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的书房内,药香与墨香交织。
沈嘉文披着一件素白单衣,长发未束,垂在肩侧。他刚刚搁下笔,面前摊开的素白笺纸上,墨迹未干的是一行行清峻端凝的小楷,并非经书,而是一份关于前朝治理黄河水患得失的简要札记。
窗棂外,天色阴沉,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纸,带来远方隐约的消息数日前,淮河下游因秋汛决口,数个州县遭灾,虽然朝廷已紧急调拨钱粮人力,但灾情与民怨仍不免传入宫闱。
沈嘉文看着自己写下的疏导为上,堵截为下,河工物料,贵在坚实耐久等字句,眼底一片沉静的幽深。
他并非真要就此事向皇帝进言,那既非他分内之事,也极易惹来非议。写下这些,更多是整理思绪,也是……一种准备。
须臾,他将这份札记收起,锁入书匣。转而从另一摞纸中,取出一卷早已抄录妥当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是他前些日子心神不宁时,反复抄写以求静心的产物。这一卷,字迹最为工稳沉静,笔画间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匀停。
他将这卷《金刚经》小心卷好,装入一个朴素的青缎函套中。
“云岫。”
一直侍立在门边的宫女悄步上前:“君上。”
“听闻淮河水患,百姓受灾。”沈嘉文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病弱气,“我身居深宫,无计可施,唯心中难安。此卷《金刚经》是我近日所抄,你……送去奉先殿,供奉于列祖列宗灵前。”
他顿了顿,看向云岫,目光清正而带着一丝悲悯:“便说,是我祈求佛祖庇佑,愿逝者往生极乐,生者得脱苦难,更愿……列祖英灵护佑,助陛下早日平息水患,国泰民安。”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身处后宫、无力济世、只能将忧国忧民之心寄托于神佛先祖的妃嫔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送去奉先殿,而非直接呈给皇帝,姿态更是谦卑超脱,毫无沾染前朝事务、邀宠献媚的嫌疑。
云岫双手接过函套,郑重应下:“奴婢明白。”
看着云岫离去的背影,沈嘉文重新靠回椅中,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紫檀木扶手上轻叩。淮河水患是真,他的忧心有几分真几分假,连他自己也难以厘清。但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契机,一个能让他那份静好恭谨,心怀苍生的形象,更加丰满、也更加自然地呈现在某些人面前的契机。
至于能否被看见,何时被看见,他依旧不作强求。这步棋,本就是为了无意而设。
奉先殿内,烛火幽暗,香雾缭绕。赵知临并非来此静思,而是循例在秋祭前亲自检视殿内陈设与祭器。
淮河水患的奏报像一块沉石压在他心头,虽然应对措置已发下,但想到受灾的百姓,仍觉郁结。
检视完毕,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偏殿供奉先帝灵位的长明灯前驻足。跳跃的灯火映着他微蹙的眉心。
高德胜悄步走近,手里捧着一个青缎函套,低声道:“陛下,瑶光殿沈贵卿遣人送来一卷手抄佛经,说是听闻淮河水患,心中忧切,无计可施,特抄录《金刚经》一卷,供奉于先帝灵前,祈求佛祖庇佑灾民,更求列祖英灵护佑陛下早日平息水患,国泰民安。”
赵知临闻言,转过身。淮河水患……连深处后宫、向来不问外事的沈嘉文都听闻了么?还特意抄经供奉?
他接过函套,取出里面的经卷。依旧是那手熟悉的、清逸端凝的字迹,《金刚经》全文篇幅不短,字字工稳,无一笔懈怠。在“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等句旁,似乎因抄写时心神凝聚,墨迹显得尤为沉静通透。
在这为灾情烦忧的时刻,看到这样一卷沉心静气、为苍生祈福的经文,赵知临心头的躁郁,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
他仿佛能看见,在那清寂的瑶光殿中,病弱的沈嘉文如何铺纸研墨,如何一笔一划写下这些祈求国泰民安的字句。不张扬,不诉苦,只是将一份忧思,寄托于笔墨与信仰。
“他……倒是有心。”赵知临将经卷小心卷好,放回函套,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医近日可去请过脉?他身子如何?”
高德胜忙道:“前日刚请过。太医正说沈贵卿入秋后咳疾已基本稳住,只是体质仍虚,需继续温养,切忌劳神忧思。贵卿自己也十分静养,多在殿中读书写字。”
“忧思……”赵知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再次落在那青缎函套上。听闻水患而抄经祈福,这算不算忧思?可这份忧思,却让他此刻感到一丝慰藉。
“将经文供在偏殿吧。”赵知临吩咐,顿了顿,“摆驾,去瑶光殿。”
御辇穿行在渐深的秋色里。赵知临闭目养神,并非特意要去探望,只是觉得,或许该去看看那个在病中仍心系灾民的沈贵卿。
至少,那份沉静与善意,是这纷繁宫廷中,难得的一缕清风。
瑶光殿的宫人对于皇帝的突然驾临,依旧意外。沈嘉文彼时刚刚准备晚间的药浴。他素来注重调养,暮色四合时沐浴静心是常例。
听到通传时,他正披散着长发,只着一袭素白里衣,外罩同色薄绸长袍,趿着软履从内室走出。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清晰。见到御驾已至殿门,沈嘉文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未能远迎的惶然,他不及整理,只匆忙拢紧袍带,疾步至门前,敛衣深深跪下。
“臣侍接驾来迟,仪容不整,请陛下恕罪。”他的声音因匆忙而微带气息,未束的长发流水般泻在肩背,几缕拂过苍白的脸颊,素白的衣衫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愈发显得人清减如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赵知临踏入殿内,药香、墨香与淡淡的皂角清气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宇陈设依旧简洁,却因主人这份不设防的居家模样,平添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与……脆弱感。跪在眼前的沈嘉文,毫无平日清冷自持的距离感,反而有种罕见的、易于接近的柔软。
“起来吧。”赵知临的声音比平日和缓,“是朕未通传而至。不知你正要沐浴。”
沈嘉文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耳根染上薄红,似是为此刻的失仪窘迫。“谢陛下体谅。臣侍不知圣驾降临,仓促失礼,实在惭愧。陛下若不嫌殿内寒陋,还请稍坐,容臣侍更衣奉茶……”
“无妨。”赵知临目光已落在窗下那张摆放着棋盘与几卷摊开书籍的矮几上,“你这里倒是清静。方才……是在抄经?”他瞥见砚中未干的墨迹和笔架上悬着的紫毫。
沈嘉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是。听闻淮河不安,臣侍无能,只能抄录几卷经文,求个心安,也为陛下、为灾民祈福。”他语气诚挚,带着淡淡的无力感,“让陛下见笑了。”
“心诚则灵。”赵知临走到矮几旁,目光扫过棋盘,“可愿手谈一局?也让朕松泛片刻。”
沈嘉文微怔,随即颔首:“臣侍棋艺粗陋,恐难令陛下尽兴。若陛下不弃,愿奉陪。”
他示意云岫速去备茶,自己则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便在赵知临对面坐下。黑白棋子,在烛光下温润生辉。
秋夜渐深,窗外风声萧瑟。殿内只闻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间或夹杂着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水声。沈嘉文的棋风依旧绵密沉稳,不显山露水,却在细微处见功夫。赵知临落子如风,带着惯有的决断力。
两人都未多言,沉浸在这方寸之间的博弈。一局终了,仍是赵知临占优,但赢得并不轻松。
“陛下棋艺,臣侍望尘莫及。”沈嘉文放下手中棋子,语气平静,听不出输棋的懊恼。
“你布局稳健,只是有时过于谨慎,错失先机。”赵知临点评,端起茶杯,目光却落在沈嘉文因专注对弈而微微泛红的眼尾,以及那松绾发髻下线条优美的脖颈。“你平日抄经读书,可觉烦闷?”
沈嘉文为他续上热茶,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似有微光拂过冰面:“读书可以知古鉴今,抄经足以澄心静虑。瑶光殿虽静,于臣侍病弱之躯,却是养性之所。只是有时……读到史书中所载灾荒战乱,生灵涂炭,而陛下夙兴夜寐,为国操劳,臣侍恨不能分忧,唯觉自身无用。”他抬眼,目光清湛地看向赵知临,“今日能陪陛下手谈一局,暂解烦忧,于臣侍而言,已是幸事。”
这番话,将自身的静与对君王的忧,对苍生的悯巧妙结合,又将对弈之事提升到为君分忧的高度,真挚自然,毫无刻意。
赵知临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眸,心中连日来的紧绷感,似乎在此刻松弛了些许。这瑶光殿的静谧,眼前人沉静的气质和话语中隐含的关切,都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宁与熨帖。
夜色已浓,窗外风声更紧。
“时候不早了。”赵知临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雨虽未下,风却寒凉。”
沈嘉文心领神会,起身,深深一礼,声音比方才更低柔几分:“陛下若不嫌瑶光殿简朴,夜深风冷,臣侍……恳请陛下留驾。”
烛火晃动,将两人靠近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
这一夜,瑶光殿的灯火亮得比往常更久。
次日,天光未大亮,一道旨意已从紫宸宫发出,迅速传遍六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瑶光殿贵卿沈氏嘉文,性行温良,德仪恭淑,静好柔嘉,慧心兰质。侍奉宫闱,克娴内则,忧勤惕厉。今淮河水患,黎庶受灾,嘉文深居而念民瘼,静处以祈平安,其心可悯,其行可风。特晋为侧君,赐号仍为‘嘉’,移居琼华宫主殿。钦此。”
侧君!
位分仅在贵君之下,贵卿之上!这是自梁屹然之后,后宫多年来第一个无子而晋封至“君”级的妃嫔!更令人震惊的是赐居之地琼华宫主殿!
琼华宫,那是离紫宸宫最近的宫殿之一,位置尊贵,向来非极得宠或位分极高者不能居。沈嘉文以新晋侧君之身入住琼华宫主殿,其圣眷之隆,信号之强,不言而喻。
沈嘉文跪接旨意,双手接过那明黄卷轴时,指尖微微发凉,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冰封湖面,无风无浪。
“臣侍沈嘉文,叩谢陛下隆恩!”声音平稳,不起波澜。
“嘉”字封号得以保留,更居琼华宫主殿,这恩宠,已然超越了寻常晋位。
旨意传出,六宫震惊,旋即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紧接着是暗流汹涌的窃窃私语。
梁屹然在朝明宫听到消息时,手中正在把玩的一对羊脂玉球哐当一声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裂开数道细纹。
他脸上的温雅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被触及根本的深深忌惮,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恐慌。
沈嘉文?那个仿佛随时会咳血而亡、无声无息的沈贵卿?凭借一卷为水患祈福的破经书,一夜之间,竟成了侧君?还入住琼华宫主殿?那地方,离紫宸宫近在咫尺!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是嫌他梁屹然碍眼了,要扶植一个新的对手来制衡他?还是沈嘉文这个贱人,暗地里使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段?
苏墨染在凝和殿听到禀报,正在给翠羽添水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水溅了出来。他想起中秋夜太液池边那个清冷孤直的背影,想起近来那些关于沈嘉文静养,抄经的零星消息,还有昨日隐约听闻的淮河水患……一切线索瞬间串联,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原来,沉寂之下,并非死水,而是深不可测的寒潭。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抵要害,借势而起,如此精准,如此……可怕。琼华宫主殿……这意味着,沈嘉文不仅获得了高位,更获得了足以威胁任何人的、地理上的优势。
叶淮安与苏墨染走在宫道上,轻声感叹:“这位沈家嫡子,远比我想象中更深沉,也更懂得如何在这宫廷之中,以最无害最得体的方式,为自己谋取最有利的位置和……圣心。”
而其余妃嫔,则在震惊、忌惮与艳羡交织中,重新掂量着这位骤然跃升高位、更得居要地的新晋嘉侧君。
原来,不争不抢的表象之下,竟藏着如此深沉的心机与雷霆手段?借水患祈福之机,以抄经为名,行固宠晋位之实,还一举入住琼华宫!从此,紫宸宫近在咫尺,这份荣宠与便利,谁人能及?
秋阳升起,照亮了琼华宫崭新挂起的匾额,金光熠熠,距离紫宸宫的飞檐斗拱,不过百步之遥。
沈嘉文站在殿前高阶之上,接受着内廷司官员、琼华宫新配属宫人以及闻讯赶来贺喜的各宫低位妃嫔的叩拜。
他依旧一身紫雅常服,神色平静无波,只在阳光过于刺眼时,微微眯了眯那双幽深的眸子。
借水患之势,以祈福为表,终成侧君之实,更得居琼华宫要地。心机得逞,第一步不仅站稳,更踏上了制高点。
但这仅仅是开始。从瑶光殿到琼华宫,从贵卿到侧君,他正式踏入了后宫权力角逐的最核心圈层,并且占据了一个极其有利的位置。
前方,梁屹然的惊怒反扑近在眼前,苏墨染的警惕与可能的联手或对抗尚不明朗,帝王心思愈发莫测,众妃嫔的嫉恨与算计将如影随形。
沈嘉文微微抬首,望向不远处紫宸宫巍峨的殿顶,秋日高远的天空映在他清澈的眼底。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冰凉,仿佛将多年的沉寂与压抑,尽数吐出。
棋局已入中盘,他不仅落座,更抢占了天元之位。
落子,无悔。下一步,该轮到别人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