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节之宴,设在皇后在行宫所居的长春宫,延请之人皆是此次随行的女眷。月华如水,晚风微凉。长春宫挑了大红的高丽纸,明砂宫灯照得殿内恍如白昼。朝节素来只是辽朝女子互换脂粉彩扇的节日,因今岁是元妃扯头,皇后作东,自然比往年热闹些。不过辰时初刻,后妃就开始次第临席,至三刻,雅乐起,内眷皆已入筵。元妃含笑坐于萧皇后身侧半步之遥,宫绦妆锻,窄袖轻罗,越发衬得她身量苗条,体格风骚。耶律隆绪登基未久,后宫尚未充实。德妃未至,琯贵妃省亲未归,这长春宫内除了皇后,便属她为尊。放眼六宫粉黛,果然是环肥燕瘦,各自相宜。烟霞色,海棠色,流岚色……云鬓花颜,荷衣欲动,仙袂飘举,当真是姹紫嫣红开遍。元妃不自觉朝下首看去,只见满目珠翠琳琅,妃嫔间多数窃窃交谈着,偶尔目光相交,火星四溅。然后又马上将目光移开,照样言笑晏晏。殿内几乎座无虚席,只有仪妃身侧的椅子空着,想了半日,才记起那是明妃的座席。
她突然觉得气闷。明妃倨傲,她原是早有耳闻。只是如此公然拂了皇后的颜面,在后宫中却已然是张扬至极了。她不由暗暗朝上座看去。只见皇后低头正与玥嫔低声说着话,谈笑间神采飞扬,全然未曾放在心上的样子。
元妃这时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将那银箸狠狠往案上一掼,三角眼略向四周一兜,已经叫皇后朝这边有了动静。一时满座寂然。元妃环顾四座,却也不徐不急,淡淡笑道:“明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此言既出,各宫主位果然开始相顾交首窃窃,纷纷将目光投向仪妃。仪妃因笑道:“她身子弱,想必又是身上不爽快了。她又素习猜忌,还是不要闹她的好,就让她好生养养吧。”元妃冷笑一声,隐有不忿之色。座中诸人,亦无不神色焦急。皇后却依然敦柔自持,道:“既是身上不好,就不必叨扰了。仪妹妹,你平素与她好,到底多瞧瞧她。这么着总是丧声歪气的样子,也不是个长法。”仪妃应了声“是”。皇后又道:“我看也该撤去筵席互换彩扇了。元妹妹,早先就听闻皇上赏了你把七宝画扇,怎么这会子也不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元妃早有准备,听皇后如是说,顿时觉得颜面生光。七宝画扇流于汉晋之间,以纱绫罗绢为面,红木牛角为柄。握于手中,沁凉却暑,温润如玉。元妃的这柄扇乃由青竹削成细丝而制,风来遍生凛冽竹香。诸人不免传赏赞叹一番,也次第取出纨扇相赠。气氛正浓,却听门外报说:“皇上驾到。”
众人俱是惊愕非常,连皇后也倍感意外,乍惊之下忙率众迎出。只见耶律隆绪玉带轻裘,紫皂幅巾,乘风沐月而至。身后尚有一人随驾。缠枝挑金的烟霞云锦,迤逦曳地。头上累累的朝阳五凤珠钗,转盼间环佩铿锵有声。那人一手执扇,略略掩去半面匀妆,倒愈发衬得那双修眉斜飞入鬓,眼角的泪痣因百尺深红映照地更加妖娆。众人不由大惊。元妃只觉得那艳色迎面而来,迫得人无端一窒。明妃自入宫来从来是轻描淡抹,却甚少见她这样盛装华服。今日相形之下,就不知怎得突然觉得刺眼,竟萌生“时命瑞应,凤舞九天”的错觉。
耶律隆绪携了明妃,将她让至眼前。明妃款步轻移,此时一扫连日来病容,先是与萧皇后见礼,再复与诸妃嫔见礼,然后归座。众人只以为耶律隆绪会携明妃至上首尊位,不想却还是照旧领她至平常的位子,自己则依仪临席主位,坐在皇后身旁。
耶律隆绪笑道:“菩萨哥果然好雅兴。朕才从明妃那儿听得有人在这里赠扇吃酒,闲着无事就也过来凑个趣,你们倒会乐。”
皇后深深垂首,仪态端庄,道:“皇上能来,自然是臣妾的万千之幸。”低头突然瞥见九龙佩玉下垂下的那绺墨色丝绦,底下打了新结的穗子,不由神思一恍惚,再抬头时已是那满眼刺目的深红。依稀可见明妃隔着不远,长袖云裾,彩绣辉煌,明艳如朝阳烈日,九天玄鸟。她慌忙把目光移开,竭力自持之下才未致失态,道:“皇上挑得好时辰。元妹妹正好有柄上好的七宝画扇,皇上要不要瞧一瞧。”
耶律隆绪这时也不禁起了兴致。他素喜翰墨诗书,古器珍玩。无奈身为帝王,不免须处处动心忍性,好恶不争于怀,当下就说:“果真如此,朕倒要好好赏鉴赏鉴。这七宝画扇起先流于魏晋。昔年王献之在桃叶渡赠扇惜别好女,并以《桃叶》歌相和。其声婉转,其情妩媚,乃因之成就一段佳话。难不成今天咱们宫里也要传出一段佳话?”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元妃满面矜喜娇羞之态。皇后道:“这把扇子却是难送人。须得换一把同样好的才不致辱没了它。妹妹今夜欲以何扇与之交换?”
耶律隆绪也不由饶有兴致地望去。只见元妃静默半晌,良久才慢慢说:“臣妾想以手中的这柄七宝画扇与明妹妹的这把齐纨团扇相换,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满座寂然。明妃低着头,浑若置身事外,似乎在极其专注地梳理乌木镶银扇柄上的流苏,方才元妃的话,仿佛完全不曾在心上。元妃一时面露难堪之色,良久明妃才终于幽幽抬起头,却不是抬头望向元妃,而是隔过眼前重重云鬓与耶律隆绪目光相触。只见她眉心珠光暗涌,眼角泪痣因而就分明,那抹笑意于是就显得分外妖异了。耶律隆绪不由脸色稍变,别有深意地扫了眼明妃手上的细绢画扇。那柄宫扇初看并不十分出奇,但细端详便知是上等宫人方能享用的淫巧玩物:紫竹扇骨,齐纨扇面,极为精巧细致。明妃抚扇轻摇,朱唇轻启,眼神含笑,道:“难得元姐姐喜欢。这扇子倒也有些意思。不知元姐姐是否知道这扇上的掌故?”元妃妙目流转,只略略扫了眼扇面,就马上答道:“这自然是杨妃春睡的美人图了,”又仔细瞧了瞧,方说:“只可惜妹妹画得杨妃虽美,到底不尽实。太真素以丰腴着世,妹妹这幅画倒是略瘦了些。”明妃含笑点头称是,道:“不错,是该再丰腴些,就好了。”
她一边曼声而答,一边眼角却斜斜睇向上首御座。耶律隆绪亦在看她。他的目光自纨扇移至其手,自手移至袖,自袖移至襟,最后落进她幽寂的眼睛里,仿佛要将她自下而上狠狠洞穿。明妃容色不改,笑得依旧温婉,那笑却一如既往全不进眼睛里。这时只听玥嫔插话道:“明姐姐的这柄扇子想必是用浙□□所出的紫竹所制吧。”
明妃循声望去,玥嫔浅涡盈盈,虽不十分美艳,然静观之却隐隐有美玉光华。她遂微笑道:“妹妹好眼力。”
玥嫔道:“姐姐过誉了。臣妾出身吴越。这紫竹便是自小认得的。明姐姐以杨妃入画,是以此为戒,莫效其祸国殃民,危害社稷,足见姐姐有停机之德。”
明妃颔首不语,眼里却有赞许之色。元妃听闻玥嫔如此说,不觉又狐疑扫了眼,紫竹扇骨柔而不弱,韧而不坚。视线上移,却突然看见扇面上尚镌有两行俊逸小字,朱砂明艳,竟是御笔亲题。虽然不显眼,那两行蝇头行草却是一笔一画,字字分明。她突然惊疑,恍惚觉得头晕,仿佛看见去年上京水岸的红叶,灼灼如火逼迫人的双眼。抬头再看向明妃时,似乎尽然全明白了过来,只觉得那眼角泪痣浑然与御笔朱砂一般颜色,那容颜却渐渐与扇面人物重合,顿时悚然醒悟,随即觉得她这笑也笑得的自有道理,性情冷也冷的全是门道。一颦一顾,一行一止,无不令人感到妖媚横生。想到此,不觉蓦然手上一抖,那玉箸就从指尖跌落下来,敲在水磨青砖地上发出记激回脆响。
耶律隆绪不禁蹙眉,深深看了眼元妃。元妃自来极重颜面,大殿上前所未有失仪至此,多半是不吉的征兆。明妃瞧在眼里,眼底笑容却越发的加深,漫溢,意态显得更加闲散,浑若看戏般冷眼旁观。元妃早羞得面红耳赤,深深埋首不敢对视诸人。明妃却在这时说:“元姐姐果然蕙质兰心,晓此扇中芳情雅趣。频伽不才,倒愿与姐姐手中七宝画扇相换,如此便是两厢情愿,各得其志了。”元妃悄悄抬眼瞥向耶律隆绪。只见皇上正襟危坐,面容阴寒,眼风如刀,如冷箭般狠狠剜过来,她不由打了个寒战,自然立时全打消了交换彩扇的念头,马上说:“我说着句玩笑话,想不到妹妹倒认真了。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此扇妹妹素日不离手,我又如何能这般强人所难?”
众人俱皆顿愕,不料元妃争强好胜,中途突然改口。明妃与元妃四目相对,辉瞳交映,秋波婉转,笑道:“姐姐这么说,倒像是我连把扇子都舍不得给似的。”
她状似若无其事地执扇把玩,乌木镶银的扇柄握在手中,反衬出其凝脂白玉样的肤色。耶律隆绪微微眯起眼睛,薄唇如削,终于开口淡淡道:“频伽,且收好你的扇子,莫叫人以为你是这般轻狂惯的,连平日琐碎物什都管不住。”
元妃白皙的脸上立马透出些许微红,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明妃笑了笑,缓缓将扇子掖入袖中,口中嗔道:“皇上这般疾言厉色,倒显得频伽刻薄后宫,辜负了元姐姐一番美意。”
耶律隆绪挑起一抹戏谑笑容,道:“既如此,不若即刻传旨下去,将前番裁造的余下九柄宫扇分赏六宫,权作朕朝节的贺礼。”
如此纵是不甘亦无话可说。萧皇后立起领着一干妃嫔俯首谢恩。耶律隆绪却颇觉得有些倦意了,拂袖推盏而起,道:“朕一来倒拘住了你们。菩萨哥,今儿是你们的好日子,朕就不来扫这个兴。朕也乏了,你们好好乐。”
萧皇后垂眉敛目,恭声应了声“是”。这样一番闹腾,众人也不免意兴阑珊,彼此相对无言,仿佛再也提不起半分行酒赏月的兴致。诺大的长春宫人声笑语寥寥,偶有的几声谈笑因而就显得格外冷清。便是最喜热闹的元妃此时也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垂头丧气哑然默坐着。此时夜已渐深,明妃体弱,更是熬不惯,于是起身请辞。萧皇后环顾左右,只见不少人朦胧双眼,亦有睡去之态,就道:“罢了,今夜就此散了吧。你们困的困,病的病,去了到省心。”说着,也跟着起身,吃了口清茶。早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候在外头。皇后便围着斗篷坐上。两名内监搭起,宫妃尾随出殿,至此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