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一连晴了数日,中庭的那株木瓜海棠似有粉装玉施,端的冰肌玉骨,如脂冰凝就。昭德殿地处凉僻之所。因明妃怯热,耶律隆绪便特意命人植上大片幽篁以消夏日暑喧。午后日光转炽,窗前碧色深浓,筛落斑驳光影。明妃午膳方过,斜倚了软塌小睡,一柄素面宫扇半遮半掩,乌木三镶银扇柄上繁复细长的鲛绡流苏缓缓垂落。这扇,还是前不久耶律隆绪特意命人从浙江运来了材料,请了中原的能工巧匠用上好的齐纨裁制而成。统共制成十二柄,单拣了柄最好的给明妃。雨过天青色软烟罗糊的窗,远远望去果然如云山雾掩。睡得久了,就不肯起来,身上渐渐有了乏意。她唤了声:“素娥。”却不是素娥进来,熟悉的身影让她似醒非醒间有些恍惚,及至看清来人,才反应过来,怔怔地道:“皇上。”

耶律隆绪最喜欢看她怔忡的样子。这日却是顺脚路过,偶经一处庭院顿觉日光渐幽,竟惹得衣带生风,遍体生凉。触目所及皆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往门上一看,方知是昭德殿的偏殿。想起此处是明妃所居,因此就信步而入。但见湘帘垂地,寂寂无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下暗暗透出,贴着纱窗往里看时,耳中先问得细细地长叹一声,便瞧见明妃在塌上伸着懒腰唤人。不由一面笑一面走进来,道:“怎么又无精打采的,吃过饭就睡觉,仔细又闹不消化。”

明妃情难自已,不想全被耶律隆绪看了去,却也不恼,只管抬手理了理发鬓,下地就要行见驾的大礼。脚未沾地就早被耶律隆绪抱了回去,道:“行了,把那些烦死人的虚礼都免了吧。你好生躺着,让朕看看。”

明妃手执纨扇,半遮住颜面,玉白的肤色与齐纨扇面融成一体,委实美不胜收。明妃道:“皇上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

耶律隆绪见她方睡醒的模样,当真是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道:“你方才说什么?”明妃侧过脸,道:“不曾说什么。”耶律隆绪轻笑一声,说:“你的架子倒是越端越大了。”

耶律隆绪心情甚好,此时亦不计较明妃故意使小性儿。倒是从来对她的小性儿,他是溺爱纵容的。明妃虽然行事刻毒偏激,为人冷僻怪诞,然而心情好时却不免又露出几许小女儿的娇态。她随侍多年,深知圣心难测的道理。这小性儿,既不能使得过而惹恼了耶律隆绪,又不可过于拘谨反落得笨拙木讷,偏要哄得他心花怒放了,方能有求必应,风调雨顺。耶律隆绪自然不知道她的小性儿是大有门道在其中的,他只顾彼此试探互相折磨,一方面想方设法逼着她顺服,另一方面又暗暗觉着倘若真的驯服又未免心存可惜。二人正是各怀心事,只见有个眉目灵动的宫女进来。耶律隆绪笑道:“怎么换了个人。在你这里当差倒是没有几个人可以长久的。”明妃淡淡道:“她倒是还机灵些,不比先前那个口角粗笨。只是再聪明,也没有御前的人聪明。素娥,快给皇上去沏碗茶。”

耶律隆绪笑道:“你要多少人没有。倘若缺人使唤,朕明日就让王继恩调度拨人过来。”

明妃终究是副百无聊赖的疏懒样子,缓缓起身慵整纤纤素手,轻轻摇着乌木扇柄的素绢团扇,将那扇子抵在眼睑下,只露出一双妙目盈盈流转,似有秋水缠绵,道:“不敢当。我怎么敢要皇上的人。你看那些各宫嫔妃,看见你多疼了姝妹妹几分,就个个虎视眈眈如临大敌的样子。何况于我?”

耶律隆绪冷笑道:“他们也越发连个体统都没有了。朕喜欢谁,赐谁东西,难不成还要他们过目批准再添些蜚短流长不成!”明妃笑得怡然恬然,说:“体统这东西,今也改,明也改,本来就是用来唬人的。皇上别的不曾听过,也该知道‘人言可畏’四字。”

耶律隆绪紧盯她片刻,突然笑起来,道:“明妃啊明妃,只可惜你不是男儿身,不然朕手下又多了名得力干将。”

明妃摇着扇子,一脸的云淡风轻。耶律隆绪瞧她春困未褪,眼眸里流过平生万种情思,当下只觉一股艳色扑面而来。他把目光移了几寸,最后落在那柄素绢扇面上,突然心头一动,拿过扇子,说:“这扇子白空着未免失之风雅,须得添上几笔方增意趣。你坐着别动,朕给你画像。”

明妃愣了愣,耶律隆绪却已经刷刷几笔在扇面上细细描摹。时而抬头辍笔端详,复低头勾勒,下笔竟如行云流水。不过片时,素锦上人物依稀灵动,眉眼已俱是分明。耶律隆绪先是端起扇子看了看,再比着明妃看了看,道:“好了。”明妃执起扇子细视,只见绢上的如玉美人,五官慵闲,眉目疏懒,正歪倚在千重海棠花树下养神,衣上落花砌了满身。她遂笑道:“皇上倒是把臣妾画美了。”耶律隆绪道:“美人赏花,朕赏美人。”顿了顿,又沉吟着说:“单是画像仿佛还少了什么,不若再添上几个字吧,你说说,朕要写什么好才应了这景?”回头略一凝思,合掌笑道:“唔,有了。”

明妃此时也禁不住有了兴致,凑上前观看。却见耶律隆绪腕上运笔如风。他自幼习得翰墨,十岁能诗,精射法,晓音律,好绘画。倘若不是做了皇帝,便活脱脱是个精通文墨汉典的学士做派。他的字临的是魏晋先贤的行草,狂狷中带着几分邪气。即使是扇面题字,仿佛亦隐矫龙惊鸿之姿。明妃看他下笔若有神,不过片时已见扇子上方赫然有了两句,写的是:“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她看毕,将那扇子往案上一撂,面色还是如常的淡然,然而双颊却不经意间飞起一层红晕,绕是如此,终究极力正色,端然道:“皇上的这句诗,臣妾可看不明白。”

耶律隆绪站在桌案后头无声而笑。道:“你分明是知道的。”明妃猝然偏过脸去,窗外春意融融,她的额角慢慢渗出细汗,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过了半晌,终于说:“玄宗因女色误国,皇上不会。”耶律隆绪笑道:“你又何曾知道朕不会?朕今日便做回一次耽于女色的昏君好了。”

他从身后缓缓圈住她,下颔抵在她的发间,她的乌发略带着段幽香,非兰非麝,却无端叫人沦陷。他的声音沉沉吹入她耳际,道:“朕因瞧你前日里的那株海棠开的好,又见你方才好睡,才突然想起前朝的旧事来。”

明妃这时终于有些回过神来,说:“还说是什么旧朝遗事,这分明是作些秾词艳赋借机拿臣妾取笑了。”耶律隆绪轻笑道:“虽说是句玩笑话,不过比起唐明皇,朕可比他有福气的多。”

明妃一下子变了脸,双颊不知怎的就开始**辣起来。耶律隆绪感到她的身子在怀中略颤了一下,便不由圈得更紧了,突然道:“好香,你熏的是什么香?”

明妃道:“我从不熏什么香,熏得烟燎火气的,有什么好处?”

耶律隆绪欺身凑着她闻了闻,道:“那这又是什么香?”

明妃想了想,道:“许是我早上吃的丸药的香气了。”一面说着,一面挣开他,道:“怪热的,拉拉扯扯做什么。咱们躺下来斯斯文文地说一会子话,不好么?”

耶律隆绪素知明妃脾性,此刻也不勉强,见明妃歪下,于是也就着枕头在她身侧躺下来。明妃只管拿扇子挡着脸。耶律隆绪只怕她睡出病来,便扯些鬼话与她解闷。明妃仍旧是恹恹的样子,总不理他,过了会儿忽然把扇子举起来打量了打量,道:“这扇子是单送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各宫的都有?”耶律隆绪道:“各宫的都有了,这柄紫竹扇是给你的。”

明妃冷笑了一声,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将那扇子往身边一撂。耶律隆绪笑道:“你又使什么小性儿。这齐纨扇子统共也只有十二柄。一柄孝敬了太后,一柄给了皇后。这紫竹扇骨是朕单给你留的。”

明妃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复又拾起扇子摇着。耶律隆绪奇道:“你素来在这些小玩意儿上不上心,怎么今日又算计起来?”

明妃道:“不怎么,我就是觉得想计较了。”耶律隆绪笑得狡黠,道:“投桃报李。朕既给了你好东西,你该拿什么谢朕呢?”

明妃瞋了他一眼,道:“你听听,才使了他的扇子,就向人家讨谢礼了。皇上堂堂九五之尊,居然如此悭吝,该打,该打。”耶律隆绪大笑,道:“你不单要了人家的扇子,还要了人家的墨宝。这御笔朱题,你可藏仔细了。世上绝无仅有,只此一柄。”

明妃思量了片刻,道:“那皇上想向臣妾要什么?”

耶律隆绪一时答不上来,却觉明妃袖口一段寒香,端的酥魂软骨,不禁又举起来闻了闻。突然心念微动,道:“朕不要旁的什么,只要你给朕绣个香囊。”

明妃唇角含笑,偏过脸去,道:“那也要看我高兴不高兴。”

耶律隆绪瞧明妃明眸皓齿一番娇态度,当真粉光香融,春色无限,不禁心下喜欢,便伸手向明妃膈肢两胁下乱挠。明妃素性触痒不禁,耶律隆绪伸手,早笑得喘不过气来,口里只管讨饶。耶律隆绪道:“你给朕绣一个不绣?”

明妃道:“你别闹。等过会子日子再长些,我方动针线。这会子早起时还是冷浸浸的,做着手打颤儿。”

耶律隆绪笑道:“朕就爱你身上的香,谁都没有。”一面说,一面又拉了袖子闻个不住。明妃夺了手,道:“这可该好了,可别叫人看见。”

耶律隆绪道:“朕倒还怕他们?”因见明妃发中插着根玳瑁簪,于是拔下来细细端详了端详,道:“这根簪子,朕怎么不曾见过?”

明妃道:“臣妾的东西多着呢,皇上怎么会事事都记着。”一面劈手就夺。耶律隆绪闪身躲过。明妃有些恼怒地嗔着他。耶律隆绪缓缓把簪子掖入袖中,笑道:“朕权且留着,等你绣好了香囊,再把它还你。”

明妃知耶律隆绪素有些癖性,虽贵为天子,背人处却常有些下作行事。今见他如此这般,知那毛病又犯了,于是也不理论。耶律隆绪见明妃簪环尽去,青丝铺了满床,一时情难自已,俯下身就想吻她。明妃推了他一下,笑道:“大天白日的,就不能安生点。才刚好些,这会子又发什么疯?”

耶律隆绪道:“咱两个做什么呢,干躺着怪没意思的。”明妃叹了口气,坐起来道:“真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也罢了,我才跟素娥说,早起时觉得头痒。皇上不如就给臣妾篦头发吧。”

耶律隆绪自小娇生惯养,还从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儿,此时不由起了儿童心性,便道:“也好。朕倒是头一回蓖头发。”说着,将案台前的妆奁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拿了篦子学着往常宫人的样子替明妃一一梳篦。他头一次做这种金闺细事,下手自然不知轻重。时而扯到痛处,明妃便轻轻叫起来。她回头有些嗔怨地睨着他,过了片刻,夺过篦子,摇头叹道:“蠢材蠢材,连篦个头发都不会,如何治国齐家平天下?”

耶律隆绪大笑道:“好啊,朕好歹第一回伺候人,旁人求之不得,你倒还骂朕,看朕怎么罚你?”一面说,一面又去伸手挠她。明妃忙笑道:“皇上,臣妾可不敢了。”耶律隆绪道:“饶便饶你。”却不接着梳头,只管往明妃脸上端详了端详,因见她薄面含嗔,桃腮带怒,额角因方才一阵顽笑香汗涔涔,已无初时的倦意,这才慢慢放了心,因道:“朕想过了,你身上总不好,皆是平日不得养生之法的缘故。你素日不禁暑气,朕想着过几日带你去西山,也好养病。”

明妃正对镜理妆,此时听了这话,搁在步摇上的手不由停了停,道:“隆裕也去么?”

耶律隆绪脸色微变,道:“好好的,问他做什么?”

明妃踅过脸,笑道:“臣妾不过随口问一声罢了,难不成皇上还吃这种飞醋?”

耶律隆绪敛容道:“频伽,朕警告过你,别去招隆裕。”明妃低头不答。耶律隆绪猝然上前攥住她的手,道:“你给朕老老实实的,别把心思放在什么有的没的上。宫里是非多,你休再兴什么风浪,吹些不干不净的到朕耳朵里,大家闹不清净。”

明妃撂开手,只是浅浅笑着应了声,又转过脸去,却把那步摇换了下来,重收到了妆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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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