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文的琴技,竟出乎意料地高超。指法娴熟,意境清远,琴音中正平和,不带丝毫媚俗或急切,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宁静与高洁,恰如其人。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静了片刻,才响起由衷的赞叹声。
“嘉侧君琴艺高绝,更兼意境超脱,实乃清音雅奏。”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郡王抚须赞叹。
赵知临眼中也露出赞赏之色:“琴音如人,清嘉雅正。赏。”
沈嘉文起身谢恩,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惊艳众人的琴声并非出自他手。他回到座位,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梁屹然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甚至还带头鼓了掌:“嘉侧君果然深藏不露,此曲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苏墨染静静看着。梁屹然想给沈嘉文一个下马威,却被对方轻易化解,反而更衬出沈嘉文才艺双全、宠辱不惊的风度。这一回合,梁屹然看似抬举,实则落了下风。
然而,梁屹然的目光,在沈嘉文落座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苏墨染所在的方向。
苏墨染心中警铃微作。果然,梁屹然再次开口,声音温煦依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指向性:“嘉侧君琴音雅致,令人回味。说起才艺,咱们端贵卿亦是灵气逼人,中秋一舞,犹在眼前。今日新年盛宴,端贵卿是否……也该一展所长,再为陛下与众位助兴?”
来了。
苏墨染指尖微凉。梁屹然终究还是将目标转向了他。
而且,选择了与中秋宴类似的套路,当众“邀请”献艺。只是这次,场合更大,观者更多,且刚刚有沈嘉文珠玉在前。
他若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不顾新年喜庆;若答应,无论表演什么,都难免被拿来与沈嘉文刚才技惊四座的琴艺比较。
更重要的是,经过中秋之事,他若再当众献艺,无论表现如何,都容易坐实以色娱人,不重德本的指摘,尤其是那些关于他不务正业,耽于奇巧的流言尚未完全消散的当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墨染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墨染缓缓起身。他能感觉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对面宗亲席上,赵凌川骤然凝注的视线。
他走到殿中,向御座行礼,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沉静的恭顺。
“贵君厚爱,臣侍惶恐。”他声音清晰,不高不低,“中秋之舞,实乃侥幸,更蒙陛下不弃,已属逾格之恩。臣侍自知资质愚钝,于歌舞一道实无天赋,更不敢再于御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他先自贬,并将中秋之事定义为“侥幸”和“陛下恩典”,巧妙避开了“擅长”这个标签。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梁屹然,又转向御座:
“新年盛宴,普天同庆,陛下与贵君在上,众位宗亲勋贵在侧,此乃彰显天家气象、君臣同乐之时。臣侍才疏学浅,不敢以微末之技扰此盛景。唯近日读书偶有所得,见古籍载有‘灯谜’之戏,雅俗共赏,最能活跃席间气氛,增添智趣。臣侍不才,愿献上几则粗浅灯谜,供陛下、贵君与诸位一乐,权当为新年宴席添一小彩,不知……可否?”
他不接献艺的招,转而提出了一个更具互动性、也更安全稳妥的灯谜游戏。既回应了梁屹然的邀请,又将自己从表演者的位置抽离,变成了出题者和游戏发起者。
灯谜雅致,考验才智,符合他“读书偶有所得”的形象,也完全避开了“歌舞娱人”的嫌疑。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变。不少宗亲命妇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猜灯谜是年节常有的游戏,确实能活跃气氛,且比单纯观看表演更有参与感。
梁屹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显然没料到苏墨染会如此应对。他正要开口,御座上的赵知临却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灯谜?倒是有趣。说来听听。”
皇帝发了话,梁屹然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下,脸上重新挂起笑容:“陛下既有兴致,端贵卿不妨一试。”
苏墨染心中一定,躬身道:“谢陛下,谢贵君。”他略一沉吟,朗声道:“臣侍这里有几则谜面,皆与新年吉庆有关。第一则:『一轮明月挂天边,淑女才子并蒂莲,碧波池畔酉时会,细读诗书不用言。』,打一四字喜庆词。”
谜面一出,席间便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这谜语不算难,但颇为雅致,需得拆字联想。
片刻,一位年轻的郡王世子率先猜道:“可是‘花好月圆’?”
苏墨染微笑摇头:“世子思路近矣,却非此词。”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捻须笑道:“老臣试猜,可是‘望眼欲穿’?明月挂天边为‘望’,淑女才子并蒂莲为‘好’(女子 子),碧波池畔酉时会,‘池’边加‘酉’为‘酒’,细读诗书不用言,乃‘色’(诗书无言,只剩‘色’字部?)……似乎不对。”老学士自己又推翻了。
苏墨染提示道:“老先生学识渊博,拆字思路是对的。‘一轮明月挂天边’,乃‘有’字(月在天边);‘淑女才子并蒂莲’,乃‘好’字;‘碧波池畔酉时会’,‘池’畔为‘也’,加‘酉’为‘酢’,通‘醋’;‘细读诗书不用言’,‘读’不用言为‘卖’。四部分合起来……”
“啊!是‘有好消息’!”方才那位世子再次抢答,这次语气肯定。
苏墨染含笑点头:“世子聪慧,正是‘有好消息’。”
席间响起一片恍然的笑声和赞叹声。这谜语设计巧妙,寓意吉祥,顿时将气氛带动起来。
“端贵卿果然巧思!再来一个!”有人笑着催促。
苏墨染从容不迫,又出了几则或雅或俗、但都与新年相关的灯谜。有的被迅速猜出,有的则需他略加提示,席间气氛越来越热烈,连一些原本矜持的命妇也忍不住参与进来。猜中者得意,猜不中者懊恼后又跃跃欲试,笑声不断。
赵知临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那个从容引导着游戏、眉眼间带着灵秀笑意的少年,眼中神色深沉难辨。
这个苏墨染,似乎总能在他以为会陷入窘境时,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轻松化解。不争锋,不献媚,只是巧妙地展示着自己的“巧思”与“雅趣”,既全了场面,又保全了自身。
梁屹然的脸色在周围一片欢乐气氛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勉强。
他本想将苏墨染再次推上“献艺”的火炉,却反被对方利用,成了活跃全场、展示才智的契机。看着苏墨染在殿中应对自如、甚至引得几位老宗亲赞赏的模样,他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沈嘉文静静地喝着茶,目光偶尔掠过苏墨染,又扫过梁屹然僵硬的笑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这个苏墨染,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也……更有意思。
灯谜游戏告一段落,苏墨染适时收手,恭敬退回座位。殿内气氛依旧热烈,话题却已从他身上移开。
子时将至,宫中响起悠远宏亮的钟声。赵知临率领众人起身,祭拜天地祖先,迎接新年。
苏墨染随着人群,在漫天璀璨的烟火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仰望着被火光映亮的夜空。绚烂的花火此起彼伏,将黑夜妆点得如同白昼,却又转瞬即逝,只留下淡淡的硝烟味和一丝虚幻的余韵。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没有熟悉的春晚,没有父母的叮咛,只有华丽的宫殿,复杂的人心,和一场无声的较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华贵的礼服,又望向远处御座上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以及他身边那些形色各异的妃嫔、宗亲。
前路漫漫,暗潮依旧汹涌。但至少,今夜这一关,他算是平稳度过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属于他的战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