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玉板指的清辉犹在指尖流转,瑶光殿内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沈嘉文并未因帝王的两度嘉勉而显露出分毫得意,他依旧每日读书、写字、侍弄那几盆精心养护的兰花,只在偶尔望向庭院中那株叶落殆尽的老梧桐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君上,朝明宫那边传话过来,说贵君请您得空时过去一趟,说是新得了几盆珍品寒兰,请您一同品鉴。”云岫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

沈嘉文正临着一幅前朝名家的《雪竹图》,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待最后一笔画完,他才放下笔,用雪白的丝帕慢慢拭净指尖沾染的墨迹。

“知道了。更衣吧。”

他换了一身不算打眼却也足够雅致的月白色暗云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狐裘披风。深秋寒意重,他这副病体的形象还需维持。

朝明宫的暖阁内,暖意融融,兰香馥郁。梁屹然一身家常的绛紫色常服,正俯身欣赏着案几上几盆姿态各异的寒兰,见沈嘉文进来,脸上立刻浮起那惯有的、温煦得体的笑容。

“嘉文来了,快来看看,这几盆‘素心’、‘玉版’品相如何?今年暖房里培育得倒是格外好。”他亲热地招呼着,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知己。

沈嘉文依言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几盆兰花。叶片挺拔,花色素净,香气清幽,确属上品。他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却诚恳:

“贵君好眼力,这几盆皆是难得之品,‘玉版’叶姿尤其挺秀,花色纯正如玉,堪称珍品。贵君宫中的花匠,手艺越发精湛了。”

梁屹然闻言,笑容更深:“嘉文才是真正的雅人,一眼便看出精髓。这盆‘玉版’,你若喜欢,便带回瑶光殿赏玩几日。”

“如此珍品,臣侍岂敢夺爱。”沈嘉文微微躬身推辞,姿态恭顺,“能在贵君此处欣赏,已是眼福。”

梁屹然也不再勉强,示意宫人上茶。两人分宾主落座,品着清茶,话题自然从兰花转到宫中琐事,又似是随意地聊起即将到来的冬日宫宴筹备。

“今年陛下似乎格外重视冬节,”梁屹然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君分忧的感慨,“不仅宴席规格要提,还提及要增添些雅致新意,既显天家气度,又不失文华风流。本君这几日正为此思虑,嘉文你素来心思灵透,博览群书,不知可有什么好主意?”

来了。

沈嘉文心中了然。梁屹然今日请他,品兰是假,探听虚实、或许还想“借用”他的才思才是真。毕竟,他接连得了陛下对才识的肯定,梁屹然不会毫无察觉。

“贵君抬爱了。”沈嘉文垂眸,声音平稳,“臣侍不过是在病中胡乱翻书,偶有些不成器的想法,蒙陛下不弃,已是惶恐。冬节宫宴乃大事,自有贵君与内廷司诸位大人操心,定能筹办得尽善尽美。臣侍见识浅薄,岂敢妄言。”

他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既承认了陛下的嘉勉,又强调是病中不成器的想法,将主动权和功劳依旧牢牢推给梁屹然。

梁屹然目光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笑道:“嘉文总是这般谦逊。也罢,此事确实还需从长计议。”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说起来,前些日子观澜亭修缮,嘉文提议用铁桦木,倒是解了将作监一时之困。陛下对你,也是赞赏有加。可见嘉文之才,平日只是不显罢了。”

“贵君谬赞。”沈嘉文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梁屹然,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那铁桦木之事,臣侍不过是偶然读到前朝笔记,又想起曾听闻雍亲王殿下提过此木,便随口一提。真正识得此木、带回样本的,是雍亲王殿下;能想到用于实践的,也是陛下圣明独断与将作监诸位匠人的心血。臣侍不过是传递了一句闲话,岂敢居功?陛下赏赐玉板指,臣侍受之有愧,唯有日后更加勤勉读书,以期不负圣恩罢了。”

他将功劳拆解得清清楚楚,源头归于赵凌川,间接也指了苏墨染,决策归于皇帝和执行者,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信息传递环节。同时,再次强调自己只是读书,并将陛下的赏赐解读为对勤勉读书的鼓励。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回应了梁屹然的试探,又撇清了自己有意揽功或涉足实务的嫌疑,依旧维持着那个淡泊、只知读书的病弱贵卿形象。

梁屹然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沈嘉文这番应对,太过圆融,太过……无懈可击。是当真心思单纯、与世无争,还是……城府深到了他暂时也看不透的地步?

“嘉文过谦了。”梁屹然最终也只是温和一笑,“陛下赏识你的才学,总是好事。日后这宫中事务,说不得还需你多费心。”

“臣侍谨记贵君教诲,定当恪守本分,安读诗书。”沈嘉文再次躬身。

从朝明宫出来,冷风一吹,沈嘉文拢了拢狐裘。方才应对看似轻松,实则需调动全副心神。梁屹然果然起了疑心,或者说,警惕。

但他今日的表现,应该能让对方暂时放下一些戒心。一个只知读书、偶尔偶然提供点信息、且十分识趣不抢功劳的病弱贵卿,对梁屹然而言,威胁性远低于苏墨染那种锋芒毕露、又屡次打乱其布局的新贵。

这就够了。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与梁屹然正面冲突,也不是急切地展示更多才能去争夺陛下的目光。他需要的是时间,是更稳固的无害形象,是让陛下那份对他才识的关注,慢慢沉淀、发酵,成为一种习惯性的信任与倚重。

回到瑶光殿,他刚坐下喝了口热茶,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云岫出去查看,很快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神情。

“君上,是……凝和殿那边。”

“何事?”沈嘉文放下茶盏。

“听说是雍亲王殿下又派人送东西来了,这次不是鸟儿,也不是石头,是……是几盆来自南诏的异种茶花,还有一本手抄的《南诏风物志略》。”

“端贵卿亲自在庭中指挥安放,引得不少宫人驻足围观。”云岫低声禀道,“还有人说……王爷派来的人,对端贵卿态度格外恭敬,言语间……”

沈嘉文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不必再说,他也能猜到几分。赵凌川对苏墨染的赏识与照拂,似乎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送茶花、送风物志,这已远超寻常亲王对后宫妃嫔该有的礼节范畴,更接近于……志趣相投的友人之间的馈赠。

苏墨染如今风头正劲,又得了这样的外援,恐怕会更加引人注目,也……更加危险。

沈嘉文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灌入,带着远处依稀飘来的、宫人们压抑的议论声。

他看着庭院中光秃的枝桠,一只灰喜鹊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在枝头蹦跳了几下,又很快飞走了。

枝头鹊,看似风光热闹,却不知高处不胜寒,亦是最易成为众矢之的。

苏墨染站在了那个最显眼的位置,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与目光。这对他沈嘉文而言,是好事。

他不需要去做那只招摇的喜鹊。他只需要做深扎于地下的根,或者,做那看似不起眼、却能悄然蔓延的藤蔓。

收回目光,沈嘉文轻轻关上了窗。

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稳,必须正,必须让人抓不到任何错处。

枝头的鹊儿叫得再欢,终究是过客。他要的,是更长久的,扎根于这片宫廷土壤之下的东西。

瑶光殿内,檀香袅袅,经卷无声。

沈嘉文提笔,开始抄写新的经文。字迹依旧清峻秀逸,一笔一划,沉稳端方,仿佛外界一切风波,都与他无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裁雪为川
连载中且听凤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