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洋楼遮挡的侧边花园内,俞都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着相机,轻皱眉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这就是你说的兼职?”
余孟君双手背在身后,踩着高跟鞋磨搓地上的草堆,坦然道:“嗯呢。”
俞都像是猜到了什么,却寄希望于她亲口解释,随即扯出她背在身后的左手,指了指她手上的戒指,“那这个呢?”
她急忙收回左手,抿着嘴巴,脑子里飞速旋转该怎么解释。
还未作答,没成想身后传来声音,“难怪到处都找不到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褚思恒朝他们走过来,熟稔地揽过她的肩膀,眼神里漾着笑意。瞧见俞都站在面前,随后脸上露出惊讶,微笑伸手道:“你好,好久不见。”
俞都将他悬置的手晾在空中,目光锁死在余孟君身上,眼底的震惊显露无疑,神情里更似多了一分不悦,“你们……”。
对比余孟君的磕磕绊绊,褚思恒倒是从容许多,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里红色本子,亮在俞都面前,淡然道:“是,我们结婚了。”
比起俞都看见他们结婚证时的惊讶,更为震惊的是一旁的余孟君。
哪有人随时把结婚证带在身上的?
“摄影师摄影师,你跑哪去了?马上就位来彩排下机位。”
挂在俞都胸前口袋的呼叫器传出声音,率先打破这一尴尬的局面。
俞都按下播放键,回复那头的催促后留下一句结束后等我就离开了,临走前眼睛停留在褚思恒揽在她肩膀上的手。
余孟君望着俞都的背影,忍不住溢出一丝担心,“这下遭了,被他这个大喇叭看见铁定瞒不住。”
褚思恒一脸松弛,将结婚证揣进口袋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语气满是未卜先知的意味:“所以说,从一开始就公开,一切就都合情合理。”
“不是,你干嘛把结婚证带在身上?”她似乎想起了刚刚就想问的问题,对着身旁的人盘问。
“以防你不顶用,我得把实证握在手里才安心。”褚思恒眼神里似乎露出了一丝得意,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
她嘴唇微张却不见言语,只是吸了一口冷气,背过身翻起了白眼,径直走向婚礼现场。
内场婚礼下午六点才正式开始,肚里空空的余孟君在外场围着摆满甜点的长桌打转,以防还吃到席就已经饿得没力气嚼东西。
褚思恒寻到她时正瞧见她吃得不亦乐乎,眉毛一挑,凑近她盘算着问出口:“和你相熟的那两姐弟,你们是从小就认识吗?”
余孟君:“也不算,初中时我和俞美同桌,后来成为了朋友又认识了俞都。”
褚思恒一手端起酒杯,眼神看向别处,“俞都看着小很多,是还在上学?”
余孟君瞬间回过神,有些生硬地将蛋糕送进嘴里,顺着他的眼神就瞟到了正在为宾客拍照的俞都。
明了后一惊,他不至于这么快移情别恋吧?才见两面就注意到俞都了?
随后她将手中的蛋糕放下,顺手拿起果汁抿了一口,“他刚毕业。”
果汁才刚下咽她就迫不及待地解释:“不过,他有喜欢的女生。”
余孟君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神,因为她撒了个弥天大谎。
为了不愧对从小到大在俞妈家吃的每一顿饭,她只好咬牙豁出去了。
余孟君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他的反应,她这潜台词应该很明显了吧?
褚思恒倒是意料之外的从容,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余孟君,点头答道:“看出来了。”
她还没揣测明白他话里有话的意思,就被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拉高了警惕。
只见他眼神一瞥,轻声道:“任务来了。”
她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新郎新娘陪伴着一对年纪略大的夫妇正朝着他们走来,她瞬间放下杯子上前站在他的身侧。
许是自己的心思都表露在面上,褚思恒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碰的地方能清晰感知到她瞬间变化的脉搏。
他在她身边低声耳语:“这就紧张了?当初可是你言辞凿凿向我求婚的。”
她侧头对视上他的眼神,附上微笑,将手心上滑回握住他的手心,笃定道:“我怎么可能紧张。”
褚心漾一身简约白纱,一手挽着黑白发参半,满脸严肃的褚良绪。
褚良绪扫了他一眼,威严道:“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们一家子不亲近。”
褚思恒虽嘴上挂着笑意,神情掠过褚良绪后言语中带些讥讽之意,“说得好像我们这一家子有多亲近似的。”
褚心漾脸色一变,眼神都在警告他谨言慎行:“阿恒,今天是我的婚礼,来之前你可是给我保证了的,要好好说话。”
见褚思恒沉默,褚心漾注意到了他身侧吸睛的美人,瞬间转变了态度,“这是?”
余孟君表情温和,朝褚心漾点头示意,“姐姐好,我是余孟君。”随后她又微微侧过身朝着对面的褚良绪夫妇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紧接着褚思恒牵起她戴戒指的手,又亮出自己手上的戒指,底气十足:“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妻子,名正言顺的妻子。”
对比众人眼中的惊讶,褚良绪的现任夫人李琼神情里多了一丝欢喜,激动开口道:“是哪家的千金呀?小姑娘长得怪标志的呢~”
褚良绪一声呵斥打破了这场局面,对着褚思恒一顿劈头盖脸的说教,“笑话!结婚哪有不知会家里的?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褚思恒语气慵懒,却句句戳中褚良绪的肺管子,“我又不是跟你过日子,知会你?有必要么?”
“再说了,你除了把我说得一无是处之外,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么?你又对我妈尽过丈夫的职责么?”
“你没有。”
说话间他眼神都蒙上了一层狠戾,语气逐渐被憎恨的情绪感染,直到余孟君双手抓紧他的手臂,对视上她眼眸中的担心才渐渐缓和。
一声清脆入耳的巴掌声传入余孟君的耳朵,褚思恒被褚良绪的巴掌甩得头偏向一侧。
“爸,今天是我的婚礼!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褚心漾脸上多了一丝无奈,似乎早已预料到今日的局面,强行拉住褚良绪才得以缓解这尴尬的场面。
“你动什么手啊!好好说话嘛。”李琼也被这局面震惊到了,扯着褚良绪的手腕直跺脚。
幸好草坪周围的宾客都已经在室内就坐,这场闹剧得以扼制在谣言的原点。
一场不欢而散后,余孟君盯着坐在台阶上的褚思恒沉默不语。
初次见他时只觉得他高傲,说话不留余地,像是站在高位俯视,不屑沾染尘世泥土。
现在,他却被复杂情感裹挟着,挣脱不开,低头不语地像只楚楚可怜的街角小猫。
良久,他抬头冷静道:“刚刚,吓到你了吧?”
她收回联想,连忙摆手,却一眼注意到了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我这惊吓比起你挨的这一巴掌,算不得什么。”
他家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要更为复杂,这激烈场面,她更是没预料到。
余孟君:“马上婚礼就要开始了,你要顶着这个巴掌印进去?”
他扭过头,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看着远方淡然道:“无所谓,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余孟君在他斜前方弯下腰,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灌入他的心里,卖关子道:“我有办法让你帅气依旧,要不要尝试一下?”
他不禁面露疑问,她话音才落就在他身边坐着,下一秒从包里掏出气垫粉底,作势大干一场,“你这张帅气逼人的脸,包在本小姐身上。”
褚思恒被她的语气逗笑,顺着她的话调侃道:“那你能在我这张脸上近距离观摩,岂不是福利?”
说毕她下意识盯着他的脸瞧了几眼,眼神顺着高挺的鼻梁上移,对上他调笑的眼睛,似是在等待她的求证。
她戴着粉扑的手指把他的脸颊往侧面推,避开他的目光,嘴里不忘吐槽道:“自恋。”
他确实是个帅哥,但只适合做个哑巴帅哥,一张嘴就能粉碎别人的春心萌动。
她的眼睛全神贯注地落在他脸颊处的红印上,掺杂着怜惜,而他的眼睛,落在她时远时近的脸上。
卷翘的睫毛,带着细闪的双眼皮,唇色也比平日要更加红润。
她今日的妆容,好像是比平常要更精致,更好看。
一番操作后她正欣赏这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后仰身体观他全貌时却盯着他另一边的侧脸起疑道:“不对啊,刚刚你不是只挨了一巴掌么?怎么这边脸也红了?”
慌乱之下他撤回视线,眼神左右飘忽,随即蹭地一下站起身,“没事,婚礼快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她将化妆品收回包包里,跟在他身后进入婚礼现场,却盯着他的背影不禁感叹:叔叔这手劲可真大,一巴掌甩红了褚思恒整张脸,今日这架势可见他平常没少挨揍。
也许褚心漾是怕他们父子俩再度吵起来,宴席的座位都没安排在一起,直接把他两人带到了左侧的席位上。
一声余姐姐吸引了余孟君的目光,转头望去何姝也在现场,正招手向她打招呼。
不远处的李琼注意到这一景象,对着身边的褚良绪懊悔道:“可惜思恒心有所属,不然何家也是个好选择啊。”
刚平复情绪的褚良绪听到此话,冷哼一声,道:“别跟我提那个不孝子。”
“好好好,咱不提。”李琼轻拍褚良绪的背,两父子这脾气,真是犟到一块儿去了。
主持人一上场,场面迅速柔和下来,全场的焦点都聚集到了舞台上。
俞都站在台下举着相机,眼神却时不时抽空搜索余孟君的身影。
褚良绪牵着褚心漾的手,缓步走向舞台中央,把她交到吴侑的手中,郑重嘱咐吴侑,要给他的女儿幸福。
余孟君忽地摸到了自己手指间的银戒,婚姻关系虽复杂,可在承诺的一瞬,却能轻易使人致幻。
“来,大家靠拢一点,要露出最开心的笑容!”
婚宴结束后,俞都跟着控场的工作人员在外场的花墙下帮忙给家属们合影记录。
余孟君下意识在镜头外等候,下一秒新娘便热切地挽着她的手腕,柔声道:“一起拍个照吧,弟妹。”
随后褚心漾朝身侧的褚思恒命令道:“过来拍照。”
弟妹?
她一时还真不适应这个称呼。
因太过拘谨,她索性站在最外围,褚思恒见她停住脚步,跟着站到了她的身侧。
俞都在镜头里看到了成双成对的两人,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楚,朝队伍里扬声道:“第二排最右边那个女生,你站在前面来吧,不然挡住脸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点名,她一时有些尴尬,在俞都的紧盯之下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她的身侧依旧站了个人影,俞都见状腾出手来指导道:“麻烦这位先生往后站一站,你个子太高了,站在前排有些突兀。”
褚思恒意味深长地看了俞都一眼,从口袋中抽出手,搂紧身侧余孟君的肩膀,眸中漾出笑意,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想跟我老婆站在一块儿。”
话语一出,队伍中传出声声轻笑,有人催促道:“好啦,人家小情侣想腻在一起就随他们吧。”
俞都手指不情愿地放在快门上,镜头里余孟君露出职业微笑,拍照时依旧拘谨。
“你,当真喜欢他?”
散场后,面对俞都直言不讳的质问,余孟君不由得心率加快,紧握双手和他对视几秒又瞥向不远处正站立在立牌旁等候的褚思恒。
余孟君:“谈不上喜欢,但我确实需要跟他结婚。”
“到底有什么原因需要你跟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结婚?”俞都脸上露出复杂的情愫,在他看来,余孟君就跟突然中邪了一样。
余孟君:“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其他人。”
俞都冷笑出声:“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疯了么?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
余孟君:“我很清醒,至于原因……。”
她终究是不愿欺骗他,将事情始末都说与他听。
俞都听到这般荒诞的言论,嘴角一时合不上,颤抖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后,他鼻息放缓,语气却依旧严肃:“我看真该给你请个大师驱驱魔。”
俞都跟随她来到褚思恒的车子边,褚思恒正长身玉立站在车门边,随时准备给她开门,被身后的俞都截道迫使她停住脚步,“你现在住哪儿?不会是他家吧?”
褚思恒抢先乐呵道:“新婚夫妻不住在一块儿,难道还分居?”
“又不是真的。”俞都轻声嘟囔着,随后一把拉过她低声道:“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他住在一块儿,终究是有危险隐患。”
“你自己不也是个男的?”余孟君反驳后欲言又止,褚思恒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想法,毕竟……
“没事,不必担心。”
见拦不住她的脚步,俞都情急之下提议道:“那我也要跟你过去住两天,不然我放心不下。”
“不行!”
除了震惊之外,余孟君几乎将拒绝脱口而出。
褚思恒抬眼慵懒地扫过俞都,那句嘟囔声不大不小,刚好落进他的耳朵里。
见俞都这般态度,许是刚刚她说了什么,随即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尽是玩味,“好啊,随时欢迎。”
余孟君当下又一次立马回驳这个提议,“你不能去那儿住!”
她见俞都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己,转头一看褚思恒却把目光停留在俞都身上,又对着俞都补了一句,“你住那儿不太方便。”
她住那儿没关系,但一想到之前褚思恒那番仔细盘问,俞都这少年感十足的样子,住在那儿无异于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