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谢临渊的黑色SUV驶入C市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楼,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这个时间点,整片区域沉浸在一种死寂般的沉睡中,偶尔传来野猫野狗的叫声打破宁静。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他找到了平安旅馆——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平安旅”三个字在黑暗中无力地闪烁。旅馆对面是一家早已关门的小超市,卷帘门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
谢临渊将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停车场,徒步返回。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工装,戴了顶鸭舌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早起上工的工人。接近旅馆时,他注意到后门确实如渡鸦所说,被一把厚重的铁锁锁住。前门玻璃门内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接待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头。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面,找到一处排水管道。确认四周无人后,他动作敏捷地攀爬而上,不到一分钟就来到了三楼窗外。304房间的窗帘紧闭,但从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线——有人醒着。
谢临渊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小心移动。他的手指摸到腰间的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就在他准备查看窗内情况时,房间里的灯突然熄灭了。
他立刻伏低身体,心跳加速。是巧合,还是他被发现了?
几分钟的寂静后,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谢临渊稍稍松了口气,从工具包里取出微型摄像头,小心翼翼地从窗帘缝隙中探入。屏幕显示,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躺在床上,身形与温舟的照片相符。房间不大,一目了然,没有看到第二个人的踪迹。
但渡鸦说过,温舟身边至少有两个保镖。
谢临渊皱起眉头,决定改变计划。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地面,绕到旅馆后方的一处暗角等待。如果温舟真的上午十点出门,那么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到天亮。
清晨六点,天色渐亮。老城区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餐摊贩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谢临渊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七点三十分,旅馆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他在门口点了支烟,目光警惕地扫视街道。谢临渊认出那是温舟资料中提到的保镖之一,代号“灰狼”。
八点十五分,第二个保镖出现,是个身材高大的光头,他走到街角的早餐摊买了三份早餐带回旅馆。
九点五十分,304房间的窗帘拉开了。温舟出现在窗口,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站在窗前抽了支烟,然后拉上窗帘。
十点整,旅馆前门打开,温舟在两个保镖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们沿着街道向东走去,步伐不快,但路线明确。
谢临渊保持安全距离尾随,同时拨通了纸条背面的电话。
“林默?”他压低声音。
“谢总。”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我们在您身后五十米处的蓝色货车里。目标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老城茶楼,他在那里约了人交易。我们建议您在茶楼动手,那里有后门,撤退路线我们已经规划好了。”
“交易对象是谁?”
“暂时不清楚,但应该是本地的一个中间人。渡鸦先生说,无论他们在交易什么,都请一并取回。”
谢临渊挂了电话,果然看到后方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蓝色货车。他朝那个方向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跟踪温舟一行人。
老城茶楼位于两条老街的交汇处,是一栋两层高的木质建筑,招牌已经褪色,但门窗擦得很干净。温舟和保镖走进茶楼,直接上了二楼包间。
谢临渊在对面的一家杂货店假装挑选商品,余光观察着茶楼的情况。五分钟后,一个穿着唐装、手提皮箱的中年男人也走进茶楼,同样上了二楼。
时机到了。
谢临渊穿过街道,从茶楼侧面的一扇小门进入。这里是厨房的后门,一个厨师正在切菜,看到陌生人进来正要开口,谢临渊已经将一叠钞票放在案板上。
“借过,十分钟。”他低声说。
厨师看了眼钞票厚度,默默让开了路。
谢临渊顺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食物气味。他停在“听雨轩”包间外,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对话声。
“...这批货纯度很高,你要的价格我可以接受,但必须现金交易。”
“温先生,现在风声紧,现金交易风险太大。我可以给你海外账户转账...”
“不行,只要现金。如果你做不到,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包间里的三人同时转头。温舟坐在主位,两个保镖站在他身后,唐装男人坐在对面,皮箱放在桌上。在谢临渊出现的瞬间,两个保镖的手同时摸向腰间。
“别动。”谢临渊的枪口对准温舟,“让你的人把武器慢慢放在地上。”
温舟的眼神从震惊转为阴沉,他盯着谢临渊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谢临渊?李承泽那小子居然请得动你。”
“少废话。”谢临渊走进包间,反手关上门,“让你的保镖把枪放下,还有你,双手放在桌上。”
灰狼和光头对视一眼,在温舟的示意下,缓慢地将手枪放在地上。唐装男人脸色煞白,双手颤抖着举起来。
“你赢了多少钱,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温舟靠在椅背上,看似放松,但谢临渊注意到他的右脚微微后撤,那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姿势。
“不是钱的问题。”谢临渊慢慢靠近,同时注意着三个人的动作,“三年前南城码头的那批货,去了哪里?”
温舟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谁让你问这个?”
“回答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舟的声音冷了下来,“谢临渊,我劝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怎样?”谢临渊已经走到桌边,枪口距离温舟的额头只有二十厘米,“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告诉我答案,然后跟我走;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自己找答案。”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唐装男人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两个保镖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扑上来。
温舟盯着谢临渊的眼睛,忽然笑了:“你以为你赢了?”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三下。
谢临渊心头警铃大作,但已经晚了。包间的天花板突然打开,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同时,窗外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又一个身影破窗而入。五对一,局势瞬间逆转。
谢临渊毫不迟疑地向后翻滚,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墙壁。他连续开枪还击,击中了从天花板落下那人的大腿,但另外四人已经形成包围圈。
“活捉他!”温舟退到墙角,冷冷下令。
谢临渊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他踢翻桌子作为掩体,同时朝窗外瞥了一眼——二楼不高,下面是堆满杂物的后院。没有选择,他朝最近的两个保镖连开数枪,趁他们闪避的瞬间,纵身跳出窗外。
落地时他顺势翻滚,卸去冲击力,但左腿传来一阵剧痛——落地时扭伤了。他咬牙爬起,一瘸一拐地朝后门跑去。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温舟的怒吼:“别让他跑了!”
谢临渊冲出后门,街道上已经有人听到枪声,开始骚乱。他看到那辆蓝色货车正从街角驶来,车门打开,林默伸出手:“快!”
就在他距离货车只有几步之遥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谢临渊眼前一黑,踉跄着几乎摔倒。他捂住胸口,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刀割般的痛楚。
“谢总!”林默跳下车,扶住他。
“心脏...药...”谢临渊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瓶,但手抖得厉害,药瓶掉落在地。
林默捡起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塞进他嘴里。然而疼痛并未缓解,反而愈加剧烈。谢临渊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他感觉到自己被抬上车,货车猛地加速,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厢内,林默正对着对讲机急切地说话:“...突发心脏病,需要紧急医疗...对,按计划B撤离...”
谢临渊想说什么,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一点点吞噬。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唯一的念头是:渡鸦早就知道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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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渊在一片黑暗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感觉自己漂浮在某种温暖的液体中,耳边有规律的低频声响,像是某种医疗设备的声音。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如铅。
“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但这次发作很严重,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突发状况...”
“他不会再有下一次。”这个声音谢临渊认得——是渡鸦。
“你确定要这么做?这种治疗方式还在实验阶段,副作用未知。”
“总比死了好。”渡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开始吧。”
谢临渊感觉到手臂上传来针刺感,一股冰冷的液体流入血管。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脏部位蔓延开来,像是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他想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神经系统反应正常,心脏负荷正在减轻...不可思议,纳米机器人开始工作了。”
“记录所有数据。等他醒了,告诉他这是最新的心脏治疗技术。”渡鸦停顿了一下,“不,还是我亲自告诉他。”
冰冷的感觉逐渐被暖意取代,谢临渊感到呼吸重新变得顺畅,胸口的压迫感消失了。他沉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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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谢临渊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漠: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墙壁是纯粹的白色,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一盏柔和的嵌入式灯。
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一套灰色的棉质睡衣。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任何不适感,甚至心脏部位也没有疼痛。如果不是记忆清晰,他几乎要以为那场生死追击只是一场梦。
门开了。
渡鸦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晚上更加真实,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依然神秘莫测。
“醒了?”他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谢临渊盯着他:“这是哪里?我昏迷了多久?”
“A103区的医疗室。你昏迷了两天。”渡鸦拉过椅子坐下,“心脏病突发,很危险。你的随身药物只能缓解轻微症状,像那种剧烈发作,如果不是我的医疗团队及时介入,你现在已经死了。”
“医疗团队?”谢临渊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救我?”
渡鸦笑了:“我们的交易还没完成,谢总。你死了,我问谁要答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电脑,点了几下,递给谢临渊,“不过,虽然你没能活捉温舟,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屏幕上显示的是温舟的档案,但在最下方多了一行红字:已确认死亡,时间:前天下午16:23,地点:C市西郊废弃工厂,死因:多处枪伤。
谢临渊猛地抬头:“你杀了他?”
“我的人清理了现场。”渡鸦收回平板,“你跳窗后,温舟以为你逃走了,放松了警惕。他带着那批货准备转移,正好落入我的埋伏。”他顿了顿,“你的任务完成了,李承泽那边,你可以交差。”
“那批货是什么?”谢临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还有,三年前南城码头的那批货,温舟死前说了吗?”
渡鸦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某个隐藏按钮。白色的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面巨大的玻璃墙。玻璃墙外是一个高科技实验室,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操作复杂的仪器。
“那批货,”渡鸦背对着谢临渊说,“是一种新型纳米机器人,代号‘重生’。它们可以修复受损的心脏组织,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逆转器官衰老。你现在的身体里,就有这种机器人在工作。”
谢临渊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难以置信。
“三年前,温舟从我的实验室偷走了第一批实验样品和所有研究数据。他卖给了一个境外组织,换取了大笔资金和庇护。”渡鸦转过身,眼神冰冷,“我追踪了三年,终于找到了他。而李承泽父亲的遇袭,其实是因为温舟想从李家获得一笔资金,用于重启这项研究。”
“所以李家只是被卷进来的?”
“不完全是。”渡鸦走回床边,“李承泽的父亲李振雄,曾经是我的投资人之一。三年前,就是他向温舟透露了实验室的位置和安全漏洞。”他的声音平静,但谢临渊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愤怒,“温舟偷走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我五年的心血,和三个研究人员的生命——他们在阻止温舟时被杀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谢临渊消化着这些信息,突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远比想象中复杂。
“你救我的命,用那种纳米机器人...是为了什么?”他直视渡鸦的眼睛,“我不相信你只是出于善意。”
渡鸦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种真诚的欣赏:“聪明。我救你,有三个原因。”他竖起手指,“第一,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有能力,有资源,在明处活动。第二,你欠我一条命,而我喜欢有债必还的人。第三...”
他俯身,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近距离盯着谢临渊:“你的心脏病是先天性的,常规治疗只能延缓,无法根治。但‘重生’可以。我可以给你一个完全健康的心脏,甚至更强健的身体。作为交换,你要成为我在‘外面’的眼睛和手。”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看着外面实验室里忙碌的景象。那些仪器和设备看起来价值不菲,整个实验室的规模远超他的预期。这个自称“渡鸦”的男人,拥有的不只是A103区这片地盘。
“如果我说不呢?”谢临渊问。
“你会死。”渡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不是威胁,是事实。纳米机器人需要定期补充和调整,否则会在半年内逐渐失效。而除了我,没人掌握这项技术。”他走到谢临渊身边,与他并肩看着实验室,“谢临渊,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在灰色地带行走多年,应该知道有时候,合作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你想要我做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渡鸦说,“先养好身体,适应‘重生’带来的变化。一个月后,我会联系你。在此期间,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意’,但关于我、关于A103区、关于纳米机器人的一切,必须保密。”
“包括李承泽?”
“尤其是李承泽。”渡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父亲欠我的,我会亲自讨回。但在那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谢临渊沉默良久。他看着玻璃倒影中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但平静。心脏在胸腔里稳定地跳动,那种健康有力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渡鸦点头,“你可以在这里再休息两天,之后我会派人送你回去。你的车和物品都已经妥善保管。”他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关于你心脏病的医疗记录,我已经处理干净了。在所有人看来,你只是因为过度劳累住院休养了几天。这个说法,你可以沿用。”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谢临渊一个人。
他走回床边坐下,手按在胸口。那里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穿刺的痕迹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不同——一种微妙的力量感,仿佛年轻了十岁。
谢临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李承泽绝望的请求,A103区的追击,渡鸦神秘的出现,茶楼的枪战,心脏病的突发,以及醒来后看到的一切。这一切环环相扣,太过巧合,像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而他,从一个布局者变成了局中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渡鸦的提议极具诱惑。一个健康的心脏,意味着更长久的生命,更充沛的精力。对于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来说,这是无价的。
只是,这份礼物的代价是什么?
谢临渊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水杯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也倒映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知道,从跳入A103区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走向了一条不可预知的道路。而前方等待他的,可能是重生,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喝光了杯中的水,躺回床上,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无论未来如何,他都必须掌握主动权。而第一步,就是完全恢复,然后找出渡鸦真正的目的。
在这个游戏中,谁先露出底牌,谁就输了。
谢临渊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游戏开始了,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