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第二日,耶律隆绪便遣人抬了顶软轿送明妃回昭德殿。甫一至门,却见青女脚不沾地地跑出来,裸着足,只穿着件半旧的夹袄,见着明妃,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悲又是痛,上前就是一声:“主子!”

明妃一愣,笑容里竟有了几分暖意,因见青女眼中尽是血丝,于是道:“你这又是何苦?难道一夜都没睡不成?”

青女道:“主子这一去奴才怎么能睡得着,遣了人打探消息都被御前的小内监撵了回来。主子,万岁爷这回是不是又难为你了?”

明妃摆了摆手,叫她不要大惊小怪。青女服侍她梳洗,更衣时却蓦然瞥见透明得玉一般的脖颈上点点斑斑,皆是啮咬的齿痕,艳艳的擦了一大片有些还渗着血丝。再看手臂上青紫斑驳,竟无一点好处,不禁心里又酸又涩如骨鲠在喉,万般滋味却无由说起。她拧了热毛巾把子为其轻轻擦拭,道:“这又是皇上存了心欺负主子。”

明妃被触到伤口,微微蹙眉,苍白的脸没了半分血色。坐在暖轿里不觉得,此时坐下方觉得浑身酸痛一**从下面涌上来。她身子本就荏弱,连日来的风寒和弊病刚好些,几天里赏花行酒却又损减了许多,更哪禁得住耶律隆绪三番四次的折磨。如此一来二去竟瘦得原本就不显丰满的臂膀能摸出嶙峋骨架来。

青女两眼水雾蒙蒙,道:“皇上如何下得这么狠手。主子也真是,何苦要和万岁爷怄气。万岁爷脾气硬,主子顺着他的心神耳意就是了,又如何落得今日?这些年吃过的苦还嫌少么,何苦来,反倒让六宫中人白白看了笑话。”

明妃淡然道:“我就是爱这样,又待怎的?”青女一愣。明妃看了她一眼,侧过身,有些不耐烦地说 :“行了,我倦得很,你就别在我耳边念个不停了。”

恢复位分的喜事却是隔日便传了下来,合着御赐之物一并送到昭德殿。明妃跪谢了圣恩,只拣了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其余命青女收了,因而也算难得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这一日歇了中觉,精神正懒,人报仪妃来了。说话间,已见仪妃述律氏袅袅走进来,穿了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下着桃红洋绉裙,当真是粉光脂艳,仪态万方。仪妃素来性情温和,待人宽厚,与明妃同届进宫,因此也算是明妃在宫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了。相识久后,言辞礼数间就随意起来,不似待旁人那般淡漠。明妃此时方起身,拥衾而坐,青女正在旁边一口一口喂她祛苦的蜜水,端的是一幕香艳旖旎的场景。明妃抬了抬眼皮,眼角流光闪烁,见仪妃进来,不过略蹙了蹙眉就把盛蜜水的碗推开,慢慢道:“姐姐请坐。”

仪妃与明妃相交数年,深知其为人乖戾,处事不惊,此刻她半倚衾枕的模样,却无端显出种娇态来。她与明妃一直是君子之交,平日偶有兴起就时常携壶对饮绿蚁小酌,明妃性情冷僻,怪诞诡谲,对待六宫中人从来是客气而疏远,因此对仪妃也算是异数中的异数了。

仪妃进得屋来,侧过身坐在榻边的杌子上,迎面便道:“真正是个没福气的人,才刚恢复了位分,怎么偏生又病了?”

明妃说:“你也知道我是个福分浅的人。一年三百六十日,倒有大半日子是歪在床上的。况且这几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左不过挨日子,挨一年是一年,便是三五年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

仪妃道:“你总这么想这病怎么能好呢。太医说气弱血亏,乃劳怯之症。虽说我尚有个母亲和哥哥,但自进了宫谁不是一样,一年见不上一面呢?我就没你这么心窄。何况皇上待你,你也是知道的。别说是一天二两燕窝,就是二十两,皇上也舍得给。你又何苦和你的福分过不去,反让那些有心人生了嫌隙,在宫中仗着有人撑腰,就伺机狗仗人势,兴风作浪。”

明妃笑道:“你也来为我打抱不平。我早了没了那份争强的命。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何况我又是个三灾八难的身子,就由她们如何闹去,我眼不见心不烦,做什么去让他们编派我。”

仪妃道:“我不为别的,只为咱们两人好了一场,才拿这些体己话与你说。你可曾听说,前不久像是永昌宫的人来报,姝主子自赏花那日回去后身子就不爽快,这几天连例行的晨昏定省都不去了。可巧我又从皇后娘娘那儿回来,打听到皇后已经打发了太医去了永昌宫请脉。”

明妃“哦”了一声,淡淡道:“太医怎么说?”

仪妃道:“说是这病来得也奇。赏花回来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精神就倦怠了许多,以后竟是一日比一日懒。也懒怠走动,懒怠吃东西。月事亦有一个月没来了。”

明妃若有似无地笑了笑,黑眸流光溢彩,刹那间似有百媚横生,道:“别是喜吧?”

仪妃道:“倘或是喜又能如何呢?你我也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抢先得了龙嗣罢了。自皇后娘娘所出的长子早夭后,宫中已多年不闻啼婴。这回若是让那一位抢先产下子嗣,那可是大辽的皇长子。我也奇了,皇上当年夜夜召见你,怎么就一直没有响动呢?”

明妃脸色一变,身子僵了僵,仿佛受了冒犯,口气霎时变得淡淡的,道:“子嗣之事,自古但凭天意,岂是人力所能为的。何况太医尚未有论断,咱们何必在这里说些关起门的空话?”

仪妃在宫中摸爬滚打这许多年,又深谙明妃脾性,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她稍点即通,忙应道:“可不是如此说。这一回,却是连老天都向着她了。”

明妃微垂了眼帘,浓密的睫毛闪烁着,让人猜不透其中情绪。许久才略略欠起身子,声音里竟然有浅浅笑音,道:“宫中久不闻如此喜事了。倘若天可怜见真能诞下皇嗣,必定又可以热闹好一阵。在宫里住久了容易生闷。这会子天暖,我也没精神。”抬手啜饮了茶水,突然慢慢笑道:“倒是有段日子没到那边走动了。过一阵子就和你一起去皇后那儿请安吧。”

仪妃一愣,抬眼看向明妃,却见她嘴角弯起,眼睛里却殊无笑意,反而隐隐透出几分煞气。

姝嫔得的果然是喜脉。永昌宫一夜间忙得鸡飞雀乱,人仰马翻。耶律隆绪十分欢喜,当即下旨晋姝贵嫔为姝妃,赏赐之物更是源源不断地送至永昌宫。姝嫔一月来连晋两次,更兼身怀龙嗣,一时自然引得六宫侧目,连皇后亦亲自拨了两名宫女去永昌宫当差。一时永昌宫门庭若市,送礼探视的人几乎踏破了门坎。明妃待人接物从来周全仔细,便早早打发了青女送了副长命锁过去。眼见身子亦渐渐好得差不多了,这才同仪妃姗姗至皇后处请安。二人并肩缓步徐行。此时春意业已阑珊,放眼只见小园香径,落红成阵。燕泥点点,惹落花尘。还未至长宁宫,却已先远远地瞧见前面一座亭子,皇后春衫薄黛,正与元妃相对而坐。两人径直向前行礼。元妃笑道:“这两人想是特意来赶这巧宗儿,什么时候不来,偏生有了好东西的时候来。今日赶上,算她们有口福。”

仪妃不明就里,面露疑惑之色。皇后笑道:“果然是难得‘可巧’二字。这几日高丽国进贡的马□□,皇上赏下来,我还没尝上一口,偏先让你们赶上了。”

仪妃马上道:“正经我们不吃不要紧,倒是要先给姝妹妹才是最要紧的。”

元妃半垂着眼,轻笑道:“急什么,皇上早就打发人送去了。她如今有了身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原本就年纪小,这一来反而越发添了娇气。”

明妃看戏似地坐在一旁,听她们一递一声地说话,仿佛是没有自己置喙的余地。时而抬眼瞥见元妃,果见其眉宇间尽是酸意,到可惜了原来那张俊俏端丽的脸。

明妃低头啜饮。时不时有零零碎碎的几个字飘入,却全不能引起她的兴致。只见身侧的元妃说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樱唇不断翕动着,恍恍惚惚间终于捕捉到了几个字,却仿佛是“皇上”,“行围”,“出塞”。

明妃手一抖,马奶滴在手背上,烫出一抹红痕,很疼。

仪妃眼尖,忙凑上来询问。明妃摇摇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却不妨四下里突然窜出个人影,二话不说就先“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一头哭一头道:“主子!”

明妃吃了一惊,下意识站起来避开她的触碰,不想起得过急眼前一黑,亏得仪妃在旁扶住,才不致倒下。明妃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自家前院洒扫的粗使小丫鬟,记得青女曾有次提起过,名唤“卍儿”。明妃心里顿时一凉,莫名觉得心头一跳,已知不好。果听卍儿一迭声大哭道:“主子,主子,求您救救青女姐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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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