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元妃咯咯娇笑:“昭德殿还是这样好生热闹。这回不知唱得又是哪一出,也说给皇后娘娘和我听听。”

那卍儿听闻此言,这才抬起头注意到皇后和元妃也在场,不由大窘。于是忙屈膝请安。元妃话语里不露机锋,笑道:“果然是明妹妹调教出来的人,这么千伶百俐,懂得规矩。”

明妃知道她是借机嘲讽,当下也不理论,只管问卍儿缘由。卍儿道:“青女姐姐被姝主子的人带走了。”

明妃一窒,眼底细碎锋芒闪烁,声音却静得波澜不兴,道:“姝主子怎么会无故扣人?定是青女不好。平日里惯得你们无法无天,如今到底给我闯出祸端来了。”

卍儿哭得声嘶力竭,一时情急也顾不得礼数,只是上前扯住明妃袖口,一味求情:“主子救救青女姐姐。奴才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好歹看在服侍一场的份上,求主子在姝主子面前说说话。”

明妃大怒,冷冷一笑,猝然拂袖站起,道:“她自己闯的祸,如何定要我出面打理。往日我说的话,全当耳旁风,现下出了事,才知悔改了。还不快回去,少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卍儿急道:“青女姐姐也全是为了主子您,想必是姝主子她……”话犹未完,却蓦然听身后裙裾悉窣拂地,有声音软糯浓腻,道:“哦?我怎么了?”

卍儿骤然住了嘴,吓得倏地从地上弹起来。姝嫔款款上前,先向座中其余人行过礼,缓缓扫视一周后方最终将目光锁在跪在当地的卍儿上,俯下身轻轻托起她的脸,朱唇轻启,当真吐气如兰,道:“好一个义气深重的丫头,这么快就向主子告状来了。敢情明姐姐的人个个都是这么能说会道不成?”

明妃见此番来者不善,随即选择沉默,反而是一旁的皇后答腔,道:“你有了身子,还不好好保养。不在自己家静养又起来做什么。宫里事情多,仔细出了闪失,伤了身子。”

姝嫔看了皇后一眼,掩起袖子遮住脸上笑意,说:“皇后娘娘教训的是。少容如今承蒙垂怜,幸得龙嗣,理该好好调养。只是少容年纪轻,头一件就是不压众,怨不得那些奴才不把我放在眼里。况且我又是爱说爱闹的性子,一刻也闲不住。更可笑,今天早上差点就惹出事来。”

元妃笑道:“你们听听她说的,看她轻狂。妹妹如今这么金贵,是哪个奴才那么大胆敢给姝妹妹脸子瞧?”

姝嫔眼风一瞟,无意间扫过明妃,笑道:“倒还真有这么个人。人我已经带来了,就在这里。只是不知皇后娘娘肯不肯替少容讨回这个公道。”一面说着,一面向身后使了个眼色。遂有两名粗壮仆妇上前屈膝,只见一个宫女被夹在中间,脸色雪白,发鬓微松,身上虽无什么大伤,然而显然受了惊吓。明妃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只见青女面露戚容,钗环委地,眼里似有哀求之色。她忙把目光移开。皇后问道:“这个人犯了什么事?”

地下婆娘答:“今晨主子出院门赏花。这奴才不长眼睛,冲撞了主子。幸得及时扶住,才不致从台阶上跌下来伤及皇嗣。”

青女忙辩解道:“奴才是为我家主子取药,才偶经永昌宫。奴才知道主子身子弱,片刻都不能耽搁。因此一时眼错不见,才冲撞了姝主子。”

皇后听完缘由微微凛眉。看了看坐在身侧的元妃,道:“原也不是什么值得沸反盈天的大事。你怎么看?”

元妃盯着地下的青女,笑道:“此事可大可小。若是走路不小心,不过打一顿记下这个教训就完了。偏生姝妹妹有孕在身,也难不保这丫头生了什么歹念蓄意谋害皇嗣。事情可就大了。倒还要请娘娘明鉴裁夺着。”

姝嫔冷笑道:“这个丫头生得好一张利口,一个主子就把事儿推得干干净净的。怪道呢,我在后面叫你非但不停,还越叫越跑。不是我轻狂,难道明姐姐就这样管教下人,让你们个个都目无尊卑么?”

一句话将众人的目光立时引到明妃上。青女是明妃的贴身大丫鬟,倘若有任何越矩之事,定和明妃脱不了干系。明妃眼眸渐渐转寒,久久凝视着地下伏跪的青女,最后不紧不慢地说:“你倒是护着我,为了我连其他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好得很!这情我可不敢受,也受不起!”

明妃本就苍白的面容此时没了半分血色,眼角的那滴泪痣反衬得殷红深浓,显然是怒极。青女见明妃已然动了真气,不禁脸色煞白,此时哪还敢有任何辩解,只是伏在地上一味求饶。明妃道:“我平日如何教你,你早该明白的。今日犯下的事,就连我也不能够保你。”

青女哭道:“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也是为了主子您,想为您争些脸面,才一时犯了胡涂。”一面哭,一面又向姝嫔磕头。

明妃不由大怒,道:“祖宗立下的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是我改了不成?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得脸没脸的上头。一样都是主子,你一个奴才倒学会了厚此薄彼?你说是为我争脸,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到叫姐妹说我是吃醋争风。何苦来,你闯出这样的祸,这才正经没脸,连带着我也跟着没脸。” 话说到此,也把眼圈红了。

仪妃忙劝解道:“她也是全为了你,你何苦说这么重的话。病才刚好些,别再伤了身子。”

明妃道:“这么多姐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谁不知道青女是我的人,必要寻出个由头来,彻底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地表白表白。这倒好了,我原比别人歹毒些,她若是做贼,我便是头一个窝主,一样脱不了干系。今日亏得只有皇后娘娘,元姐姐几个在,若是传到旁人耳中,还不知又要如何说我呢。”

青女没了别的话答对,只能跪在地上叩首乞求。明妃撇过脸不再看她。

姝嫔脸色不禁有几分难看,明妃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有意讥讽,指桑骂槐。但还是笑道:“到底是姐姐明理,知道不会做出包庇纵容的胡涂事。我原就和她这样讲,我说,你们家主子便是再好,也不敢公然违抗宫规。她只不信,非要我带她来当面对质,才满意了。依我看,这样讥猾狡诈的东西怎么还能留在宫里,皇后娘娘,元姐姐,仪姐姐,你们说是不是?”

皇后道:“青女是明妹妹的人,这事儿就交给明妹妹去办吧。只看今天这遭,姝妹妹也定会满意她的处置的。”

姝嫔微微一愕,讨了个没意思,面上就有些讪讪的,却也只得作罢。明妃突然在这时道:“我的丫头坏了事,哪有自家人抄自家人的道理。何况我精神短,也没心思料理家务事。青女既是得罪了姝妹妹,不妨就交由姝妹妹办理,也算是频伽给的一个交代。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我只权当她死了,往后再没这个人。”

众人都是一愣,不料到明妃竟这般铁石心肠。就连姝嫔也在瞬间变了变脸色。仪妃道:“这丫头跟了你这许多年,你就看在她服侍你一场的份上,到底留着她为是。她这一去,没有妥当的人,你身子又不好,岂不会出岔子?”

皇后也跟着说:“既是为了取药不小心冲撞的,那便不是什么大罪。姝妹妹把她交到枢密院还是还回来,不过革去银米贬到前院做洒扫粗活也就完了。”

明妃冷笑道:“天底下只有她一人服侍得好?即使留下,我也不敢再使唤了。今儿她得罪了姝妹妹,明儿得罪了德姐姐,到时候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我可担不下这调唆丫头的罪名儿。我不但不要她,今天就让她收拾东西叫人打发到着账户做秽差。”

青女听了这话,已知再无转圜。想明妃虽然为人淡漠,却不料原是这样不顾昔日的情分,竟半分不念旧好,原来自己扒心扒肝地照顾全算是白费了。她此时不由心念俱灰,牙齿里咯咯打着寒战,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一颗心却早已寒透了。

青女神思恍惚,目光呆滞,只是直挺挺地跪着,就连卍儿在身旁叫唤也不曾听见。等到醒过神的时候,卍儿早已在旁边哭的声咽气堵,一面哭一面哀求:“主子好狠的心,不念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也看在青女姐姐这么多年辛苦服侍的份上,生死在一处吧。”

明妃无动于衷,道:“她倘若真念在我是她主子,就不该作出这样没脸的事。你趁早走吧,既是服侍了一场,便好聚好散,走得体面些,也胜过在这里胡搅蛮缠碍手碍脚的。”

青女幽幽地说:“唇齿相依,主子今日当真半分情面也不留,往后定没有人能像青女这样待主子了。”

明妃一震,终于肯转过头看着她,冷笑道:“好没意思,好像我这儿就短不了你似的。我早先就告诉过你,这听风就是雨的毛病须好生改改。哪天惹出了祸,我是管不了的。你仗着我是你主子,就在人前作耗。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何苦让一个底下人带累坏了我。我只知道保得住自己就够了,不管你们。”

青女此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听到明妃最后一句话,突然情到绝处就生成一种孤狠来,愤愤道:“想不到这么多年,我们原来只不过是个被一脚踢开的奴才!”

明妃道:“你以为你又算什么?”

青女狠命咬着牙,一时无以应对,过了半晌方慢慢吐出几个字,道:“只权当我错看主子了。”

明妃冷笑道:“你早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可惜竟胡涂了这么多年。”

青女僵了僵,已经有人上前搀她起来。她陡然一甩手,径直回身就走。眼角里最后的余光扫过,便再也不看明妃,跟着几名仆妇去了。

诸人不免互相喟叹一阵,皇后忽然踅过脸,道:“这丫头是真心为你,何必要治她这么重的罪?”

明妃极目望着青女被架走的方向,淡淡道:“恃宠而骄,此风长不得。”

皇后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大家因此又坐了会儿说些笑话,却是索然无味,于是终于纷纷离席。此时,夕照泻下最后一抹碎金。那满目苍山就殷红如血。明妃枯坐原地,突然笑了起来,端起面前的缠枝青莲碗,却蓦地发现,这浓香馥郁的□□,早就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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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