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回到观宸大厦时,正值周一早晨的交通高峰。站在电梯里,他看着镜面内壁中自己的倒影——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电梯门打开,秘书林薇立刻迎了上来。
“谢总,您总算回来了。”她抱着平板电脑快步跟上,“您不在的这几天,公司出了几件需要您亲自处理的事。”
“说重点。”谢临渊边走边说,步伐稳健。
“第一件事,李承泽先生昨天和今天上午各打了三个电话,问您事情进展如何。第二件事,董事会周三要召开临时会议,有人提议重新审议南城开发区的投资计划。第三...”林薇顿了顿,压低声音,“秦疏组长昨天来找过您,说是‘暗瞳’系统监测到异常信号,来源指向A103区。”
谢临渊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正常:“回复李承泽,事情已经解决,让他按协议付款。董事会那边,让王副总准备材料,我会在会前审阅。至于秦疏...”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让他下午两点过来。”
“是。”林薇点头,却没有离开,“还有一件事,谢总。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医院那边说您的心脏状况...比上次检查时好转了许多。他们想请您再去复查一次,确认数据是否准确。”
谢临渊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告诉他们,数据没问题,我没时间复查。”
林薇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谢临渊靠进椅背,手指轻按左胸。那里的心跳平稳有力,没有一丝紊乱。渡鸦没有骗他,“重生”纳米机器人确实在起作用。但这份恩赐让他不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予如此珍贵的礼物,尤其是渡鸦那样的人。
他打开加密邮箱,里面躺着三封未读邮件。第一封来自李承泽,言辞间除了感激还有试探,显然是想知道温舟之死的细节。第二封是某境外账户的转账确认,金额正好是协议中约定的数目。第三封...没有发件人,只有一行字:
“恢复得不错。记得按时补充营养剂。抽屉里有。”
谢临渊猛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果然多了一个银色金属盒,大小如同雪茄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支透明安瓿瓶,瓶内是淡蓝色液体,旁边附着一张手写便条:
“每月一支,静脉注射。第一次在三天后。别去医院,自己处理。”
字迹刚劲有力,与渡鸦给人的感觉一致。
谢临渊盯着那些安瓿瓶看了很久,最终将盒子放回抽屉,上了锁。他需要时间思考,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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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秦疏准时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是“暗瞳”情报组的负责人,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外表斯文,但眼神犀利如鹰。他与谢临渊合作多年,是少数几个知道天宸集团另一面的人。
“你这次住院很突然。”秦疏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而且我查了,你入住的私立医院那几天的监控有一段空白,你的主治医生在第二天就请假出国了。”
谢临渊从文件中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不正常。”秦疏推了推眼镜,“而且在你‘住院’期间,A103区发生了几件事。第一,那里新上任的老大‘渡鸦’清理了一批内部人员,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普通帮派争斗。第二,我们监测到的异常信号,频率和加密方式非常先进,远超过黑市上流通的任何设备。还有...”
他顿了顿,直视谢临渊:“温舟死了,就在你去找他的那个城市,时间也吻合。”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谢临渊合上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你接触了渡鸦,并且达成了某种协议。”秦疏身体前倾,“谢临渊,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了解你。你不会无缘无故冒险进入A103区,也不会在任务完成后突然‘心脏病发作’。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繁忙的城市。从这里看下去,一切都井然有序,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但谢临渊知道,在这秩序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温舟确实死了,任务完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至于渡鸦...我确实见了他一面。他不是普通的帮派头目,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多复杂?”
谢临渊转身:“复杂到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和资源。秦疏,这件事到此为止。A103区的监控等级下调,除非有直接威胁,否则不再重点关注。”
秦疏眉头紧锁:“你确定?这样的决定不符合安全协议。”
“我确定。”谢临渊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相信我。”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秦疏叹了口气,站起身:“好吧,听你的。但我保留意见。如果出现任何异常,我会重启调查。”
“可以。”
秦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还有一件事。南城开发区那个项目,董事会的反对声音不小。赵董和李董私下串联,想拉拢其他董事推翻你的提案。我建议你提前准备。”
“我知道了,谢谢。”
门关上后,谢临渊揉了揉眉心。董事会的问题并不意外,赵、李二人觊觎董事长位置已久,这次借他“生病”发难,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渡鸦的事更棘手——他必须弄清楚那个男人的真实目的,以及纳米机器人是否真的只有治疗作用。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离下班还有几个小时,但他已经感觉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紧绷。渡鸦的出现打乱了他多年建立的平衡,让他第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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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谢临渊离开公司。他没有叫司机,而是自己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驶。车窗外的霓虹灯连成流动的光带,街边餐馆里飘出食物香气,情侣挽手走过人行道——一个普通的都市夜晚,但谢临渊却感到格格不入。
不知不觉间,车开到了城市西区。这里不如市中心繁华,老建筑与新楼盘混杂,街道也比主城区狭窄。谢临渊放慢车速,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店门口停下。
“尘海书店”,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但橱窗里温暖的灯光和整齐排列的书籍给人一种安宁感。谢临渊记得这家店,多年前他常来,后来因为忙碌就渐渐不来了。
他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顾客在书架间浏览。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纸张和油墨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老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随便看看。”
谢临渊点点头,走向哲学类书架。他的手指划过书脊,那些熟悉的名字——尼采、叔本华、康德——曾是他年轻时的精神寄托。在最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封面磨损严重,显然是经常被翻阅的版本。
他抽出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致未来的自己——不要忘记为何出发。”
字迹很熟悉,是他的。
谢临渊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二十岁那年,他刚接手父亲濒临破产的小公司,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唯一的放松就是周末下午来这里看书。那时他在这本书上写下这句话,提醒自己不要迷失在商业世界的算计中。
十八年过去了,他成了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却也离那个写下这句话的年轻人越来越远。
“这本书我找了好久。”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谢临渊浑身一震,缓缓转身。渡鸦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夜归读者。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书店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有着难以言说的神秘感。
“你怎么在这里?”谢临渊压低声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但他今天没带枪。
“买书。”渡鸦理所当然地说,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上,“尼采说过,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很有趣的比喻,不是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渡鸦笑了笑,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道德经》:“放松点,谢总。今晚我只是个普通顾客,碰巧遇到你而已。”他翻开书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我最近在研究这个。”
谢临渊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端倪,但一无所获:“A103区离这里很远。”
“所以我是开车来的。”渡鸦合上书,走向柜台,“老板,这两本我要了。”
老人起身结账,动作慢吞吞的。渡鸦耐心等待,付了现金,将书装进手提袋。整个过程自然得就像他真的只是个爱书人。
“要一起喝杯咖啡吗?”走出书店后,渡鸦忽然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谢临渊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个了解对方的机会。“带路。”
他们沿着安静的街道走了五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是一家外观不起眼的咖啡馆。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装修雅致,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这个时间点,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在角落用笔记本电脑工作。
“两杯手冲,哥伦比亚豆。”渡鸦对柜台后的老板说,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两人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窗外是狭窄的小巷,对面墙壁上爬着枯藤,在夜色中如同抽象的图案。
“你怎么找到我的?”谢临渊问。
“跟踪你的车。”渡鸦坦然承认,“从你离开公司就开始了。别误会,不是监视,只是想确认你的恢复情况。”他的目光扫过谢临渊的脸,“气色比三天前好多了,但眼底还有疲惫。这几天没休息好?”
“工作上的事。”
咖啡送来了,渡鸦端起杯子闻了闻香气,才小心地啜饮一口:“李承泽那边处理好了?”
“他付了钱,事情了结。”
“很好。”渡鸦放下杯子,“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未来了。”
谢临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以为我们说好,一个月后再谈。”
“计划有变。”渡鸦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屏幕,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于某个高档会所。画面中央是两个人——李承泽的父亲李振雄,和一个谢临渊从未见过的外国男人。两人正在握手,背景里能看到庆祝的香槟塔。
“李振雄没死。”渡鸦平静地说,“ICU是假的,重伤也是假的。整个暗杀事件,都是他和温舟联手设计的局,目的是清理李承泽在集团内部的势力,同时转移一批见不得光的资产。”
谢临渊盯着照片,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李承泽从头到尾都在被利用,而自己也成了这盘棋里的一枚棋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渡鸦收回手机,“李振雄知道你还活着,也知道温舟死了。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毕竟,你是唯一知道部分内情的外人。”
谢临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而你,刚好可以保护我,只要我同意与你合作。”
“保护是相互的。”渡鸦纠正道,“我需要你在明处的身份和资源,你需要我的技术和...嗯,医疗保障。很公平的交易。”
“如果我说不呢?”
渡鸦端起咖啡杯,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谢临渊:“你不会的。你不是那种甘心被利用的人,而李振雄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一旦他决定除掉你,你那些保镖和安保系统,挡不住专业的杀手。”
他说得对。李振雄能在商界屹立三十年不倒,靠的不仅是商业头脑,还有狠辣的手段。谢临渊听说过那些“意外死亡”的竞争对手和背叛者,以前他总觉得是传言夸张,但现在...
“你想要我做什么?”谢临渊问。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渡鸦说,“继续你的生活,处理你的工作,像往常一样。只是多留心李家的动向,特别是李振雄‘康复’后的动作。另外...”他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型设备,放在桌上,“把这个放在你办公室,它能屏蔽所有窃听和监控。李振雄已经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具体是谁我还在查。”
谢临渊看着那个设备,大小如同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也许这一切都是你编造的,为了逼我就范。”
“你可以验证。”渡鸦坦然道,“查查李振雄就诊的那家医院,问问真正的医生。或者,更简单的方法——三天后,李振雄会‘奇迹般康复’,召开新闻发布会。到时候你就知道真假了。”
谢临渊端起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需要思考,但时间不多了。如果渡鸦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为什么选我?”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这样的人,完全可以找更听话、更容易控制的合作者。”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因为你不问愚蠢的问题,也不做愚蠢的决定。而且...”他转回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和我一样,都是在这个肮脏世界里,还保留着一丝底线的人。我看过你的档案,谢临渊。你做过很多灰色地带的事,但从不出卖同伴,从不伤害无辜。在这个行当里,这很难得。”
谢临渊没有回应。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回碟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明天给你答复。”
“可以。”渡鸦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有车。”
渡鸦点点头,拿起书和外套:“那么,明天见。对了,营养剂记得按时使用。你的身体还在适应期,别勉强。”
他走向门口,门铃响起,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临渊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光线昏黄,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他想起渡鸦说的那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他现在就在凝视深渊,而深渊已经回以注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谢总,董事会临时改期,明天上午十点开会。赵董和李董提议罢免您的总经理职务,由李振雄暂代。”
谢临渊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渡鸦说得对,计划有变。
他站起身,付了咖啡钱,走出店门。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咖啡馆里的温暖。谢临渊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可见,只有几颗最亮的在黑暗中顽强闪烁。
他走向停车的地方,步伐坚定。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在这个游戏里,退缩就意味着死亡。
而谢临渊,从不认输。
他发动汽车,驶入夜色。后视镜里,尘海书店的灯光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但在谢临渊心中,那温暖的光却像一颗种子,在冰冷的黑暗中悄然生根。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今夜,他找回了那个在书上写字的年轻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