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耶律隆绪俯首批阅奏章。更漏近戌时三刻,点滴有声,显得长夜越发寂寥。忽闻衣衫拂地悉窣作响,抬眼见明妃施施然而来,却是素衣如雪,牵裳顾步而来。她也不跪拜屈膝,只是径直上前,懒懒地说:“皇上诏我,所为何事?”

耶律隆绪俊眸微睨,良久不曾出声。明妃也不着急,径直走到御案,拿起眼前一本奏章粗疏地翻看,突然笑着道:“这个郑王不问朝政多年,怎么今天又回来了?”

耶律隆绪抬起眼皮,道:“见过隆裕了?”

明妃道:“方才在殿外已经见过了。他刚回来,上京并无闲职空缺,你要如何安置才不亏待了他?”

耶律隆绪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朕的皇弟?”

明妃以袖掩面,巧笑嫣然:“我什么时候不关心隆裕?”

耶律隆裕淡淡道:“朕将他诏回也有些时日了,前几日你不过问,今日却又来问什么?”

明妃莞尔:“皇上是嫌臣妾对这个皇弟态度过于冷淡呢。臣妾身在内宫,断没有私自见外臣的道理。皇上既然这样说了,往后我留意就是了。”

耶律隆绪脸色顿沉,猝然探出手紧紧箍住明妃纤细的皓腕,声音如闷雷过境:“朕警告你,隆裕的主意,你想都别想。”

“我即便想了,又待如何?”

耶律隆绪冷笑一下,道:“你也太小瞧了隆裕。朕好歹自幼与他一同长大,凭你的手段,尚奈何不了他。”明妃怔了一回,忽然娇声笑了起来,作势屈了屈膝,道:“多谢皇上提点。皇上教诲,臣妾记下了。”

耶律隆绪猝然勾起她的下颔,冷笑道:“你嘴上这么说,只怕心里还不服吧。”一面说,一面向前指了指,道:“这本是隆裕才刚递上来的折子,你自己翻翻,里面奏了什么。”

明妃依言,修长手指翻过阗玉版纸,目光一行行下移,脸色却渐渐变了。看到最后,突然双手一抖,那奏折就从指尖滑落,触到案上红烛,立时燃了起来。火舌子窜到纸上簌簌有声,王继恩眼疾手快,抢先将奏折打落。饶是如此,那素白的纸上还是烧出了焦黄的一痕。

明妃再度抬头,眼神中竟是分久违的凄然。只见她淡色的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话又发不出声,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着,仿佛临风不胜。耶律隆绪拢住她的手,冷笑道:“这可是密折。没有过了南院就直接呈到御前。你以为隆裕会事事告诉你,你可错了。朕的这个皇弟,虽然痴,却不胡涂。在他心里,朕这个皇兄,远比你重要的多。你也不过仗着他喜欢你!”

明妃神色变了变,回望了他一眼,忽然冷笑起来,幽幽道:“时至今日,皇上以为我与隆裕还会一如当年么?”

耶律隆绪慵懒地笑了笑,道:“你或许不会。但朕知道,在你心里,隆裕永远还是当年那个在漠北的隆裕。”

“皇上不怕自己太笃定了。”

耶律隆绪笑了笑,道“频伽,有的时候,朕觉得你太聪明,有时候却又觉着你太不聪明,”一面说,一面轻佻地抚过她的发鬓,“你瞧你,方才连脸色都变了,还说没有?”

明妃突然下意识地去摸脸,回眸时却瞥见耶律隆绪戏谑的眼神,才知自己早被看穿了心思,不由大恼,当下冷冷道:“皇上诏我,不会是就让我看一道密折?”

耶律隆绪道:“这折子里说,三年前你奉旨和亲时,羽陵部汉王便已与契丹八部密议谋反。两年前朕荡平羽陵部,你那一母同胞的哥哥混入军中诈死,与其余乱兵同时就地掩埋。及至战事平息他才肯出来,偷偷潜入了中原韬光养晦。隆裕的意思,自然是斩草除根,好不好,便全看朕手里的御笔了。”

明妃顿时脸色煞白,仿佛窒息般猝然用手揪住衣襟,一时眼底宝光流转,仿佛有波澜浮动。耶律隆绪趁势欺身向前,十指发力猛地捉住她的手腕,唇角慢慢凝出一痕冰冷的笑容,道:“你说,是杀还是不杀?”

明妃怔了半日,抖了抖唇,良久,忽然轻轻笑了,略带轻蔑的笑容,在烛光摇影里竟显得有几分狰狞。她道:“皇上倘若是想以区区一道折子掣肘我,那便错了。别说是我那个不中用的哥哥,便是父汗母后复生,此刻也未必动得了我的心呢。”

耶律隆绪凝视她片刻,最后慢慢吐出两个字,道:“撒谎。”

明妃浑身一颤,慌忙垂下眼帘。耶律隆绪扭过她的脸,道:“朕要你说实话。”

明妃幽幽道:“此事何必问我。皇上心中只怕早有决断。”

耶律隆绪道:“是么?原本想着还要朕花番心思哄你,看了是朕多虑了。你既如此决绝,也了却朕多少后顾之忧,来人,传郑王……”

一语未毕,却听耳边明妃已失声阻拦:“皇上!”

耶律隆绪回头笑道:“怎么,又下不得手了?朕才先就教你说实话,你只不听。这欲擒故纵的把戏,朕早就看厌了。”

明妃抿了抿唇,有些哀怨地望了耶律隆绪一眼,最后淡淡道:“那皇上要如何才肯罢手?还要臣妾彩衣娱亲么?”

耶律隆绪倒不妨明妃蓦地服软,一时心念一动,戏谑道:“这是汉人愚孝的法子,虽然笨,却也有趣。要是你做,朕倒愿意看。”

明妃冷冷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耶律隆绪忙抱住她,道:“怎么又生气了。你才在门外说隆裕经不得玩笑,到朕跟前自己也不这么着。”

明妃不妨刚才与隆裕说话被耶律隆绪听了去,脸上就有些搁不住,嗔怨地斜飞了他一眼,说:“皇上贵为天子,居然听人壁角!”

耶律隆绪大笑。他最喜明妃这样宜嗔宜喜的态度,禁不住低下头就想吻她,岂料明妃猛一甩手挣脱,指尖从他下巴一掠而过。他不由吃痛,心里有些恼火,怔了一会儿,叹道:“朕如此待你,你还有什么不如意,不开心?成日使小性子,朕不恼,你倒越发娇气了。”

明妃面上还是淡淡的,道:“我没有什么开心,也没有什么不开心。”

耶律隆绪原本没火气的,此时听了这话,不由地也浪上三分火,脸色便阴了下来,道:“朕不是圣人君子,你只管和朕怄气,到时休怪朕恼了不讲情面。”

明妃心头一寒,贝齿轻衔。耶律隆绪见她乖顺,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从身后缓缓揽住她,手指渐渐收紧。明妃吃痛,禁不住蹙眉,冷不防已被耶律隆绪掼到榻上。她此时才乍感到惊恐起来,也顾不得拌嘴,慌乱之余亦管不上礼数,直声便斥道:“你做什么?”

耶律隆绪笑道:“朕要做什么,你真不明白么?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还以为朕要对你做什么?”

明妃无来由地一阵瑟缩,无奈被耶律隆绪死死压制着,竟是不能撼动分毫,一时又气又急。耶律隆绪目光阴霾,沉声道:“你今天别想躲,你躲得了今日,躲不了一辈子。你只管这样强到底,看看最后朕会放过哪个?朕明日就打发隆庆出兵,送你那苟延残喘的兄长断了最后一口气,直接去陪羽陵氏那干孤鬼!”

明妃听了这话,突然不动了。眼底震惊愤怒然后是恐慌依次从眸光中迅速掠过,静默了半晌,猛然坐起来。脸庞仿佛滴了火红的蜡油般滚烫,颤声道:“你竟这样逼我?”

“朕不是逼你,而是你这性子,逼得朕不得不如此。你不是自诩聪明么,到了今天这份上,好好求朕,朕指不定会放你那哥哥一条生路。再成日里只想着整些夭蛾子出来,休怪朕断了你羽陵部的嗣祚!”

明妃双面含嗔,道:“你无耻!”

耶律隆绪冷笑道:“无耻?朕纵是无耻,也比不得你下作阴毒。你来宫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认识朕更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到了今天才有这样的觉悟?”

明妃气得浑身乱颤,这时眼里竟有点点泪光。耶律隆绪见她缩在御榻一隅瑟瑟发抖,青丝铺了满床,倒更衬得发间那段粉颈凝白剔透,叫人看着不胜可怜。他情不自禁啮咬上去。明妃反射性地把脸一偏。耶律隆绪不禁心中大怒,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只是冷笑一声,道:“你只管躲。有本事,和你那窝囊的兄长一样,投身到中原去。远远的不要再回来。朕的手段,你也不是不明白。三年前朕怎样待你,今日朕还是可以那样待你!”

明妃身子陡然一颤,终于不动了。那眼底的愤怒终究渐渐冷却了下来,凝成了灰,成了最深的绝望。耶律隆绪笑了笑,修长手指轻佻地抚过她的乌云发鬓,眉梢眼角,最后至眼角下的那滴鲜明的殷红。明妃脸顿时变得紫涨,这样被他玩弄,只觉无限羞耻,于是侧首把脸埋入枕中。他的吻却已经铺天盖地地下来,叫她措手不及。她奋力抗拒,却被耶律隆绪紧紧攥住不能逾越半步。耶律隆绪的手已经灵活地探入她的衣襟,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几近耳语:“别闹。”

明妃闭眼,死死咬住下唇人偶似的任由他摆布。耶律隆绪热热的呼吸吹过她的鬓角,沙沙地说:“胭脂冷花泪,密蕊覆香尘。这咏的是海棠呢,还是你自个儿?”

明妃见耶律隆绪说得秽亵,愈发面红耳赤。耶律隆绪贴着她只管低语,道:“你就这时候乖。白日里朕给你机会让你出风头,你却不留情面只顾强嘴,到这会儿又孬成这样。朕真是不明白,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明妃衣衫半褪,冷得瑟缩成一团,此时全没了平时的志气,反显得荏弱青稚。耶律隆绪拥住她的肩背,叹道:“朕送给你的西府海棠,你转送给别人,朕不和你理论。你借机带双敲地骂朕的妃子,朕也不和你争执。但朕讨厌你这脾气,偏生作出这副清高的嘴脸,叫人如何能不生气?”

明妃早不敢再争,只有垂下头,声音更是微不可闻:“臣妾知道错了。”耶律隆绪微微一扯唇角,道:“早先就这样乖觉,又如何能落得今日。朕赏你,你不要。偏要给点脸子瞧,才好了。你说说,你进宫三年,咱们这样闹了几回?又有哪一次你拧得过朕!”

明妃感到出奇地冷,早没有功夫去应对耶律隆绪的问话,只是一味瑟缩,好像要将整个人都缩到身体里去。她本就畏寒,被这样一折腾,只觉得头晕目眩,两眼发酸,腮上火辣辣地滚烫。耶律隆绪呷上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她身子一震。耶律隆绪却陡然收紧了手臂,轻轻在她耳后呢喃:“别动,朕不准你动。”

明妃果然静下来。耶律隆绪见她收起利爪,往日嚣张轻慢的态度全无,料想这招胁迫果然是灵的,只是想不到效果这样好,当下心里更加欢喜,于是缓缓将身子覆上去。明妃在身下细细呜咽,只是哭。却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而是无声无息地饮泣,仿佛要将此生的泪水尽数流尽似的。耶律隆绪轻拍她的臂膀,她却哭得更凶,倒大有滔滔不绝入江水翻倒的趋势。耶律隆绪不由怔了一下,突然笑起来,道:“朕原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平日里也不见你掉半滴眼泪。让那些妃嫔看见,多半吓她们一跳。”

明妃哭得累了,身体更是钻心蚀骨地痛,一时哪里还听得耶律隆绪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醒来时却听雨已经停了,只见窗外月晕斜挂,湿漉漉地一轮仿佛落在云轩笺上的泪痕。她坐起披衣,这时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被移至耶律隆绪平日起居的弘政殿。正四处打量,耳边却是一声细细呢喃。她吓了一跳,此刻方留意到耶律隆绪正睡在身侧。只见他翻了个身,复又沉沉睡去。明妃不自禁俯下身,黑暗中终于看清他的脸。沉静的眼睑,浓而密的睫毛,还有就连梦里都微微上翘略带嘲讽的嘴角,到了这深夜才褪去锋芒棱角像个小孩子。她叹了口气,悄悄下床,不想却猛然被人从身后揽住,听到耳边低低笑语,道:“哪里去?”

明妃回头,耶律隆绪已经起身,显然早就睡醒了,不由微觉讶然。耶律隆绪懒懒道:“你方才瞧朕的样子,朕很喜欢。”

明妃被他看破,面上不禁腾起红云。耶律隆绪像拎小松鼠般将她抱到身上。明妃拼命想挣脱,无奈被耶律隆绪狠狠箍着。她有些胆怯地求道:“皇……皇上!”

耶律隆绪道:“朕要你叫朕的名字。”

明妃面露迟疑,但觉□□一阵刺痛,禁不住哀哀呻吟了一声,见耶律隆绪目光微沉,那双深碧色的眼眸冷浸着一天月色,正紧盯着她,终于还是开口求道:“文殊奴……”

耶律隆绪这才松开了手,顺势换了个姿势,将明妃温柔地搂在怀里。二人目光交接,心神交错之际,那沉默仿佛天长地久。耶律隆绪拂开她鬓边的碎发,叹道:“你平日若有眼下一半乖巧,朕也就不会为难你了。”

明妃抿紧了唇,沉默不语,过了会儿突然道:“臣妾要回去。”

耶律隆绪挑了挑眉,道:“朕不准。”

见明妃低下头,似乎是想反抗又不敢开口的态度,看着着实可怜,才又笑道:“这么晚了,眼下当值的太监都下了钥。今天就歇在朕这儿吧。再说,你现在难道还走得动路?朕明儿打发人送你回去。”

明妃听他说得轻浮,面上又是一红,只得挣扎着在耶律隆绪身边躺下,不料牵动伤口,禁不住轻轻“啊”了一声。耶律隆绪忙起身问:“还疼么?让朕瞧瞧,哪儿伤着了?”

明妃哪里肯与他看,急忙忙推看他,脸上又是羞,又是愤。他却笑起来,将她簇拥入怀,低声说:“以后少赌那些有的没的闲气。你便是因为这气,才惹了一身的病。几时你的气消了,你的病才好呢。”

明妃呜咽了一声。那乌黑闪亮的双目一时流波荡漾,竟是颇有些动情的意味。耶律隆绪的指尖缓缓拂过她的眼角,又慢慢划过那滴殷红的朱砂小痣,道:“频伽,你只要好好地听话,朕自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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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