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 春围风动

华荣宫送来的膳食残样、熏香灰烬与汤药渣,连夜被常顺送进了凝和殿。苏墨染屏退左右,独自对着案上的物件静坐半宿,又遣人悄悄请了太医署最擅药理的李太医前来,再三叮嘱务必仔细查验,万不可声张。

李太医对着物件反复查验,鼻尖凑着熏香灰烬细闻,指尖捻着药渣逐一分辨,又用银针试过膳食残样,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最终只能躬身回禀:“端贵卿,这些物件皆无异常。膳食是按太医署安胎方子搭配的温性食材,熏香是寻常凝神配方,药渣也与所开安胎汤吻合,无半分寒毒、滞气之物混杂。”

苏墨染指尖轻叩案沿,眉峰紧锁。他明明嗅到华荣宫的熏香有滞涩感,叶淮安的症状也绝非单纯气血两虚,可偏偏查验结果一无所获。

梁屹然果然缜密,下手极轻且隐蔽,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扰了胎气,又能避开所有查验手段。

“辛苦李太医了。”苏墨染挥了挥手,让常顺送太医出去,又嘱咐道,“此事勿要对任何人提及,赏。”

待殿内重归寂静,他才缓缓起身,眼底满是沉郁。没有实证,便动不了梁屹然,如今只能被动防备。

当日午后,苏墨染再次去了华荣宫,此番依旧礼数周全地先见过梁屹然,待获准后才入内室见叶淮安。

他没有提及查验之事,只坐在床边,语气温和却坚定:“淮安,往后无论饮食、熏香,或是旁人送来的任何物件,你都先别碰,让宫人仔细查验一遍,哪怕是朝明宫送来的,也等我看过消息再用。”

叶淮安虽不解缘由,却知晓苏墨染绝不会害他,点头应下:“我知道了,都听你的。”

苏墨染又细细叮嘱了华荣宫的宫人,让他们时刻留意主子的起居,但凡有半点异样,即刻遣人报去凝和殿,语气里的郑重,让宫人不敢有半分懈怠。他这般谨慎的举动,很快便通过眼线传到了梁屹然耳中。

朝明宫的书房里,梁屹然捏着手中的茶盏,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卫清辅垂首立在一旁,低声道:“贵君,端贵卿这几日频频去华荣宫,还让宫人处处提防,连咱们送去的点心、熏香,都要先搁置半日才敢用,想来是起了疑心。”

“疑心又如何?”梁屹然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他没有实证,不过是白费功夫。仗着圣宠便敢在我眼皮底下弄这些小动作,倒真是越发放肆了。”他本就忌惮苏墨染的圣宠,如今对方这般明目张胆地防备,无疑是在挑衅他的权威,让他心底愈发不满,却又碍于苏墨染得宠,不便明着发作,只能暗自记恨。

几日后,一道旨意传遍后宫与前朝,帝王赵知临决意重启皇家春围,于三日后前往京郊皇家皇庄,举行狩猎活动。这春围自先帝时便停了数年,如今重启,朝野震动,后宫更是一片哗然。

旨意中明确提及,后宫随行之人,唯有梁贵君与端贵卿苏墨染。梁屹然位份最高,掌理后宫,随行合乎礼制;苏墨染圣宠正浓,虽不太擅骑射,但帝王特意点召。其余侍君或体弱、或无宠,皆留宫中等候。宗亲之中,唯有回京述职的雍亲王赵凌川获准参与,其余宗亲或驻守外地,或身子不适,未能入列。

凝和殿内,常顺捧着旨意,语气难掩欣喜:“主子,陛下特意点召您随行,足见圣宠深厚。奴侍这就替您备上骑射的行头,还有御寒的衣物,皇庄那边春日风大,需得妥当些。”

苏墨染接过旨意,目光平静地扫过一遍,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备吧,不必张扬。”

他虽面上淡然,心底却翻涌着两层隐忧,春围人多眼杂,梁屹然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叶淮安留宫,怕是更要多加防备;再者,旨意提及雍亲王赵凌川随行,那人是他年少时便相熟的挚友,连凝和殿那只翠羽鹦鹉,都是当年赵凌川离京就藩前赠他的念想。

如今身份殊途,一个是帝王近侍,一个是宗亲亲王,那份暗藏心底的悸动只能深埋,碰面时唯有刻意疏离。他当即召来之前派去华荣宫的宫人,再三叮嘱务必守好华荣宫,若梁屹然有任何异动,即刻传信至皇庄,又额外补了句,“若宫中无要事,勿要轻易提及雍亲王半句。”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宫门外便备好了仪仗与马车。梁屹然身着宝蓝色骑射常服,身姿挺拔,率先登车等候,见苏墨染前来,只淡淡颔首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端贵卿倒是准时。”

苏墨染躬身行礼,谦和应答:“不敢让贵君与陛下久等。”随即默默登上另一辆马车,全程未曾多言。仪仗启程,一路浩浩荡荡驶向京郊皇庄,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稳的声响,也似碾在他心上,既牵挂宫中叶淮安,又忐忑着与赵凌川的重逢,无形的张力萦绕周身。

抵达皇庄时,已近午时。赵知临身着明黄骑射服,立于庄门前等候,身旁立着一位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正是雍亲王赵凌川。

他身形颀长,眉眼深邃,与赵知临有几分相似,却因常年驻守边关,添了几分沙场历练出的凌厉与沉敛,唯独那双眼睛,依旧藏着苏墨染记忆中的清冽。

苏墨染随梁屹然上前跪拜行礼,动作标准无半分逾矩,待帝王抬手示意平身,才缓缓起身。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赵凌川,只一眼便如触电般立刻移开,垂眸敛衽,身姿压得更低,恭谨的姿态里藏着刻意到极致的疏远。

赵凌川的目光早已落在苏墨染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暖意,有对过往交集的追忆,更有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可这份情绪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亲王的淡漠疏离。

他始终稳稳立在帝王身侧,未曾往前半步,只以余光远远望着苏墨染,目光隔着几步之遥,带着小心翼翼的牵挂,既不敢靠近惊扰,又舍不得轻易移开。

赵知临全然未察觉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情绪,只当是寻常宗亲与侍君的客套疏离,笑着抬手:“都免了礼数吧。皇兄刚回京,难得赶上春围,今日便好好尽兴。梁贵君与墨染也各自歇息片刻,傍晚设宴,明日正式开猎。”

“臣侍遵旨。”梁屹然与苏墨染同时躬身应答。

随后,宫人引着众人前往各自的居所。苏墨染的院落紧邻帝王的主院,规格仅次于梁屹然的居所,足见圣宠。

他刚安顿好,便立刻召来常顺,吩咐道:“再差人回趟宫,叮嘱华荣宫的人加倍警惕,若梁贵君这边有宫人回宫传信、送物,务必拦下查验。另外,留意雍亲王的动向,不可与他有任何私交,避开所有单独碰面的机会。”

“奴侍遵旨。”

夜幕降临,皇庄的宴席设在露天庭院,灯火通明,烤肉的香气与酒香交织。赵知临端坐主位,梁屹然陪坐左侧,苏墨染立于下首,依礼伺候。赵凌川坐在宗亲席,目光偶尔会掠过苏墨染,却在对方察觉前迅速移开。

梁屹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他虽不知苏墨染与赵凌川早年有何交集,却能看出二人之间的疏离并非寻常宗亲与侍君的客套。或许,这便是可乘之机。

苏墨染敏锐地察觉到梁屹然的目光,心底一凛,愈发谨言慎行,只低头依礼布菜、添酒,绝不抬头张望,刻意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知晓,这春围既是帝王的尽兴之举,也是一场隐藏的博弈,梁屹然的算计、与赵凌川的疏离,还有宫中叶淮安的安危,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有半分差池。

夜风微凉,吹动庭院中的灯笼,光影摇曳。明日的猎场之上,不知会有怎样的风波;而深宫之中,华荣宫的灯火是否依旧安稳,也让苏墨染牵挂不已。这场春围,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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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雪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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