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的年味随着这场绵延数日的大雪,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愈发浓厚起来。各宫门廊下早早挂起了簇新的红绸宫灯,连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都系了朱红的丝绦。
空气里飘散着蒸糕、熬糖、炖肉的甜腻香气,混合着清扫积雪后清冽的寒意,构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宫廷新年的气味。
这是苏墨染,或者说,是拥有着现代灵魂的苏宁,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异世度过的真正的新年。
他来这里第一个新年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感触,只因那时位份低,毫不起眼,连宫宴都没通知到他。
凝和殿内,宫人们也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尽管行动依旧规矩,但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节庆将至的松弛。
常顺领着几个小内侍在庭院里堆起了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用两枚黑石子做眼睛,一小截红萝卜当鼻子,倒是平添了几分童趣。
春桃和秋菱指挥着宫女们擦拭门窗,更换帘幔,将皇帝和梁贵君赏赐下来的新式样窗花仔细贴上。
苏墨染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热闹又井然有序的景象,心中却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前世记忆里,年关是拥挤的春运,是超市里循环播放的贺岁金曲,是家中父母准备的一桌未必丰盛却足够暖心的年夜饭,是电视机里吵吵嚷嚷的春晚,是窗外零星的、被禁放令约束着的鞭炮声……那些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与眼前这华丽、规整、却冰冷遥远的宫廷新年,格格不入。
一丝细微的、几乎被理智压制的乡愁,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主子,尚服局将新年宴的礼服送来了,请您过目。”秋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而平稳。
苏墨染收回思绪,转过身。两名尚服局的宫女垂首捧着两套叠放整齐的礼服。一套是正式场合需穿着的贵卿品级吉服,石青色底,绣五翟凌云纹,配玉带、朝珠,庄重华贵。
另一套则是宴席间可更换的常礼服,颜色稍浅,是天青的色调,纹样也更为雅致,以银线暗绣云鹤,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既符合身份,又不失清雅。
“有劳尚服局费心,很妥帖。”苏墨染略看了看,便让收下。目光扫过秋菱低垂的眼帘,她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贵君那边也遣人送来了年礼,是两匹上用的云锦,一匹秋香色,一匹海棠红,还有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春桃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说是给主子新年添妆。”
苏墨染心中冷笑。梁屹然这份年礼,倒是比以往的赏赐更显亲近,也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云锦华贵,头面精致,价值不菲。收下,便是承了他的情;不收,便是拂了贵君面子,不识好歹。
“贵君厚爱,墨染愧领。将东西好生收入库房,登记在册。”他语气平淡地吩咐,又对春桃道,“我记得库里还有前些日子陛下赏的湖笔徽墨,拣上好的,连同我新得的那方端砚,备一份回礼,稍后送去朝明宫,就说是谢贵君赏赐,愿贵君新年安康。”
回礼不能轻,也不能太重,更要避开花哨和私人意味。文房四宝,最是稳妥,既显风雅,又无瓜葛。
春桃应下,和秋菱一起退出去安排。
书房重归安静。苏墨染走到书案前,那里摊开着一本《晏律疏议》,是叶淮安前几日送来的,说是让他多了解本朝律法典章,于言行有益。旁边还放着一封未曾寄出的家书草稿。
他提笔,在信笺末尾添上几句:“宫中新年,诸事繁盛,陛下隆恩,同侪和睦,儿一切安好,望父亲母亲勿念。唯北地严寒,双亲务请珍重加餐。新岁在即,遥祝椿萱并茂,阖家安康。”
字迹工整,语气恭谨,标准的平安家信,报喜不报忧。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江南路远,这封信要赶在年关前送出,也不知能否在正月里抵达那个素未谋面的“家”。
腊月二十八,宫中正式封印,前朝暂歇。后宫却更加忙碌,准备着除夕夜的重头戏,乾元殿新年盛宴。这不仅是皇室家宴,更有品级足够的宗亲、勋贵及部分得宠的近臣携眷参加,可谓一年中最为隆重热闹的场合。
苏墨染作为新晋的端贵卿,又是近来颇得圣心的“巧思”之人,自然在赴宴名单之列。宴席的座次、流程、注意事项,内廷司早已派人细细讲解过。叶淮安也特意过来,与他推演了宴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尤其是与梁屹然、沈嘉文乃至其他高位妃嫔的应对。
“沈嘉文如今是嘉侧君,位次仅在梁屹然之下,又居琼华宫,风头正盛。他性子清冷,但心机深不可测,如今骤然得势,难保不会有所动作。”叶淮安叮嘱道,“宴上若他与你说话,需格外谨慎,不必亲近,也不必得罪。”
苏墨染点头:“我明白。他借水患祈福晋位,手段高明,如今目标怕是直指梁屹然。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至于梁屹然……”叶淮安眉头微蹙,“他近日看似将重心转向沈嘉文,但对你的‘关照’从未间断。那份暖墙的条陈你虽已呈上,暂时堵了‘不务正业’的嘴,但‘结交外臣’的流言未必消散。新年宴宗亲勋贵云集,雍亲王殿下必然在列,你需特别注意,与王爷的往来,在宴上决不能显出半分熟稔,礼节到了即可。”
“我晓得轻重。”苏墨染沉声道。与赵凌川的关系,如今已成了他的一把双刃剑,欣赏与危险并存。
除夕当日,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皑皑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宫阙楼台宛如琼楼玉宇。从午后开始,各宫妃嫔便开始盛装打扮,凝和殿内也是一片忙碌。
苏墨染先穿上了那套石青色吉服,由着春桃秋菱为他整理衣冠,佩戴朝珠玉带。铜镜中的少年,身着华服,眉目清朗,竟也有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气度。只是那眼底深处的一抹疏离与警惕,始终未曾散去。
酉时初,天色渐暗,宫中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坠入人间。乾元殿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殿内早已布置妥当,御座高高在上,其下按品级设席,案几上摆满了各色干鲜果品、蜜饯点心。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殿侧传来,喜庆而不喧闹。
苏墨染随引路内侍踏入殿门时,已有不少妃嫔勋贵到场。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低声寒暄与笑语交织,营造出一种繁华热闹的表象。他的出现,引来了不少目光。
新晋的端贵卿,中秋宴上一舞惊人的少年,与雍亲王过从甚密的传闻……种种标签,让他即便想低调,也已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垂下眼帘,依礼走向自己的席位。他的位置在中段偏前,与几位同样封号带“贵”的妃嫔相近,对面则是宗亲席位。他坐下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只偶尔抬眼略扫四周。
梁屹然尚未到场。沈嘉文倒是已经到了,坐在离御座更近的上首位置,一身淡紫色绣银梅的礼服,外罩同色狐裘,依旧那副清冷模样,正与身旁一位年长的郡王妃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平和,丝毫不见新贵骄矜。
叶淮安的席位在他斜后方,两人目光不经意间交汇,微微颔首。
不多时,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內侍高昂的通传:“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起身,垂首恭立。赵知临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在一众內侍宫女的簇拥下步入大殿,登上御座。
他身后,跟着一身大红织金凤纹礼服的梁屹然,以及同样盛装、但颜色稍淡、纹饰不同的沈嘉文。梁屹然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沈嘉文则依旧清淡,只是步伐间多了几分侧君的沉稳。
“平身,入席。”赵知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惯有的威严。
众人谢恩落座。新年盛宴,正式开始。
御膳如流水般呈上,歌舞伎乐轮番登场。皇帝接受了宗亲勋贵的朝贺,说了些勉励祝愿的话,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勋贵命妇们开始向高位妃嫔敬酒,说着吉祥话。
梁屹然作为贵君,自然是众人围绕的中心,他应对得体,笑容温煦,仿佛中秋宴上的难堪从未发生。
苏墨染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与邻近几位妃嫔礼节性地互致了新年祝语,便专注地看着殿中的歌舞表演,偶尔动一动筷子,却食不知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宗亲的席位。
赵凌川坐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一身亲王常服,英挺依旧,正与身旁一位老王爷交谈,侧脸在灯火下显得轮廓分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忽然转向这边,与苏墨染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遇。
苏墨染心中一跳,立刻垂下眼帘,举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再抬眼时,赵凌川已转回头去,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然而,这细微的互动,似乎并未逃过某些人的眼睛。苏墨染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自己和赵凌川之间游移。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按照惯例,此时会有才艺出众的妃嫔或宗室女眷上前献艺,为宴会助兴,也是一种展示与争宠的方式。往年,多是梁屹然安排,或他自己亲自操琴献舞,彰显才德。
今年,梁屹然却笑着起身,向御座方向一礼,朗声道:“陛下,今岁新年,喜事连连。后宫和睦,人才辈出。臣侍听闻,嘉侧君不仅才学出众,于琴艺一道亦深有造诣,其琴音清越,有林下之风。不若请嘉侧君为陛下、为众位宗亲勋贵抚琴一曲,以添雅兴,亦贺新岁?”
他将矛头,直接引向了沈嘉文。
殿内微微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沈嘉文。沈嘉文以才学、心计晋位,这是众所周知,但于音律一道,似乎从未显山露水。
梁屹然此举,是真心抬举,还是……想让他当众出丑?毕竟,抚琴不同于抄经写条陈,是需要真功夫的,众目睽睽之下,一丝差错都无所遁形。
沈嘉文抬起眼,看向梁屹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他缓缓起身,离席,向御座方向行礼,声音清越平静:“贵君过誉。臣侍琴艺粗陋,恐污圣听。然贵君有命,新年佳庆,臣侍不敢推辞,愿献丑一曲《阳春白雪》,祈愿陛下圣体安康,四海升平,新春祥瑞。”
他不卑不亢,既未过分谦辞,也未显得自傲,反而将献艺提升到为君祈福的高度。
赵知临点了点头:“准。”
早有宫人抬上一张古琴,置于殿中。沈嘉文走上前,在琴案后坐下,净手,焚香。殿内安静下来,只闻香炉中丝丝缕缕的烟气升腾。
他伸出手,指尖抚上琴弦。第一个音落下,清越如冰泉溅玉,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紧接着,一连串流畅清雅的音符流淌而出,正是古曲《阳春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