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色未明,宫中已隐隐响起爆竹声。虽是皇家宫苑,不得大肆燃放,但零星的脆响与远处宫墙外传来的、更为密集热闹的爆竹声交织,还是透出了浓浓的年节气息。
凝和殿内,苏墨染早已起身。今日是大年初一,依礼需着朝服往朝明宫朝贺,再至紫宸宫向皇帝拜年,之后还需接受低位妃嫔及宫人的贺岁,事务繁琐。
他换上了那套石青色五翟纹吉服,由着春桃秋菱仔细整理衣冠,佩戴朝珠。
镜中人眉目沉静,已渐渐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与惶恐,添了几分身处高位的从容,只是那眼底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审慎与疏离。
“主子,各宫的节礼都已备好,按着品级和亲疏,分了三等。”
常顺捧着一本素面册子进来,低声禀报。他为人机警又不多话,如今已是凝和殿的内侍小头目之一。
苏墨染接过册子,略翻了翻。给梁屹然的,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澄心堂纸,外加两匹内造云锦,颜色是稳重的宝蓝和绛紫,既不显过分讨好,也足够贵重体面。
给沈嘉文的,则是一套叶淮安帮忙寻的前朝古籍的摹本,以及两盆品相极佳的素心水仙,雅致清贵,符合其气质。
给叶淮安的,是自己闲暇时绘制的一套四季花鸟小品,并几样实用的暖手炉、护膝等物,显得亲近。其余妃嫔,也按着位份和往日往来,各有不同表礼,或是宫中时新的绸缎,或是精巧的摆件,或是实用的药材,皆不逾矩,也绝不寒酸。
这些礼物,是他从腊月起就开始留心准备的,既要顾全礼数,又要避免授人以柄,尤其是送给梁屹然和沈嘉文的,更是反复斟酌。每一笔开销,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账目干净。
“很好。”苏墨染合上册子,“待会儿朝贺回来,便按册分发。春桃、秋菱,你二人负责送往各宫主位处。常顺,你带人给咱们凝和殿上下都发一份压岁钱,按例加倍。”他顿了顿,“另外,我单独备了一份,给高公公。”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赤金绣福字荷包,里面是二十枚铸成瓜子形状的小金锞子,金光灿灿,寓意瓜瓞绵绵,又暗含多子多福的吉祥话,虽不算极贵重,却胜在别致讨喜,且分量足够体现对御前大总管的尊重。
常顺应下,小心接过荷包。
朝贺的流程冗长而刻板。在朝明宫偏殿设的香案前,众妃嫔按品级列队,向虚设的凤位及代掌后宫的梁屹然行礼。
梁屹然一身明黄底绣金凤纹的礼服,虽非后服,规制已极高,端坐受礼,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雅笑意,接受众人的新年祝祷,又说了些勉励和睦的套话。苏墨染随众人行礼,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至极。
接着移驾紫宸宫。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上,向高踞御座的赵知临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贺岁迎新。赵知临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虽未多言,但神色比平日稍见缓和,接受了朝贺,照例颁下新年赏赐给各宫,苏墨染得了一对玉如意和几匹新贡的蜀锦。
回到凝和殿,已近午时。苏墨染略作休息,便吩咐开始分发节礼和压岁钱。凝和殿上下顿时一片欢腾,宫人们领了加倍的红包,个个喜笑颜开,吉祥话不绝于耳。春桃秋菱带着礼物送往各宫,常顺则亲自去了趟紫宸宫侧殿,寻了个机会,将那个赤金荷包塞到了高德胜手中。
“高公公,新年吉祥。我家主子一点小心意,给您沾沾喜气,讨个吉利。”常顺陪着笑脸,话说得漂亮。
高德胜是何等人物,一拈那荷包的重量和形状,心中便明了。他脸上顿时绽开菊花般的笑容,连声道:“哎哟,这怎么敢当!端贵卿真是太客气了!老奴谢贵卿赏!”
他不动声色地将荷包收进袖中,又拍着常顺的肩膀,“回去替老奴给贵卿磕头谢恩,贵卿仁厚,又有大才,前途无量啊!”
常顺笑着应了,回去将高德胜的话原样转述给苏墨染。
苏墨染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二十枚金瓜子,买高德胜一句仁厚,前途无量的场面话,或许关键时刻能得他一点顺水人情或无关紧要的提点,也算值得。
午后,各宫回礼也陆续送到。梁屹然回了一柄玉如意、两盒官燕;沈嘉文回了一卷前朝画圣的真迹摹本,和一盆罕见的绿萼梅盆景;叶淮安则回了一坛自家酿的梅花酒和几匣子江南特色的茶食点心。其余妃嫔回礼亦各有特色,或轻或重,皆是心意。
凝和殿内摆满了各色礼物,显得热闹而丰足。苏墨染让常顺一一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他独坐窗前,看着庭中尚未融尽的积雪,和枝头悬挂的红色祈福丝带,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冷静的盘算。
新年伊始,看似一派祥和,互赠礼物,联络情谊。但这每一份礼物背后,都可能藏着试探、权衡,甚至杀机。
梁屹然的回礼中规中矩,看不出喜怒;沈嘉文的回礼则显得更为用心,隐隐有结交示好之意;叶淮安则是全然的朋友之谊。
宫人们领了红包,干活更卖力了几分,春桃秋菱似乎也比往常更殷勤。但苏墨染知道,表面的热闹掩盖不住底下的暗流。
梁屹然暂时偃旗息鼓,不代表威胁解除;沈嘉文骤然上位,其心思更难揣测;帝王的心思,更是深沉如海。
这岁首之礼,如同一次微缩的朝堂交锋,每个人都在借此传递信息,确认位置,试探虚实。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痕。翠羽在笼中跳了跳,清脆地叫了声:“吉祥!”
苏墨染转头看向它,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略显疲惫的笑意。至少,这只鸟儿的心思,是单纯的。
“常顺,”他唤道。
“奴侍在。”
“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晚膳让厨房多加几个菜,再温些酒,凝和殿上下,也算过个团圆年。”苏墨染吩咐道,“你们也轮流歇歇,沾沾喜气。”
“谢主子恩典!”常顺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躬身退下。
窗外,暮色渐合,宫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延续着新年的喜庆。远处似乎又隐隐传来丝竹和欢笑之声。
苏墨染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被灯火和雪光映亮的夜空。新的一年,就在这表面的繁华与暗地的涌动中,拉开了序幕。
他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袖中那枚赵知临所赐、从未离身的清心丸玉盒。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纷杂的心绪稍稍安定。
前路依旧莫测,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只能继续走下去。谨慎,再谨慎;清醒,再清醒。
岁首礼毕,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充满礼物与笑语的伪装下,看清每一张面孔后的真实意图,走稳自己的每一步。
夜色中,凝和殿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仿佛这深宫里一个不起眼却又坚韧存在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