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

怀州西山常作契丹行营之所。因设有清凉殿,便成了极佳的避暑行幸之地。辽国尽有大漠,浸包长城之境,因宜之治。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就畋渔,岁以为常。因西山地处偏远,依旧制,四月中旬就起了牙帐,至五月末旬方可抵达。耶律隆绪因念着明妃身子不堪跋涉之险,便特意命人缓下行程,因此今岁直至六月上旬才入了怀州境地。十二神纛,十二旗鼓整肃排列,营卫行列绵延数十里,只见黄土壅道上远远迤逦的仪仗銮驾,明黄的曲柄华盖在风日里猎猎有声,俨然是天家威仪。

此行到底是例行的夏苗。辽朝又以骑射立国,故而避暑围猎也算一年中的大事。耶律隆绪照旧命恒王耶律隆庆留守京中,郑王耶律隆裕则随行待命。后宫中的妃嫔,因姝嫔需静心养胎,便让德妃留京照顾。其余诸人,直如皇后,元妃,仪妃等人尽携至西山避暑。明妃怯热,自然亦在随侍之列。因是行营,一切自不比南京都城便宜,清凉殿就权作弘政殿使用,供耶律隆绪日常起居,行宫其余大小偏殿则分住随行嫔妃与公子王孙。小归小,到底还是从容有致,秩序井然。

转而又到了夏至,天气越发显得郁蒸。按辽朝的旧俗,夏至之日,便是俗谓的“朝节”。到了这一日,妇人进彩扇,以粉脂相遗赠,以求好的口彩。只是这旧俗到了宫里,就不免添了几分竞相争艳的火药味。宴席前照例是田猎。是日清晨,十数里逶迤銮驾浩浩荡荡地出了行宫,车臣马迹,一路蹄声急沓,辘轳有声。宫卫骑军早先迂道清出围场二十里,由远及近将兽赶入成合围之势,并在外围伏设弓手谨防猎兽逃逸。耶律隆绪着田猎服,紫皂幅巾,戎装擐甲,貂鼠瑴腰,身胯大宛名驹,端的是风神俊朗,气宇轩昂。待堪箭仪毕,御帐亲军递上朱漆缠丝御弓,便听羽翎扣住弓弦“嗖”地一声脆响,却是三箭联珠,将一只窜出来的野鹿生生钉在当地。营账外各族齐声高呼,耶律隆绪回身挥臂,将御弓高高抛起,霎时呼声震天,三军雷动,只见此时飞矢似电流急光,密集如雨。各部族王孙公子争相校射,务必博圣心一悦。

耶律隆绪这时却收了弓回马驻立,揽辔持缰遥望围场。只见当先两骑并驾齐驱,斑骓与青骢恍若光影,在身后卷起衮衮烟尘,马上二人竟是齐齐搭箭互不相让,这分明便是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与林牙萧恒德了。耶律隆绪轻笑一声,稳稳地挽起弓拉满,弦声响处,却听破空之音,那支白翎鹰羽箭竟从二人中间直直穿过,将那只避无可避的狍子一箭封喉。全场立时寂静,随之而来的便是震耳欲聋的三呼“万岁”声。耶律隆绪扬鞭而立,眉宇若郎星明月,刹那间似有神临之态。耶律隆裕策马上前,笑道:“皇兄的骑射果然越发精进了。”

耶律隆绪回头相望。郑王耶律隆裕策马立于身旁,腰间的箭囊满满插着白翎羽箭,一色墨翠的戎装,亦是幅巾擐甲,越发衬得他姿容隽秀,清妙高持。他一时间的神色甚是疏懒,道:“隆裕,咱们也有多年未曾比试了。不若趁着今日,好生比一比。”耶律隆裕道:“皇兄忙于政务,不比臣弟闲散多年有时间练习弓马,若是输了,可不要不服气。”

耶律隆绪朗声大笑,道:“朕是天子,君无戏言,难道还会赖你不成?今日咱们只论兄弟,不论君臣。隆裕,把你的本事都拿出来,可不要因为朕拘住了自己。”耶律隆裕沉声说了句“遵旨”,执起软藤马鞭狠命一抽。那马吃痛,长嘶一记,便如疾风般蹿了出去。指顾间却见耶律隆裕已刷刷刷连发三箭,箭无虚发。耶律隆绪目光激赏,也忍不住喝了声彩,自己亦跟了上去,张弓射下一双白雁。

皇族围猎到了午后才算正式结束,余下皆是各部族进贡时间。耶律隆绪换了常服,恰逢耶律隆裕走进来,不由笑道:“你今日可是愿赌服输了?”耶律隆裕道:“皇兄原来还是未曾把弓马落下,臣弟甘拜下风。”

耶律隆绪笑着说:“只可惜隆庆不在,若不然,朕倒要好生向他讨教几招。这些年他带惯了兵,越发的历练老成了。隆裕,你多学着点。”耶律隆裕恭身应了个“是”,突然听见珠帘相击响动,抬头看时,却见一团白色绒球“嗤”地从帘后窜出来,“唧唧”叫了两声便躲到御榻上去了。耶律隆裕正待去捉,忽闻一个声音从帘后传来,语声酥软浓腻半嗔半喜,笑骂:“狸奴,回来!”

两人齐齐回首。一双纤纤素手拂过珠帘,缕缕细香便隔过联珠帐脉脉传出。玉色江绸衣袖吹离了皓腕又服帖了下去。袖口上是极繁复的团花云纹,色泽淡雅,针脚绵密。帘后人不过点足微露,却已依稀可窥见其翩跹丽影。只听得内室里传来一阵笑声,道:“狸奴这坏东西,又躲到哪里偷东西吃了?”

耶律隆绪不由微微蹙眉。只见明妃已经摇摇打了帘子进来,轻摇纨扇微步凌波,一面笑着一面说道:“哟,我来得不巧了。”耶律隆绪沉下脸,道:“你出来做什么,才刚好了几天,又要闹得不安生。”明妃也不生气,状似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扇柄上的流苏,慢慢说:“皇上最近气性大得很,动辄就给脸子瞧。难不成是回来赌输了马,在这儿生闷气不成?”耶律隆绪知道她素来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她。明妃这时才仿佛终于留意到耶律隆裕,于是先上下仔细打量了打量,过了会儿方笑答道:“原来郑王殿下也在此。早知殿下来了,我就不来了。”

耶律隆裕只觉迎面有凛冽衣香袭人,仓促里遇上已不及回避,因而只能低首本能的行下礼去,道:“臣耶律隆裕见过明主子,明主子请恕臣无礼。”

明妃也不答话,以袖掩口转身就走。那白狐这时却突然从御榻后钻出半个脑袋来,两只乌黑莹润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逡巡着屋内诸人,然后“吱吱”叫了两声。明妃俯身抱起它,轻轻抚弄狐耳,双眸中春波荡漾,目光温柔地仿佛要滴出蜜来,一面拨弄一面低声道:“狸奴的爪子越发伸得长了,连御座上的东西都敢去偷。难怪皇上恼了咱们,原来是你这小蹄子惹的鬼。”

耶律隆裕听她说得有趣,不禁哑然失笑,抬眼却忽见耶律隆绪巾帻间隐约插着根玉色的玳瑁簪,不由一怔,那笑容遂僵在了脸上。他仿佛是仓促间别过脸,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忙躬身请辞。明妃朝耶律隆绪笑了笑,道:“你瞧,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要去了?”

耶律隆绪淡淡扫了眼明妃,道:“你且先回去。我还要和隆裕在这儿说会话。”一面又道:“隆裕,你坐下,朕还有些折子没处理完,少不得还要你来拟写。”

耶律隆裕偷瞧了眼明妃,却见她目光淡然,似乎全不在心上的样子,眼底却依稀有碎冰浮动,一时夹在中间,进又不是,退也不是。耶律隆绪此时终于换了副声气,回头望着明妃,叹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忤着?晚上不是尚有长春宫的晚宴么,若去迟了又没的遭人嚼舌。”明妃道:“皇上不去,我也不去。”

耶律隆绪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胡闹。你们过节,朕去凑什么闲热闹!”

明妃道:“这可不是我要你去。是有些人巴巴地打发我来请你去。”突然扫了眼耶律隆裕,笑道:“原来是殿下的缘故。我说呢,亏是在皇弟这里绊住了,要不然早飞来了。”耶律隆绪此时终于忍不住轻斥一声:“频伽!”

明妃笑得妩媚嫣然,道:“皇上还是这么护着隆裕。”

耶律隆绪道:“朕想必是太宠你了,惯得你越发连个规矩也没有。也难怪狸奴亦随着性子一样胡闹,可不都是向你学的。”

明妃道:“好端端的又扯上这只畜生做什么。皇上要我去,我去就是了。我只叹咱们这个皇弟比如来还忙,又要筹谋算计,又要掌管京畿。又要陪皇上骑马打猎,如今输了马,还要拘在这儿草拟什么奏折……”一语未完,早教耶律隆绪截了去,道:“这倒好了,哪里是请朕赴什么宴,原来是给隆裕打抱不平来了。”

明妃咯咯娇笑,腾出只手一下一下的抚弄白狐的尾毛,慢慢道:“我为什么要替隆裕打抱不平,我也犯不着打抱不平。皇弟心怀国事,也未必会领我的情,是不是?”回首斜了眼隆裕,别有深意地望着他。

因屋子小,二人挨得近,隆裕只觉其袖口一段极熟悉的寒香幽幽袭来,酥魂蚀骨。俶尔那暗香又远了,抬眼已见明妃打了帘子袅袅走了出去,这才敢抬起头。耶律隆绪摇头叹道:“她就是这性子。满屋子就她一人磨牙。”

耶律隆裕此时早怔在了当地,心里先是一阵怅然,然后觉着那酸涩渐渐一点点在心底渗开,最后竟如油煎水煮,一时竟忘了回话。耶律隆绪看了他一眼,轻咳了声,他这才回过神,忙摆了摆手。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明妃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到得说说。”

耶律隆绪笑道:“你去你的罢,又在这儿问人了。”

明妃道:“皇上若今天晚上不来,那必是嫌臣妾的脸面不够。旁人不说皇上是日理万机,到还以为臣妾连这点子手段都没有似的。”

耶律隆裕见他们二人你来我往,也没个分寸大小,全然是打情骂俏的口气,脸上愈发难堪,偏生找不出话借故离帐。时而眼风掠过,却见明妃理着云鬓,行走之际环佩丁东,心中豁然一亮,突然明白过来,这一番做作,竟都是给他看的。

他素来性子沉毅,爱恶不争于怀,喜怒不寄于颜,纵是此时坐立不宁,面上却丝毫不敢露出半分不耐之色。过了良久,方才听笑闹声渐息,成了喁喁低语的情话。他终于忍不住嗽了一声,耶律隆绪这才抬起头,笑道:“罢了,你且去吧。朕瞧你今天也定是乏了,晚上就不必过来请安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