圈。食物的香气不断诱惑着他空乏的胃,他喉结微动,默默将手伸进空荡的衣兜,那里只剩下几枚冰冷的硬币。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我看着她吃就好。”
陈愿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直接给他拿了四串,“我点太多了…秦主任说过,我们一中学子可不能浪费食物,所以,好同桌你就勉为其难帮我解决一点吧。”
非常明显的,漏洞百出的借口,大概是陈愿看出了他的饥饿和孤单。江野被她模仿教导主任的口气逗笑了,他接过那几串关东煮,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过哪怕只有几块钱,江野也想尽快还给她。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身体也暖和起来。陈愿开始地分享学校的趣闻。
“你知道吗?王闯,就那个坐在你前面天天看漫画的王闯,中考数学居然是满分…我和谢彤今天才知道。”
“还有数学老师,今天说他讲的是专属版权的数学秘籍,让谁都别外传…他还挺有版权意识。”
……
江野微微侧头听着,不需要他回应,只需要偶尔发出一声表示在听的鼻音“嗯”。
很久没有这样,只是单纯地听着一个人说话,他的心里就感到一种奇异的、饱胀的平静和满足。自己手里的关东煮,似乎比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温热、鲜美。
“对了,你这几天出门穿得厚点,天气变化大,小心再着凉了。”陈愿微笑着提醒他。
江野点了点头,将额头上的退烧贴扔进垃圾桶,“我好多了,你也是,别生病了。”
走到该分岔的路口,夜色渐深。江野停下脚步,他的个子很高,在路灯下投下挺拔清俊的影子,几乎要将陈愿笼罩。
“陈愿。”他叫住她,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她回过头,眼睛里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光。
那一刻,江野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文艺片里经典的浪漫镜头。夜风,路灯,刚分享完食物的男女主角……氛围完美得如同精心设计的剧本。
可是,她这么好,对石磊、对王闯,甚至对周方明,她都愿意释放一丝善意。这份温暖是独给他的,还是她天性如此?他不敢问,也害怕知道答案。
汹涌的心潮退去,只剩下惯有的克制,与深藏的自卑。
“……没事。”他最终只是牵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微笑,“路上小心。”
“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陈愿挥挥手,身影很快地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仿佛一场美梦骤然惊醒,周围的喧嚣瞬间褪去,只剩下空洞的寂静,刚刚的温暖和笑语像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叮”一声轻响,屏幕亮起。
是陈愿发来的消息:“快点回去吧,生病了就别吹风了,明天见。”后面跟着一个抱着胡萝卜说晚安的小兔子。
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只小兔子,真好,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的梦。
燃尽了,就这吧
像小学生习作[垂耳兔头]
是不是写的太矫情了有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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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今夜陈愿有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