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敲得凝和殿的琉璃瓦淅淅沥沥响,打落了阶前蔷薇的半瓣嫣红,将殿内的静揉得绵软。
苏墨染披了件烟青暗纹薄衫,松松系着玉带,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轻拨着架上翠羽的羽尖,百无聊赖。
鹦鹉通身翠色莹润,被逗得欢实,脆生生唤着“吉祥”,一声叠一声,才稍稍冲淡了殿内的烦闷。
他如今是端贵卿,圣宠正浓,凝和殿的份例用度皆是上等,帝王赵知临隔三差五便会在此留宿,可他不恋荣宠,也不想掺和到后宫的明争暗斗,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天地。
后宫之中,唯有华荣宫的瑾贵卿叶淮安,是他难得的知心人。二人性情相投,叶淮安温软纯良,苏墨染清和通透,深宫冷暖,唯有彼此能诉衷肠,这份情分,在勾心斗角的后宫里,显得尤为珍贵。
指尖刚停,殿外便传来贴身内侍常顺轻缓的脚步声,掀帘进来时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主子,华荣宫那边来人递了话,瑾贵卿身子不大舒坦,这几日嗜睡乏力得厉害,今日更是胎动不稳,太医已经去瞧过了。”
苏墨染捻着羽尖的手骤然一顿,眉峰轻蹙,方才的慵懒尽数褪去,直起身道:“怎的突然如此?前几日遣人送点心,还说只是偶有倦意,怎就扰了胎气?”
念及叶淮安孤身入宫,无世家依仗,在这深宫里唯有自己这一个知心人,苏墨染心底的担忧瞬间翻涌。
“太医初诊只说是气血两虚,胎气不稳,梁贵君已经亲自去照看了,还传了话,说往后华荣宫的饮食用药,都由朝明宫统筹着,好周全瑾贵卿。”
常顺据实回禀,见自家主子神色急切,忙补了一句,“奴侍这就备伞,再传轿辇。”
“伞就够了,轿辇太慢。”苏墨染说着便起身,接过常顺递来的油伞,步履匆匆,“雨虽大,也耽搁不得。”
虽圣宠在身,可位份终究比梁屹然低着几级,礼数上半分不敢逾矩,急切之下仍守着分寸。一路行来,宫人们见是端贵卿,皆躬身行礼,无人敢拦,不多时便到了华荣宫。
宫门外侍卫比往日多了数倍,守得严密,见他来,忙躬身唱喏,快步入内通报。待里头传了“请”,苏墨染才敛衽收伞,由常顺陪着,缓步踏入宫门。
殿内静悄悄的,宫人皆轻手轻脚,连呼吸都压着,唯有内室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苏墨染敛了所有急切神色,趋步至正殿,正撞见梁屹然与太医说着话,面上凝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见他进来,梁屹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虚扶:“端贵卿来了。”
苏墨染立刻躬身下拜,腰腹弯至大半,语气恭谨:“臣侍苏墨染,见过贵君。臣侍听闻瑾贵卿身子不适,心下不安,特来探望,叨扰贵君处理事务了。”
梁屹然摆了摆手,笑意温和:“都是御前近侍,说什么叨扰。淮安正不安着,你去陪陪他也好,也算解解他的心慌。”
说着侧身让开道路,又对着太医低声吩咐几句,令其退下,自己则立在正殿上首一侧,抬手示意宫人引苏墨染入内,姿态间尽显掌事贵君的从容与尊荣。
苏墨染再次颔首致谢,才快步向内室走去,脚步轻缓,不敢扰了殿内的静。
内室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只是那香气却隐隐带着几分滞涩,压得人胸口发闷。叶淮安半倚在床榻上,枕着软枕,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无半分血色,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手紧紧覆在微隆的小腹上,见苏墨染进来,眼眶一红,撑着身子便要起身行礼:“墨染……”
“快歇着,不必多礼。”苏墨染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让他好好靠着,指尖触到他的肩背,只觉一片冰凉,心头怜惜更甚,“身子不适,怎还拘着这些。”
他拉过一旁的锦凳坐下,动作放得极轻,目光落在叶淮安覆在小腹的手上,轻声问:“太医怎么说?可是哪里难受?”
提及此事,叶淮安的眼泪便又落了下来,声音微弱又哽咽:“太医说只是气血两虚,可我这几日总觉得累,睁不开眼,腹中孩儿也动得极少,今日更是半天都没一点动静,我慌得很。我素来小心,饮食起居半点不敢错,怎会这样……”
他入宫本就惶恐,怀了龙裔后更是步步谨慎,深宫里无人可依,唯有苏墨染能让他卸下防备,此刻见了他,所有的不安与害怕都尽数涌了出来。
苏墨染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底发酸,抬手替他拭去颊边的泪,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安抚:“太医既说无大碍,便别多想,胎气最忌心绪不宁。许是春日湿寒,孕中身子本就娇弱,才会这般。”
他嘴上安抚,心底却疑窦丛生。叶淮安素来细致,怎会平白气血两虚到胎动不稳?方才殿外那股熏香,还有梁屹然急着揽过饮食用药权的模样,都太过刻意。只是这些话,他不敢在叶淮安面前说,怕徒增他的惶恐。
“可梁贵君说,往后我的饮食用药都由朝明宫统筹……”叶淮安低声道,眼底带着几分不安,“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虽温软,却也并非愚笨,梁屹然是后宫掌事的贵君,此番这般“体恤”,总让他觉得隔着一层寒意,却又不知该如何推辞。
苏墨染指尖微顿,随即拍了拍他的手,语气笃定,带着让他安心的力量:“别怕。往后华荣宫的饮食汤药,让你的宫人先仔细查验过,但凡朝明宫送来的东西,都先留一份,差人悄悄送到凝和殿。我这边虽不比贵君周全,却也能替你多把一道关,定保你无事。”
他圣宠在身,凝和殿的动静帝王看在眼里,梁屹然就算有算计,也不敢在经他手的东西上轻易动手脚,这是他能给叶淮安最实在的庇护。
叶淮安望着苏墨染清和却坚定的眼眸,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似被抚平了大半,点了点头,泪落得更凶,却不是害怕,而是感动:“墨染,幸好有你……这宫里,幸好有你。”
深宫寂寥,人心叵测,唯有苏墨染,始终待他如初,是他唯一的温暖。
苏墨染笑了笑,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嘱咐了数句安心静养的话,见他神色渐缓,倦意上涌,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正殿时,梁屹然仍立在上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指尖轻叩着案上的茶盏。
苏墨染立刻止步躬身,语气恭谨:“贵君,淮安已然安睡,臣侍不便再留,先行告退,日后再来看望瑾贵卿。”
梁屹然抬眸,笑着道:“外头雨还没停,本君已让人备了轿辇,再备些避寒的姜汤,你且稍等片刻,喝了姜汤乘轿回去,也省得淋了雨染了风寒。”
“谢贵君体恤,臣侍不敢劳动贵君费心。”苏墨染微微垂首,姿态谦和,“臣侍带了伞,步行回去便可,不敢叨扰贵君分派人手。”
他虽谢了好意,却也委婉推辞,既守礼数,又不愿与梁屹然的人过多牵扯。
梁屹然也不勉强,笑道:“既如此,那便让宫人送你到宫门口。淮安是陛下的人,也是后宫的福气,你放心,本君自会尽心照拂。”
“臣侍信得过贵君。”苏墨染再次躬身行礼,待梁屹然抬手示意“退下”,才转身稳步走出正殿,全程脊背微躬,不敢有半分倨傲之态。
待走出华荣宫宫门,常顺撑着伞跟上,他才稍稍挺直脊背,眼底的清和尽数褪去,只剩沉凝。
方才殿内的熏香,绝非太医署定的安胎香,那滞涩的气息,定是加了别的东西;梁屹然那般急切地揽过华荣宫的饮食用药权,心思昭然若揭。叶淮安性子软,又无依仗,定是被他暗算了。
他素来不愿掺和后宫争斗,可叶淮安是他唯一的知心人,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光,绝容不得旁人算计。
“常顺。”苏墨染轻声开口,声音压在雨声里,几不可闻,“去查,查朝明宫近日往华荣宫送的汤药、熏香,还有御厨给华荣宫备的膳食,但凡有一点异样,立刻回禀。”
“另外,遣两个得力的宫人去华荣宫,名义上是奉我之命帮着伺候安胎,实则盯着宫里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梁贵君派去的人,切记,不可露了行迹,也不可与朝明宫的人起冲突,礼数上要让着些。”
“奴侍遵旨。”常顺躬身应下,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多言。
凝和殿的方向,檐角的铜铃在雨声里轻响,苏墨染撑着伞,缓步走去,背影清挺。他位份不及梁屹然,只能在礼数周全的框架内暗中布局,可圣宠傍身便是他最大的依仗。梁屹然想动他的人,纵使做得天衣无缝,他也定要找出蛛丝马迹,护叶淮安周全。
而华荣宫的殿内,梁屹然站在窗前,看着苏墨染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苏墨染素来心思通透、智计不俗,今日为了叶淮安这般急切,虽面上礼数周全,可那眼神里的提点与防备,他岂会看不出来。
也罢,就算察觉到又如何?他做得滴水不漏,苏墨染就算圣宠在身,位份终究在他之下,没有实证,也只能藏着掖着。叶淮安这颗棋子,既已开始动摇,便没有留着的道理。
窗外的雨还在落,华荣宫的香依旧袅袅,只是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苏墨染的介入,让这场深宫争斗多了一重牵扯,一边是掌理后宫、筹谋多年的梁贵君,一边是圣宠正浓、护友心切的端贵卿,碍于位份的表面平和之下,已然剑拔弩张。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