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红炉点雪

琼华宫主殿,椒房新涂,金砖墁地,梁栋间的彩画尚带着新鲜颜料的光泽。殿宇规制远非瑶光殿可比,轩敞开阔,陈设却不显奢靡,多以古籍、字画、青瓷点缀,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显然是依照沈嘉文的喜好精心布置。

沈嘉文迁入不过三日,已将殿内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云岫带着原瑶光殿的几名心腹宫人,连同内廷司新拨来的十数名宫女内侍,很快摸清了琼华宫的规矩,一切悄然运转。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晨昏定省,读书写字,侍弄花草,仿佛只是换了个更大些、更靠近紫宸宫的院子居住。只是那嘉侧君的名位与琼华宫主殿的光环,已让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了崭新的重量与审度。

秋风渐肃,吹落了最后几片残叶。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彤云密布,似乎要落今冬第一场雪。沈嘉文坐在东暖阁的窗下,面前摊着一本《水经注疏》,目光却落在外间庭院那株新移栽的西府海棠上,枝桠遒劲,蓄着冬日的力。

云岫悄步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描金黑漆托盘,上置一封素白信笺,笺角印着一枝淡墨寒梅。

“君上,江南来的信,今早刚到,夹在年节供奉的单子里送进来的。”云岫压低声音,将托盘轻轻放在沈嘉文手边。

沈嘉文目光微凝,放下书卷,拿起信笺。熟悉的沈氏家纹,熟悉的清峻字迹,是长兄沈嘉言亲笔。

信不长,内容也寻常,多是家中父母安好、族人近况、询问他宫中起居,并随信附上几样江南新巧的绣品玩物作为年节之礼。

字里行间,平和温煦,一如他记忆中长兄的性情。只是……沈嘉文的目光在信纸末端那句看似不经意的“京中多风雪,望弟善自珍摄,恪守本分,家门荣辱,系于一身矣”上停留了片刻。

家门荣辱,系于一身。

八个字,重逾千钧。

沈嘉文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冰凉的纸张触感,却让他心头滚过一丝微烫的涩意。江南沈氏,诗书传家,累世清贵,到他这一代,嫡支子息不算繁茂。

长兄沈嘉言性情端方,学问扎实,却少了几分锐意与机变,在朝中稳步晋升,却难堪大任。其余几位堂兄弟,或才具平平,或耽于逸乐。

唯有他沈嘉文,少负才名,被家族寄予厚望。若非当年一道入宫的旨意,或许如今在朝堂上为沈家争光的,便是他。然而命运弄人,他困于深宫,一身才学抱负,也只能化作无声的棋局与笔墨。

这八年来,他在宫中沉寂,沈家在朝中亦是不温不火,虽无大过,却也失了先帝在位时的显赫。如今,他骤得晋封,位至侧君,更居琼华宫主殿,离天子不过百步。这消息传回江南,沈家上下,该是如何震动?

长兄这封信,看似寻常问候,实则是在提醒他,也或许是代表了家族的某种……期待。沈家的未来,或许真的,要看他这个困于宫墙之内的嘉侧君了。

他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放回信封,指尖在封口的火漆印上摩挲了一下。那枚小小的沈氏家纹,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云岫,”沈嘉文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回信给兄长,就说我在宫中一切安好,陛下体恤,新居甚适。家中父母,烦请兄嫂多加照料。另……”

他顿了顿,“将前日陛下赏的那对青玉镇纸,连同我新得的那部宋版《史记》残卷,一并送回江南,给父亲赏玩。就说……宫中物华,非儿所能独享,聊表寸心。”

云岫一一记下,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还有事?”沈嘉文抬眼看她。

“君上,还有一事……”云岫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方才内廷司负责采办的王公公悄悄递了话,说……朝明宫梁贵君那边,这几日似乎对琼华宫的用度格外上心,尤其是炭例和冬日份例,过问得特别仔细,还特意叮嘱,琼华宫新居,地气未通,需用最好的银骨炭,且要比常例多加三成,务必让君上暖和过冬。”

沈嘉文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冷。银骨炭,无烟耐烧,是宫中上品,唯有帝后及少数高位妃嫔方能常用。多加三成?梁屹然这是嫌他体弱要格外关照?

“知道了。”沈嘉文语气平淡,“既然是贵君一片心意,便照单全收。只是炭火之事,你亲自盯着,入库、领取、使用,每一笔都需登记清楚,炭盆摆放也要当心,务必远离帷帐书籍,通风务必要好。琼华宫新漆未干,最忌烟火气闷着。”

“奴婢明白。”云岫心领神会,郑重应下。这是要防着有人在炭火上做文章,或是借关怀之名,行捧杀或构陷之实。

云岫退下后,暖阁内重归寂静。沈嘉文重新拿起那本《水经注疏》,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长兄的家书,梁屹然的关照,如同两股无形的丝线,从宫墙内外同时缠缚而来,提醒着他如今所处的境地与背负的重量。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瑶光殿一角,冷眼旁观的沈贵卿了。他是嘉侧君,是沈家在宫廷中的代表,是梁屹然眼中新的、或许比苏墨染更具威胁的对手。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一阵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庭院,摇撼着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要下雪了。

沈嘉文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灌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刺骨的寒意。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江南老宅,也是这样一个欲雪的冬日,年幼的他与长兄围炉夜话,父亲考校他们功课,母亲在一旁做着针线,炉火哔剥,茶香袅袅,温暖而安宁。

那样的日子,早已遥远得如同前世。

他缓缓关上了窗,将那呼啸的风声与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殿内地龙已然烧起,暖意融融,银骨炭在角落的鎏金狻猊香炉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温热无烟的气息。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磨墨润笔。笔尖悬停片刻,落下的却不是经书,也不是条陈,而是一阕《鹧鸪天》:

“深闭重门听雪声,红炉小火暖寒更。尘笺久锁江南梦,冰弦空余塞外情。棋局冷,墨痕清,琼楼高处独伶俜。东风未解人间事,先送梅花过禁庭。”

字迹依旧清逸,却比平日的端凝多了几分萧疏落拓之气。写罢,他静静看着,良久,才将纸卷起,并未收起,而是置于案头烛台旁。

外面,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粘在冰冷的窗棂上,旋即化开,留下一道细微的水痕。

琼华宫的夜晚,在初雪的静谧中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新漆的殿宇映照得一片暖黄。

沈嘉文用了简单的晚膳,又看了会儿书,便准备歇息。云岫伺候他洗漱更衣,换上一套柔软温暖的寝衣。

“炭火可都检查妥当了?”沈嘉文坐在妆台前,由着云岫为他梳理长发,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君上放心,都妥当了。今日领的银骨炭,奴婢亲自看着入库上了锁,晚间用的这一盆,也是奴婢盯着燃起,炭质极好,无烟无味,通风也够。”云岫低声回道,“守夜的人也安排好了,会定时查看。”

沈嘉文“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躺进柔软温暖的锦被中,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地龙隐隐的嗡鸣和窗外极轻微的、雪花扑簌落下的声响。那是一种万籁俱寂的、属于冬夜的宁静。

然而沈嘉文却并无睡意。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承尘彩画,在昏暗的宫灯映照下,那些祥云仙鹤的图案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思绪纷杂,如同窗外飞舞的雪花。

家族的期望,帝王的恩宠,对手的算计,自身的处境……千头万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琼楼高处独伶俞……”他无声地念着自己方才写下的词句。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一步踏上来,便再无退路。

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清醒。梁屹然的关照绝不会仅止于炭火,苏墨染那边也需留心,还有后宫其他各色人等……每一步都需思量再三。

然而,在这沉重的思虑之下,一股隐秘的、被压抑了许久的火焰,却也在悄然燃烧。那是属于沈嘉文本人的、不甘沉寂的野望。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安身立命,或家族的荣耀。他要在这权力的巅峰,留下自己的印记,要那些曾经忽视他、遗忘他的人,都再也不能无视他的存在。

长兄信中那句家门荣辱,系于一身,此刻想来,竟也成了某种鞭策。

雪落无声,夜色深沉。

沈嘉文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梁屹然既然送了炭,他总该有所回礼才是。

不能急,不能乱。就像这下雪,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却能覆盖整个世界。

他需要的是耐心,是如同冰雪覆盖般的、缓慢而坚定的侵蚀与掌控。

呼吸渐渐平稳,他沉入浅眠。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琼华宫的琉璃瓦、汉白玉栏杆、光秃的庭院,渐渐染成一片纯净的素白。

红炉内的银骨炭,燃着幽幽的、恒定的暖光,驱散了殿内最后一丝寒意,也映照着帐中安睡之人清瘦的轮廓和微蹙的眉心。

红炉点雪,寒夜将明。

这一局棋,才刚刚摆开阵势。而执子的嘉侧君,已然做好了落子无悔、直至终局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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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雪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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