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漫步在朦胧的雨夜，地上的水坑映射出城市五彩缤纷的光，显得格外的混乱。
周边的许多店铺都陆陆续续关上门，江野看到玻璃门中反射出他瘦长模糊的影子。
不远处来了几个小混混打扮的年轻人吹着口哨挡住了他的去路，“江野，有些日子不见了，你这是…从良了？”人群中爆发哄笑声，江野微微皱眉，想从另一边绕开。
一个刺猬头拦住他的胳膊，“好久不见，不和哥几个叙叙旧？”
江野抽出胳膊，抬眼淡淡的说道，“没什么好说的，你还有事吗？”
队伍后头的男生掐灭香烟，穿着黑色皮衣走到他面前，“人要知恩图报，当初我们哥几个在初中帮过你，你不得好好报答报答？”
江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帮？我明明自己就能处理好，当时谁让你们多管闲事了？”
几个暴脾气的精神小伙啧了一声上前推了他一把，“你别给脸不要脸啊，以为上了一中自己就是什么好学生了，信不信我们帮你初中干的事全抖落出来，让你还怎么继续当你的好学生！”
江野冷笑了一声，斜着眼睛看着推他的男生，“你威胁我？”
精神小伙抬手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却被他一只手狠狠攥住拳头，他阴沉沉的一个一个蹦着字，“你们帮过我，我会报答，但是我现在很忙，很烦，你们没事别来恶心我，我打架什么样子你们应该都见过。”
精神小伙悻悻的想抽出那只被他带着青筋攥住的手，可江野没有放松力度，“我打架会拼命，所以你们赶紧滚。”
混混们骂骂咧咧的离开，江野阴沉着脸继续往那个阴冷的出租屋赶路，心情随着绵延不绝的小雨更差了。
曾经在初中的时候，他的性格不受待见，很是孤僻，身高也没有长成，所以经常遭受学校里的同学隐形又无处不在的恶意。
谁说学生时代是最纯洁无瑕的，江野第一个反对，学生时代的恶意是最直接的，按一个个清晰的指标划分成为不同的阶层。
成绩好的，有老师庇护。
家里有钱的，有同学跟班。
性格开朗的，至少人缘还不错。
长得好看的，不缺人追捧。
江野的成绩和原生脸其实还算不错，曾经也有人主动靠近他，可是他的性格招惹了班级这个小生态的上游阶层，那些想靠近的人也逐渐的避之不及。
长得好看，不被待见的边缘男生更容易成为男生群体隐秘的讨厌对象
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咬着牙忍受，可他不能忍受那些人嘲讽他的家人。
那天清晨的阳光很好，姥姥蹬着自行车，后座上的他，能清晰闻到她那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上，那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皂角清香。
在学校门口，她小心地停下，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皱纹的、慈爱的笑：“小野，好好上课。”
就在这时，同班的李洋坐在崭新的小轿车停到他们身边。他上下打量着姥姥和那辆破车，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与优越感的笑意。
李洋的家庭条件相比于县城其他中学较为优越，所以从小就报各种课外班学习，成绩也总是名列前茅，在家长和老师的赞赏中长大，不由自主的越来越傲气。
当时江野并未在意，只是像往常一样低头走进教室。
直到大课间，李洋嘿嘿笑着大声的找他主动搭话，“今儿送你上学的谁啊，你家保姆？”
旁边同学也笑了起来，“李洋你傻啊，他哪里请得起保姆，那是他姥姥，哈哈哈…”
李洋装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然后贱贱的把胳膊杵在江野的桌子上笑，“瞧我这脑袋，主要是你姥姥长得和我家保姆太像了，所以…”
“轰——！”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课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翻，书本试卷哗啦散落一地。李洋脸上的贱笑瞬间凝固，化为惊愕，他猝不及防地被江野狠狠推搡着向后倒去，狼狈地跌坐在一堆书本里。
“江野你他m有病吧！开个玩笑而已，你至于吗？！”李洋揉着摔疼的胳膊，在同学的搀扶下尖声叫道，“怪不得没人愿意跟你玩！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一旁的同学们也把江野拉开，四周投来的目光复杂各异：有震惊，有鄙夷，有看热闹的兴奋，还有窃窃私语的“至于吗”、“真暴力”、“素质真差”……
后来，江野被理所当然的叫到办公室狠狠的批评，他始终没有告诉姥姥，怕她着急。
李洋没什么大事，但班主任在李洋父亲的勒令下让江野给李洋当众鞠躬道歉，他抬眼对上李洋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拳头攥的很紧。
雨，还在下。
江野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打开有些铁锈的门锁，将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江野换下一身带着潮气的衣服，坐在旧沙发上，拿起自己中考完在二手网站上买的旧吉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拨动吉他的琴弦，轻轻哼唱在这个只属于他的小天地，他的声音很沉却也带着少年青涩的薄荷音。
“Dreams are my reality
The only kind of reality
Maybe must foolishness has past
And maybe now at last
I'll see how the real thing can be
Dreams are my reality……”
他起身把明天需要交的班费和校服钱准备好，今夜，他依旧与贫穷与迷茫共舞，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去麻烦姨妈，这是他的原则，连爸妈都不愿意付出的，也不用苛求别人。
………
家里的灯已经灭了，陈愿蹑手蹑脚的回到卧室，从陈显上大学之后，妈妈总是关灯的很早，她们虽然在一个屋檐下却活成了有时差的样子，碰不到面。
书桌上摊开的日记本，零零星星记载着几个字的流水账。笔帽被她按得“咔嗒、咔嗒”作响，仿佛在替这沉闷的夜晚读秒。
曾经有位大姐姐对她说，青春是宝藏，每一天都值得被记录。可陈愿觉得，自己的青春像一盘被按了单曲循环的磁带，每天都在播放着同样的平淡旋律。
“宝贵青春这种东西，应该只有那种校园风云人物才有吧…”她喃喃自语，“我的一年就像是一样的三百六十五天在重复，真的值得记录吗？”
陈愿打开手机的□□动态看看同龄人在干嘛，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划过点赞，划过点赞，有男生在发游戏截图，“国服第一，直接拿下~"
她双手放大图片，这战绩也不太行还国服第一呢，果然一看评论区全是损他的。
“吹牛小心变成匹诺曹！”
“呵呵，还记得我上周怎么打爆你的吗~(鄙视的表情包)”
陈愿看到王闯发的一堆小说摞起来的图片，他的配文很是骄傲“我说我是一中最懂修仙的男人，谁有意见？”
谢彤第一个回复他，“报告老师，这里有人天天私带**！(撇嘴)”
“够不够意思啊你，我每一本新书都是你先看的好吧，你也是从犯！”
陈愿看着他们互怼，都能想象到谢彤飞上天的白眼和王闯没皮没脸的笑。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条九宫格上，那是她初二时的朋友刘瑶瑶发的十五岁生日说说，照片里的女孩笑容甜美，手机捧着一碟精致可爱的草莓蛋糕。
陈愿评论了一句“生日快乐，越来越开心呀！”，还特意加了个蛋糕表情包，然后等待着刘瑶瑶的回复，现在的中学生几乎都是这样“例行公事”。
可是陈愿等了二十分钟也没等到那个评论的小红点，她以为是信号接受的问题，重新打开那条说说，却发现比她晚评论的同学也得到了她的回复，唯独她的评论孤零零放置在那里。
陈愿心中有种怪怪的感觉，像是自作多情和尴尬在作祟，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还是长按评论，点了“删除”，然后关上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色照射在卧室的墙壁显现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她用手去抓那些光点，怎么也抓不到，郁闷的翻了个身把手放回被子里。
到底为什么呢，是不是刘瑶瑶没看到？还是自己的评论太官方了？也可能是不在一个学校，没那么熟了吧…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初二那年。她和刘瑶瑶在一个小组，刘瑶瑶总爱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拖着她冲向小卖部。
然后，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她想起来了，那个让她们友谊彻底降温的下午。
那天是学校组织朗诵活动，刘瑶瑶化了妆，活泼的像只小黄莺，在谁面前都要转两个圈问问人家好看不好看。
陈愿那天说了至少不下十次好看，刘瑶瑶还是不放心的拉着她的手去那边整理头发的男生们，她走到班长面前，笑嘻嘻的问他觉不觉得她今天这个发型很完美，班长淡然的点了个头就没再多说。
刘瑶瑶却仿佛接收到了鼓励的信号，一边牵着陈愿的手一边跟着班长后面聊天，不过一般都是刘瑶瑶主动说，班长只回一两个字。
陈愿像个沉默的影子，不安地瞥着礼堂的方向。
“刘瑶瑶，咱们得回去了，女生队马上开始排练了…”陈愿低声说。
刘瑶瑶晃了晃她的手一脸不在乎，“就这一会儿不着急的，大不了咱们跑回去。”
陈愿总觉得有些不靠谱，但看刘瑶瑶今天这么开心，还是没多说什么。
三个人即将走到走廊尽头，班长突然转过身一脸无奈的看着刘瑶瑶，“我去厕所，你们两个也要跟着吗？”
陈愿有些不好意思的给刘瑶瑶使了个眼色，“该回去排练了，咱们真要迟到了。”
刘瑶瑶甩开陈愿的手，眼眶有些微红，直直的看着班长，声音带着委屈，“你是真不明白假不明白，你不是说我今天很漂亮吗，那你怎么不…怎么不多看我几眼…”
陈愿心中咯噔一声，她不是傻子，这种场合自己的出现岂不是一个巨型大灯泡，她默默看了眼那两个人，走到窗户旁边看窗外，只是耳朵忍不住去听那边的动静。
班长轻叹了一声，用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额头，“我和你说过，我不喜欢你，而且不止一两遍了吧。”
刘瑶瑶声音里的哭腔更加强烈了，她抹了抹眼泪，刚涂好的眼线也一点点花，“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我…”随机就是一阵啜泣声。
尖锐的上课铃声响起，陈愿知道，这下完了，绝对迟到了。
她看着僵持着的两个人，主动开口，“班长，你先回去吧，我带着刘瑶瑶去女生队排练了。”
刘瑶瑶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被陈愿拉着回到排练室，排练的女老师为了杀鸡儆猴在众人面前严厉批评了她们，刘瑶瑶低着头红着眼，陈愿也不知道这人是为了表白被拒绝难过还是被老师批评难过。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流言就像一阵疾风瞬间传遍了班里，很多人都知道刘瑶瑶喜欢班长还被当面拒绝。
放学后，刘瑶瑶把陈愿堵在门口，一脸失望的看着她，“陈愿，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看错了！你是不是觉得看我笑话很好玩？”
陈愿有些着急的摇摇头，“刘瑶瑶，我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对你很不好，但这真不是我说出去的，说这些对我没任何好处。”
刘瑶瑶红着眼，余光看见旁边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离开的同学，不再言语。
陈愿伸出手，本来想安慰安慰她，结果几个“正义之士”抢话，“刘瑶瑶你就欺负老实人吧！谁不知道你天天花枝招展的带着陈愿去找班长就是为了让陈愿衬托你啊。”
一句话，刺痛了两个人，但是始作俑者们却嬉笑着离开了班级，周边的空气顿时沉寂下来。
“好啊…你一直是这么想我的，你藏的还挺深啊。”刘瑶瑶抬眼，从失望变成了彻底的愤怒和不可置信。
陈愿有些耳鸣，她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解释清楚，就算眼前的人不乐意听她说话，“刘瑶瑶，你相信他们，你都不愿意相信相信我吗？为什么你觉得只有我才能说出去，为什么不能是班长，为什么不能是其他发现的同学？”
“你闭嘴！”她尖声打断，“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我不会再相信你的！”
“我没有，我…我没有！”陈愿急得脸通红，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顺畅。“我也从来没觉得你和我一起是为了衬托你，你能不能相信相信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到底谁在背后说你的，你…”
刘瑶瑶一言不发的背着书包从陈愿身边擦身而过，陈愿的手指都在颤抖，她虽然和刘瑶瑶并不算是那么投缘的朋友，但也陪伴了彼此一段时间，她心中刘瑶瑶就是一个挺活泼的小女孩，可是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刘瑶瑶最后在□□上给她留了言，“以后别来烦我。”陈愿看见了，没有回复。
接连的几天里，她们虽然在一个组，再也没有怎么主动说过话，陈愿每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都堵得慌。
后来还是体育课上，班长的几个男生朋友说漏了嘴，原来是班长那天晚上把刘瑶瑶给自己表白的事添油加醋的当作战利品一样给好哥们炫耀了出去。
刘瑶瑶在□□上臭骂了一顿班长，然后直接把班长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掉了。
陈愿那几天无数次想打开她们的聊天框，主动和她说几句，可是那句“别来烦我”的留言，像一堵冰冷的墙，拦住了她所有想说的话。
最后，还是刘瑶瑶在放学后再次拦下了她，刘瑶瑶看起来冷静了不少，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不该轻易误会了陈愿。
陈愿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没事，以后你要擦亮双眼，别遇见这么讨厌的男生。”
刘瑶瑶被她逗笑，挥了挥手，“那是当然，我以后喜欢的男生绝对比那个渣男好个千万倍！”
“那就祝贺你脱离苦海，以后……好好学习。”陈愿真心的祝愿。
她们相视一笑，算是为这段友谊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句号。但她们心里都明白，和好容易，如初太难。换了座位后，两条短暂相交的线，终究还是朝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房间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陈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些抓不住的光点，那些逝去的友谊，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大概就是她的，默不作声的青春。
[猫头]喜欢写复杂的友谊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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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少年们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