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软轿行得平稳,帘外春风卷着牡丹的淡香漫进来,沈嘉文斜倚在轿中软垫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玉扣,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间全无方才在朝明宫的柔婉恭谨,只剩舒展的轻快。
一路无话,待软轿落定琼华宫门前,青砚刚扶着他踏出轿辇,守在殿外的云岫便快步迎上来,低眉顺眼地替他拂去锦袍上沾的微尘,余光瞥见自家主子眼底的轻松,心下了然,却也压着几分隐忧。
入了暖阁,屏退左右,只留云岫在侧伺候。云岫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见沈嘉文端着茶盏浅啜,神色闲适,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君上今日去朝明宫,步步都是算计,只是…… 这般做,不怕日后事发,梁贵君那边牵出什么,反倒累及君上?”
他跟了沈嘉文多年,最知自家主子的谋算,可今日那番投诚,送御赐之物,说孕期忌讳,递凝神香,桩桩件件都透着引梁屹然动手的意思,若将来华荣宫真出了事,帝王细查起来,未必不会疑心到琼华宫头上。
沈嘉文闻言,放下茶盏,抬眸看他,眼底漾开一抹清浅的笑,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笃定的冷然:“牵连?云岫,你倒说说,本君能被牵连什么?”
他身子微倾,手肘支在案上,指尖轻点杯沿,笑意里添了几分凉薄:“本君今日不过是登门拜访,向掌理后宫的贵君示好,送些薄礼,求他日后照拂,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那孕期的忌讳,还有那盒凝神香……” 云岫仍有顾虑,话未说完,便被沈嘉文抬手打断。
“不过是递了把刀罢了。” 沈嘉文轻笑,字字清晰,“刀在他手上,他要不要杀人,要杀的是谁,与我有何干系?难不成他执刀行凶,还要算在递刀人的头上?”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通透:“我只是以自身境况,提醒他孕期身子娇弱,需多留意饮食用药的忌讳,这是实话,也是太医日日挂在嘴边的话,何时教他害人了?”
“至于那凝神香,本就是我孕中不宜用的东西,放着也是闲置,送与日夜操劳的梁贵君,不过是一番好意。香是普通的凝神香,无半分不妥,他若真要拿香做什么手脚,那是他的心思,与我这送香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云岫听得心头一震,随即豁然开朗。
是啊,自家主子今日所说所做,桩桩件件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示好投诚,是新君晋位后的寻常举动;说孕期忌讳,是亲身经历的实话;送御赐之物与凝神香,是礼尚往来的心意。
从头到尾,沈嘉文未曾说过一句让梁屹然对叶淮安下手的话,更未做过任何挑唆的举动,不过是将梁屹然心中本就有的念头,轻轻推了一把,将下手的法子,不着痕迹地摆在了他面前。
刀是梁屹然自己要接的,路是他自己要选的,往后若是真的动手,那也是梁屹然一人的心思,一人的行径。
沈嘉文看着云岫恍然的神色,唇角的笑意更浓,语气却愈发冷冽:“梁屹然心底的妒火与杀意,本就燃得旺,我不过是添了一把柴,吹了一口气。”
“他若真能得手,除去叶淮安这个后患,于我而言,是乐见其成;他若失手,被陛下察觉,那也是他自食恶果,与我琼华宫毫无干系。”
“无论事成与否,本君都是干干净净的。”
这干净,是表面上的无懈可击,是字据言行里的挑不出错处,更是深宫博弈里,最稳妥的全身而退。
他抬手抚上小腹,眸色沉了沉,那里孕育着他的希望,是他在这深宫里立足的根本,也是他争夺一切的筹码。
为了这腹中孩儿,为了沈家的荣光,为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不介意做那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却绝不会让自己沾染上半分血污。
暖阁里的檀香袅袅,绕着沈嘉文温雅的眉眼,却掩不住他眼底深处的算计与冷硬。
云岫躬身俯首,声音恭敬:“奴婢明白了,是奴婢多虑了。”
“不是你多虑,是这深宫之中,本就该步步谨慎。” 沈嘉文淡淡道,“往后盯着些朝明宫和华荣宫的动静,尤其是华荣宫的饮食起居,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来报。另外,琼华宫的守卫与用度,再严上三分,莫要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奴侍遵旨。” 云岫应声退下,脚步轻快了几分,心底再无半分顾虑。
暖阁中只剩沈嘉文一人,他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指尖仍在轻轻摩挲着小腹。
梁屹然,你该动手了。
本君已经为你铺好了路,递上了刀,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有没有那个本事,挥刀出鞘。
而他,只需守着这琼华宫,守着腹中孩儿,做一个干干净净的旁观者,静等那场风雨降临,静等梁屹然,亲手为他除去那第一个碍眼的人。
这深宫的棋局,才刚落了几颗子,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第五十五章平静中的不平静
暮春的风裹着微热,吹遍深宫的红墙黛瓦,紫宸宫的御批声,琼华宫的安胎静守,朝明宫的宫务打理,连华荣宫的轻烟软语,都看似织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唯有暗处的风,正顺着人心的沟壑,悄无声息地卷着寒意,吹向华荣宫那方看似安稳的天地。
梁屹然收了沈嘉文的礼,听了那番句句提点的话,心底的算计便如疯长的藤蔓,缠紧了叶淮安的华荣宫。
他依着沈嘉文透的路子,从饮食与香品两处下手,不图一击致命,只先搅乱胎气,再寻后续机会既避了帝王对皇嗣的严防,又能借着看顾的名头,名正言顺地插手华荣宫的琐事,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朝明宫的小厨房,素来掌着后宫部分份例用度,梁屹然借着打理宫务的权柄,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让御厨按着太医署的方子,多为华荣宫预备安胎汤,务必精细妥当。
御厨岂敢怠慢,日日熬煮温润的安胎汤剂送往华荣宫,只是那汤罐里的药材,已被卫清辅借着送汤的由头,悄悄换了几分讲究。
太医署的安胎方本是温性,却被掺了极微量的寒心草,性寒微苦,量少到舌尖尝不出异样,寻常太医把脉也难立刻察觉,唯有日日服用,才会慢慢扰了胎气。又让人在华荣宫日常熏的安神香里,添了些许醉心花磨的粉,浅淡无味,却能让人日渐嗜睡乏力,精神萎靡。
梁屹然做得极隐蔽,送汤的是朝明宫的人,制香的是后宫旧例用的香铺,事事都打着 “看顾皇嗣” 的名头,连华荣宫的宫人都只当是贵君体恤,满心感激,无人敢有半分疑心。
这般悄无声息的算计,不过三五日,便在叶淮安身上显了端倪。
起初只是晨起时的倦意,比往日重了几分,叶淮安只当是孕中贪眠,并未放在心上,只想着多歇片刻便好。
可不过两日,嗜睡便成了常态,白日里坐着说话都能眼皮发沉,连起身走动几步都觉得四肢乏力,腹中的孩儿,也似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往日偶尔能察觉的轻细微动,竟一连两日,半点动静都无。
这一下,叶淮安才慌了神。
他本就性子温软,入宫时日短,无甚依仗,怀了龙裔后更是日日小心,如今胎动不稳,身子又这般不济,只吓得眼圈微红,连忙让宫人去请太医署的太医。
华荣宫的动静,第一时间便传到了朝明宫与琼华宫。
梁屹然正坐在庭中看宫人修剪牡丹,听闻卫清辅的回禀,指尖抚着茶盏的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面上却立刻凝起忧色,放下茶盏便要起身:“竟有此事?瑾贵卿身子本就弱,如今胎动不稳,岂是小事?快,备轿,我亲自去看看。”
他步履匆匆,语气急切,倒像是真的忧心忡忡,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却是算计得逞的冷光。
沈嘉文的提点果然好用,这般微量的手脚,既扰了胎气,又查不出根源,叶淮安这般状态,便是帝王来了,也只会当是孕中体虚,最多斥责太医署照料不周,绝不会疑心到他头上。
而琼华宫的暖阁里,沈嘉文正倚在榻上翻着书卷,云岫轻步进来,低声将华荣宫的情形禀明,末了道:“君上,瞧着情形,梁贵君是真的动手了,寒心草与醉心花的量都控得极巧,太医怕是一时查不出症结。”
沈嘉文翻书的手指顿在纸页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无波无澜,似早有预料:“意料之中。梁屹然素来谨慎,不会做那般明火执仗的事,这般温水煮蛙,才是他的手段。”
“那瑾贵卿这边……” 云岫问。
“无需管。” 沈嘉文淡淡道,重新翻起书卷,目光落回纸页,“他胎动不稳,嗜睡乏力,是孕中体虚,是太医署照料不当,与旁人有何干系?我们只需守好自己的琼华宫,看好这场戏便是。”
他要的本就是这般结果,叶淮安乱了,梁屹然动了,这平静的深宫,才会真正乱起来。唯有乱,才能让帝王看清梁屹然的真面目,才能让他在这棋局中,占得更稳的位置。
不多时,太医署的太医便到了华荣宫。诊脉时眉头紧锁,指尖反复轻搭在叶淮安腕间,半晌才起身,对着赶来的梁屹然躬身道:“回贵君,瑾贵卿脉象虚浮,胎气略有不稳,且神思倦怠,是气血两虚、心神不宁之症,想来是孕中体虚,未能好好静养所致。”
果然,如梁屹然所料,太医只诊出了体虚,半点未疑心到饮食与香品上。
叶淮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闻言眼眶更红:“太医,那腹中孩儿…… 可有大碍?”
“贵卿放心,胎气虽不稳,但尚无大碍。” 太医连忙道,“臣这就重新拟方,多添些温养气血、安神固胎的药材,只需按时服药,安心静养,胎气自会慢慢稳固。”
梁屹然站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温厚又带着几分责备:“瑾贵卿,你也太不仔细了。孕中最是要紧,怎可由着自己贪眠,反倒累着了身子,扰了胎气?往后华荣宫的起居,我会让人多盯着些,饮食用药也都由朝明宫这边统筹,定保你与腹中孩儿周全。”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是借着叶淮安的不适,将华荣宫的饮食用药权,彻底揽到了自己手中。
叶淮安本就心慌,见梁屹然这般体恤,只当是遇上了依靠,忙撑着身子道谢:“多谢贵君体恤。”
他哪里知道,这看似温暖的照拂,背后藏着的,是更深的算计。那统筹饮食用药的权柄,便是梁屹然握在手中的刀,今日能掺微量寒心草,明日便能做更多的手脚。
梁屹然笑着摆手,又吩咐宫人好生伺候,转身时,眼底的忧色尽数褪去,只剩冷冽的算计。
华荣宫的香,依旧袅袅,只是那香气里的寒意,正一点点浸蚀着腹中的龙裔;那碗温热的安胎汤,依旧日日奉上,只是那汤水里的寒凉,正悄悄搅乱着平稳的胎气。
深宫的平静,不过是表面的假象。红墙之内,风已起,浪已生,每一处看似寻常的关怀,每一碗看似温润的汤药,都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紫宸宫的赵知临,尚在为前朝的琐事烦心,未曾察觉后宫这方天地的暗流涌动。而琼华宫的沈嘉文,正倚在榻上,听着云岫的回禀,唇角的笑意,淡而冷。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