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便利店男孩

周五的夜晚,空气里都弥漫着周末特有的松弛。台灯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陈愿摊开日记本,笔尖沙沙地记录着一周的点滴。依旧是些看似乏味的流水账,但她却品出些许不同的滋味。

大概生活的奇迹就是由这些一个又一个看似普通的日常组成的,她会永远记住那个大姐姐告诉她的——“记录,就是对抗遗忘,封存只属于你自己的青春。”

“砰”的一声,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的妈妈陈梅梅女士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指令:“陈愿,明天中午跟我出去吃顿饭。”

“和谁啊?大概几点……”陈愿的话还没问完,回应她的只有又一记“砰”的关门声,干脆利落,仿佛多解释一句都是浪费。

家长总是这样,孩子的时间是可以随意占用的,孩子的想法是可以完全不在意。

孩子的私人空间也是不被允许的。

那扇薄薄的房门,从来都形同虚设。她原本想锁上门,获得一点确凿的安全感,但转念一想,今晚大概也不会再有人“光顾”她的房间了。

陈愿百无聊赖的翻着社交平台,看到了哥哥陈显分享的一首歌《孤单心事》,她心里犯嘀咕,这才开学不到一个月,陈显就对谁有了“孤单心事”了吗?

“爱你是孤单的心事,不懂你微笑的意思…”

忧伤的女声不光在她的耳机里流淌,还在江野临时工的便利店里流淌。

便利店的音响有点旧,女声裹着冷风吹进来,江野把最后一箱方便面搬上货架时,手指冻得发僵。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十一点二十五分,还有五分钟就能关店,今天能多挣二十块。

记得几个小时前,便利店老板坐在收银台后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他,“你真十八了?”

江野穿着黑色的连帽衫,他垂下眼,只重复一句话,“我会干好的。”

老板也懒得计较太多,他把手里的一把瓜子壳抖落,“行吧。每晚就是结结账,搬搬货,打扫一下。手脚麻利点。”

江野沉默地点点头,利落地卷起袖子,走向角落那堆沉重的纸箱。他抱起一箱箱泡面、饮料,肌肉因用力而绷紧,却始终一言不发。老板看着他勤快又寡言的样子,满意地微微颔首。在这种小地方,用一个便宜、老实、不出格的学生工,再好不过。

夜里的十一点半,江野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决定关上卷帘门回那个阴沉的出租屋——他目前唯一的避风港。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呦,少爷在这儿工作呢,我和你姨妈好找你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姨夫穿着灰扑扑的上衣,走近时带着股烟酒味,伸手就去拉江野的胳膊,“你姥姥那卡不是在你这儿吗?怎么还来遭这罪?”

江野猛地甩开他的手,“卡早被你们拿走了。”

“嘿,你这小兔崽子还装蒜!”姨夫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啐了一口,突然上手去揪江野头上的工作帽,动作充满侮辱性,“没你签字,那卡取不出钱!跟我回去,签了字就不用在这儿搬箱子了。”

江野偏开头,后退一步靠在货架上,方便面盒被撞得发出“哗啦”声:“我不回去,那是姥姥留给我的钱。”

“留给你的?”姨夫嗤笑一声,抬脚就踹门口的纸箱,“你姥姥死了,这钱就该归我们!你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凭什么用?”纸箱里的玻璃瓶撞在一起,“哐当”一声,有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是老板下午刚进的橘子汁。

“你滚蛋!”江野猛的推开姨夫,赶紧扑过去拦,可是纸箱已经倒在地上,“你冲东西耍什么威风…”

姨夫不信邪的上前,又踹了两脚旁边的纸箱子,“我让你挣钱,我让你打工,我让你!我让你不听我们的话!”

夜风将姨夫恶毒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钉入他的耳膜:“江野草,你以为你姥姥给你把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去掉,你就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你自始至终就是根没人要的野草!”

姨夫用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唾沫横飞:“当初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不知道在哪个垃圾堆里烂透了!啊?现在长能耐了?说话啊!”他一边骂,一边一把接一把地推搡着江野。江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被他推得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上人行道的冰冷围栏,无处可退。

这时,姨夫的手机响了,是姨妈打来的。他松开江野,寂静的黑夜里,无能狂怒的中年人一边踢着地上的碎瓷砖,一边不耐烦地说:“看见了看见了,没动手……他不肯签字……知道了,别啰嗦!”挂了电话,他用手指点着江野的脑门,狠狠瞪着他:“小子,你等着,这事没完!”

最后,姨夫看了看便利店旁七零八落的纸箱子,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

江野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纸箱和碎玻璃,便利店的灯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手捡起一块没碎的橘子汁瓶,冰凉的液体沾在手上,心里涩得发苦。他沉默地收拾好狼藉,直到差不多恢复了原状才拿出记账的便签本和计算器。

他一遍遍按着数字:橘子汁,12瓶,单价3.5元……总计42元。再加上被踹坏的其他货品,一共是……,他要按照原价全部赔给老板。

江野掏出钱包,里面只剩下几张纸币和一些零散的硬币。他把所有的纸币都拿出来放进便利店的收银台,又拿出手机把剩下的钱给老板的微信上转过去。

不仅没挣到今天的工钱,反而赔进去了几乎所有的现金。

他沉默地走在空旷的大街上,钱包里仅剩的几个钢镚咣当作响,夜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未来像一张巨大的、漆黑的网罩了下来。学费、生活费、那个冰冷的“家”……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奥,死了,就不用花钱了。

他不知不觉走过那座大桥,桥下,是被城市灯光映照得一片浑浊的死水,泛着油腻的光。他本来都摸上了桥的栏杆,看着下面毫无生气的,黑乎乎的水,又停下了。

不行,这水太脏了。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垃圾。他不想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污秽,成为打捞人员和法医的负担,那太麻烦了。

但是清澈的活水呢?

好像也不行。自己这么一跳,岂不是污染了水源,破坏了生态?给地球添麻烦,好像更罪过。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他沿着桥栏缓缓滑坐在地上,河岸的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江野淡淡的笑了两声,用手捂着额头,发出几声压抑的笑。

真是服了…

连死,都找不到一个不麻烦别人的方式。

那就……先活着吧。万一以后,能找到那种能最大限度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死法呢?

在这个荒谬的念头里,他找到了一丝继续走下去的、微弱的力气。

已经凌晨一点多,窗外的世界沉寂下来,陈愿蜷缩在被窝里,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的脸。久违的假期让睡眠都显得是一种浪费,她在音乐软件的评论区里漫无目的地漂流,指尖滑动,却一个不留神,点中了那个隐蔽的“邀请好友一起听”的图标

她和江野是昨晚才加上的好友,陈愿没有设置顶聊天的习惯,于是乎,链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传给了江野。

等到她发现听歌软件赫然出现的江野的头像时,不由得睁大眼睛发现这个乌龙。

他居然也没睡?

几乎是同时,耳机里林俊杰的声音温柔地流淌出来,像是在回应这个寂静的夜晚:

“ 人生不会只有收获

总难免有伤口

不要害怕生命中

不完美的角落

阳光在每个裂缝中散落……”

江野的头像是一把吉他的照片,陈愿放大看了看,也没看出来这个吉他也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觉得,这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带着点生人勿近的、陈旧的神秘感。

毕竟她是个半个乐器小白,为什么是半个呢?大概是因为她小时候收到过一个质量一般的电子琴,她的手指头只会按照乐谱敲几首特别简单的歌——《小星星》,《粉刷匠》之类的。

后来电子琴被收进衣柜顶层,按键早就不能用了。

“你还不睡吗?”一丝尴尬混杂着好奇让陈愿发出这条消息,只不过刚发完消息她就后悔了,明明她自己也在熬夜,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手机的另一端。

江野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任由心中的空虚感一点点吞噬自己。突然,手机的震动和屏幕上弹出的听歌邀请,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沉寂的心湖。

他愣了好几秒,几乎以为这是幻觉。

也许,她只是发错了,也许,她发错了人,也许,她号被盗了,也许……

江野在一秒钟内想到了无数个“也许”,但没有一个也许是她真的想和他一起听歌。

可他还是几乎本能地点了进去,哪怕发来的是什么广告链接,可想象中的弹窗病毒没有到来,来的是逐渐驱散夜里寒凉的温柔的男声。

他看着屏幕上同步跳动的歌词,那些关于“伤口”和“阳光”的字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内心最酸涩的地方。

他垂眸看着陈愿发来的消息,用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下:“嗯。一会儿就睡。”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音乐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穿过。然后,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是更加直白的情歌:“Oh,你是对的人,不得不承认,无可取代的认真……”

勾谁的魂呢,大半夜的和男同学听小情歌,未免太诡异了点吧,陈愿略带歉意的发消息,“不好意思啊,我其实是误触音乐软件才给你发了这个链接,是不是耽误你睡觉了?”

江野看着这行字,他虽然贪图她无意中带给他的片刻喘息与温暖,但他知道,自己不该沉溺。

他努力让回复显得平静而疏离,发了一个简单的“OK”,然后指尖悬在“退出”按钮上,停顿了两秒,才轻轻地按了下去。

他的头像,连同那把吉他,从听歌界面消失了。

陈愿看着空荡的界面,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她发送了最后的关心:“早点休息,熬夜对身体不好。”

“你也是,早点休息。”他很快回复道。

困意终于袭来,陈愿打了个哈欠,将手机放到床头。屏幕即将暗下去的瞬间,又突然亮起,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没头没脑,在静谧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郑重。

陈愿有些纳闷的看着这没头没脑的三个字,为什么要谢她?是因为那几句无意中分享的歌吗?

可她来不及细究,困意来袭,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江野自嘲般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向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着,一个清瘦的少年背影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游荡。

每次都像报菜名一样写了很多歌[捂脸偷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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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便利店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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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
连载中易文小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