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瑶光殿送出的青缎函套,并未在紫宸宫掀起什么波澜。高德胜照例将其放在御案旁那摞杂项文书的最上方是些妃嫔请安折,宗室问安帖以及不甚紧要的条陈,陛下得空时或许会翻看,多数时候只是略扫一眼。

然而这一次,赵知临在批阅完当日的紧急军报后,目光掠过那摞文书,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份。

青缎素雅,函套上无字。打开,是素白笺纸,字迹清峻秀逸,如寒梅映雪,正是沈嘉文的手笔。内容并非请安问好,亦非诉病求怜,而是一份关于宫中藏书阁管理的条陈。

赵知临起初只是随意扫视,目光却渐渐凝住。条陈写得极有条理,先指出现行管理中的几处疏漏:典籍分类混杂,检索困难;珍贵孤本与普通刻本未做区分保护;借阅记录不清,时有损毁遗失;阁内防潮防火措施尚有不足。

随即,沈嘉文并未空泛批评,而是逐一提出改进建议:重定分类纲目,借鉴前朝《文渊阁书目》体例,结合本朝藏书实际;设珍本库,将宋元旧刻、名家手稿单独辟室收藏,定制专用函套,并记录纸张、墨色、钤印等详细信息以备查验;

建立详细的借阅档案,何人何时借阅何书,何时归还,有无损毁,皆需登记画押;建议在藏书阁增设通风孔道,存放石灰、细沙等防火防潮之物,并定期检查。

每一条建议都附有简短的理由说明,引经据典,却不显卖弄,只觉切实中肯。最后,他还提及可选拔识文断字、心细沉稳的内侍或宫女进行专门培训,负责日常整理与记录,并建议陛下偶尔可命翰林院学士轮值检视,以保典籍安全。

通篇看下来,冷静客观,思虑周详,全然是为公事谋划的口吻,毫无私心请托或刻意彰显的痕迹,甚至末尾还谦逊地写着“病中闲思,愚者浅见,恐多谬误,伏乞陛下圣裁”。

赵知临放下笺纸,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沈嘉文……他印象中,这位沈贵卿入宫多年,一直以清冷自持,体弱多病著称,除了必要的宫宴场合,极少主动露面,更不曾对宫务发表过任何意见。今日这封条陈,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条陈内容本身,确实切中了一些时弊。宫中藏书阁规模宏大,藏书浩瀚,管理上确实存在沈嘉文所指出的问题,只是以往无人如此系统地提出罢了。这份心思和见识,倒是不负江南沈氏的才名。

“高德胜。”赵知临唤道。

“奴侍在。”

“瑶光殿沈贵卿近日身子如何?太医正可去诊视过了?”赵知临语气平淡。

高德胜心思电转,躬身答道:“回陛下,前日中秋宴后,沈贵卿似乎吹了风,咳疾又有些反复,但比之前已好了许多。太医正三日前刚去请过脉,调整了方子,说是仍需静养,但已无大碍。”

“这函套……是今早沈贵卿身边的大宫女云岫送来的,说是贵卿病中无聊翻阅旧籍,偶有所得,胡乱写就,给陛下解闷的,还特意嘱咐不必惊扰陛下。”

“病中无聊?”赵知临目光落回那清峻的字迹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份条陈,可不像胡乱写就。沈嘉文这是……病好了些,心思也活络了?

他沉吟片刻:“传朕口谕,沈贵卿所陈藏书阁事宜,颇有见地。令内廷司会同翰林院,按此斟酌办理,可行之处,逐步施行。另,赐沈贵卿狼毫笔十管,松烟墨十锭,澄心堂纸百张,望其安心静养,闲暇时若再有心得,可随时陈奏。”

“奴侍遵旨。”高德胜心中微讶,面上却恭敬应下,转身出去传旨。

这赏赐不算厚重,却意义非凡。肯定其条陈颇有见地,并命有司斟酌办理,这是给了沈嘉文一个参与宫务的由头和体面;赐下文房四宝,更是鼓励他继续陈奏。

消息传到瑶光殿时,沈嘉文正坐在窗下看书。听完云岫复述的圣谕和赏赐,他神色未变,只轻轻合上了书卷。

“知道了。将陛下赏赐之物好生收起来。”他语气依旧清淡,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陛下没有忽视,甚至给出了积极的回应。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却又比预想中更快、更顺利。赵知临是个务实的皇帝,沈嘉文那份条陈的实用性,显然打动了他。

接下来,便是如何巩固这份关注,并巧妙地,将这份关注从事务延伸到人。

沈嘉文没有急于再次上陈。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只是借着谢恩的由头,亲自去了一趟紫宸宫,依旧是那副清减苍白、我见犹怜的模样,但精神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

他言辞恭谨,谢恩之后,只简单回禀了太医正新调方子的效果,并再次谦称自己那点浅见不过是纸上谈兵,一切还需陛下与有司定夺。

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现了感恩和依旧抱病的柔弱,又丝毫不居功,更无半分急切。

赵知临见他确实气色好转,人也比之前多了几分活气,倒也温和地宽慰了几句,让他好生将养。

这次会面时间不长,但沈嘉文能感觉到,陛下看他的目光,与以往那种例行公事般的探视,有了细微的不同。

那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一丝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对于可用之才的考量。

这就够了。

回到瑶光殿,沈嘉文并未松懈。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翻阅典籍,尤其关注舆地、农桑、水利等经世致用的书籍,偶尔也会写一些简短的心得或摘录,但并不急于送出。

他在等,等一个更自然、也更有效的契机。

契机很快来了。

深秋时节,内苑几处亭台楼阁需要例行检修。

其中位于太液池西岸的“观澜亭”,因其木制主体靠近水边,部分榫卯出现朽坏,需要更换关键构件。将作监的匠人勘察后,回禀说需用硬木,且最好是水浸不腐、质地紧密的木材。

这话传到了沈嘉文耳中。他立刻想起了中秋前,雍亲王赵凌川曾拜访凝和殿,与苏墨染探讨北疆风物,其中便有铁桦木一项,据说其硬无比,入水即沉,寻常刀斧难伤。

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中成形。

他再次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建议。先是提及自己偶然翻阅杂记,看到前朝曾有利用特殊硬木修筑近水建筑的记载。然后,仿佛不经意地,笔锋一转:

“……臣侍曾闻,北疆有木,名铁桦,质坚如铁,入水不浮,耐腐性极佳。去岁雍亲王殿下北疆归来,似曾带回此木样本,或可供将作监匠人参详试验,若果真合用,不仅可解观澜亭眼下之需,于日后宫中近水建筑之维护,亦多一良材选择。臣侍愚见,或可请陛下询于雍亲王殿下。”

他巧妙地将听闻与雍亲王带回样本联系起来,既提出了解决方案,又将功劳和知识的源头指向了赵凌川和苏墨染,毕竟样本在苏墨染处。自己只扮演了一个偶然读到、偶然联想起来的传递者角色。

这份建议,他依旧通过高德胜递了上去,措辞比上次更加谨慎,只说是读书偶得,忽忆前事,不敢藏私。

赵知临看到这份建议时,正在与赵凌川商议北疆冬防的物资调配。他顺手将沈嘉文的纸条递给了赵凌川。

“皇兄看看,沈贵卿倒是博览群书,连你带回的铁桦木都记得。”

赵凌川接过一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沈贵卿好记性。本王确实带回一些铁桦木,当时还与端贵卿探讨过其特性。”

“此木坚硬无比,加工极难,但若用于关键榫卯,确实耐久。只是存量稀少,用作观澜亭局部修复或可,大规模使用恐难。”

赵知临点头:“朕也如此想。不过沈贵卿能想到此处,并联系到前朝记载与你带回之物,这份心思和见识,倒是不俗。

”他转向高德胜,“告诉将作监,可向雍亲王府求取少许铁桦木样本,试验其加工方法与合用程度。至于沈贵卿……赐玉板指一枚,以示嘉勉。”

玉板指,通常是赏赐给有功或有才的臣子,质地温润,寓意守正、灵活。赐给后宫妃嫔,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多是嘉奖其才德。

这赏赐比上次的文房四宝更进了一步,也更具象征意义。

沈嘉文接到那枚莹润剔透的羊脂玉板指时,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清明。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沿着预设的轨道,重新走入皇帝的视野。不是以病弱祈求怜惜的妃嫔,而是以一个有见识能分忧的辅佐者形象。

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藏书阁管理、铁桦木应用……这些不过都是敲门砖。他要的,远不止这些嘉勉。

梁屹然掌管六宫,权势根深蒂固,但并非无懈可击。苏墨染异军突起,锐气逼人,却也树敌无数,根基尚浅。

而他沈嘉文,有家世,有才学,有多年沉寂积累下的无争名声,如今,又有了陛下逐渐投注的、对于才识的注目。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布局。

他将玉板指戴在拇指上,对着光线看了看。玉色温润,与他苍白修长的手指相得益彰,更添几分清贵之气。

“云岫,将我前日整理的那份关于江南新贡丝织品纹样与旧例比对的笔记找出来。”沈嘉文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明日,或许该去给贵君请安了。”

有些风,该吹起来了。而他要做的,就是站在合适的位置,让这风,吹向他想要的方向。

瑶光殿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殿内,灯火下的沈贵卿,眼神幽深,指间的玉板指泛着清冷的光泽。

心机既起,落子无悔。这深宫之中,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既然选择了入局,那便走到最后,看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这个方向好,沈不会轻易对谁出手,只会先巩固自己地位,他心机非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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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雪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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