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

风灯千帐,檐动花铃。明妃归来,却是全无睡意。入夜的行宫寂如窀穸,连风声都显得凄厉。她慢慢移至窗前,只见远处连绵殿宇起伏有致,斗拱飞檐嶙峋突兀恍如魑魅魍魉。楼阁本是临水而成,水光溶漾,波心荡出冷月无声。这时却听身后“吱吱”两声,只见狸奴从床头蹿出来,瑟缩着躲进她怀里。她突然烦躁起来,执起宫扇狠狠一煽。那小东西猝然受了惊吓,“哧溜”从她臂弯里滑下去,幽怨地在不远处怯怯凝视着她。

暗夜里传出声短促轻笑。殿门缓缓拉开,幽蓝的落月在水磨青砖地上斜斜照亮一寸回廊。但闻衣袖拂动带起阵凉风。空气里散开淡淡的瑞脑香气。他俯下身抱起狸奴,无限怜爱地抚摸,道:“又是哪里不爽快,偏要寻这只畜生出气?”

明妃凭窗而立,却是头也不回,幽幽叹道:“今夜这诺大行宫,不知又有几人睡不着觉了。”

耶律隆绪笑道:“你也知道旁人会被你怄得睡不着觉,还去怄人。”

他松开白狐,踱步走至窗边,托起她的脸俯身细视。隔得极近,可嗅到其衣袖里浮动异香,非兰非麝,浓郁得另人沉醉。此夜月色方好,她的脸沐在晴光下恍若透明,越发衬映得如同暗夜精魅。耶律隆绪猝然上前,转过她的身子,缠枝挑金的烟霞云锦从肩头滑落,素锦单衫迎着月光,伶仃艳骨憔悴得咄咄逼人。

他道:“今天晚上,你怄元妃,怄隆裕,怄朕,现在怄得自己睡不着,又有什么好处?”

戏弄亲王,试探宠妃。盛装丽服临席夜宴,无非是嫌隙人有心生嫌隙。这后宫,最易招致的便是悠悠众口,后妃之妒。她却偏偏要当着他的面引火上身。

明妃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只有十夜是睡足觉的。”

耶律隆绪紧紧凝视她,道:“这就是你病的缘故。朕就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不开心,如何总这么着给自己寻不快活?”

明妃一震,缓缓闭眼,默不作声。耶律隆绪突然抬手发力夺取她手中的纨扇,把在手中反复赏玩了番,只见扇面上朱砂小字如红豆盈盈。他语中带笑,笑里缠绵,绵里却有淬毒的针:“早知你这么不爱惜朕给的东西,不若赏给别人,也好过如此糟蹋朕的心意。”

明妃笑道:“我要把这扇子赠给元姐姐,只怕皇上要不高兴。”

耶律隆绪道:“你敢?”

明妃笑答道:“岂敢,岂敢。”忽而想到了什么,又问:“你把剩余的九柄扇子分赐给了各宫,怎么不也去给他们画画像?”

耶律隆绪笑而不答,一径却将她推到榻上。明妃低呼一声,忙说:“你只管在我这里这么腻歪着,叫元姐姐他们知道,心里又要不好受。”

耶律隆绪抬眉哂笑,道:“理他们呢,过一会子就好了。”一面卸去她头顶珠翠。明妃欲抬手阻止,早被耶律隆绪紧紧箍住。他的手劲因常年练武的缘故变得奇大,因而渐渐圈得她透不过气来。眼见明妃衣裙委地,铅华尽洗,禁不住小腹间一阵灼热,已然欺身压了上来。明妃对床第之事从来只觉苦楚,却又耻于呻吟,所以只有一味蹙眉隐忍。偏生那似是衔愁又似是凝恨的表情,叫人每每欲罢不能。耶律隆绪道:“你进宫也有三年了,总这样怎么成呢,你说是不是,嗯?”

明妃此时哪里还有半分气力,只管木着身子,任由耶律隆绪摆布着。他的手掌燥暖,指腹间长了茧,是常年骑马握弓的习惯。他见她今日难得温顺,不禁心下大喜。揽过她细细碎碎地吻下来。明妃仿佛是反射性地蜷起身子,下意识偏过脸去,到底是拧不过他的力道,又被狠狠摁过来。几番僵持之后,只觉浑身被揉搓的酸痛难忍,终于敢缓缓睁开眼睛,轻轻哀求道:“文殊奴。”

耶律隆绪道:“你不要怕,朕这回不会伤你。”一面说,一面拔下头上那枚玳瑁簪挑开她亵衣的衣带。明妃喘息道:“簪子还我。”

耶律隆绪笑道:“朕不是说过,投桃报李。待你绣完了香囊,朕再还你。”

明妃嗔怨地望了他一眼,却也不多说什么,任教那吻铺天盖地地下来,只觉心里一点点哀凉漫上来。************ 泪水滚落在唇边就被舔去,味道竟是咸苦的。耳中仿佛听闻裂帛之音。她绝望地闭起眼,手腕却被耶律隆绪紧紧攥住并高高抬起。她终于吓得呜咽出声:“皇…皇上!”

耶律隆绪此时再不能抑制,便如狂暴的兽死死扼住她令她不能喘息半分。明妃那样聪明绝顶的人,平白吃了番苦头,哪还敢有半分抵抗,只有曲意逢迎。她不得不向身后仰去,流云般地乌发泻下来被汗水濡湿了三分,衬着眼角的那滴胭脂摇摇欲坠,压抑地啜泣着哀哀低吟里竟蔓生出极致的妖娆。

她身子本就荏弱,一场情事下来,玉白的肤色早已青红交错,却越发惹得人遐思。耶律隆绪此时方松开了她。明妃伏在榻上,瑟缩在一旁不说话,苍白的面容满是水痕。手腕上五个血印子,印在几乎透明的肤色上着实吓人了点,显然是方才攥出来的。耶律隆绪这时终于有些心疼,执起她的手看了看,倒也没什么大碍,于是便给她揉散淤血,一面揉一面笑道:“真真是个没福气的人,竟不知这种事的快活。好了好了,不要哭了。”

她却在这时猝然转头咬住他的肩背,血腥味从唇齿间弥漫开来。耶律隆绪周身一震,却任由她咬着,腾出只手抚上她光裸的肩,语声里无限爱怜,道:“频伽,从此以往,今生今世,你也休想要朕再放开你。”

明妃垂下眼帘,乌发滑落掩去半面,唇角却渐渐浮起一痕苍白的笑意,仿佛是绝望,又仿佛是解脱。耳珠上苍蓝的蝴蝶鎏金坠子抖了抖翅到底飞不起来。她的笑容鲜艳而凄怆,轻轻道:“今生今世?除了这痴嗔孽欲,皇上还能给什么,能让频伽捱得过此生此世?”

耶律隆绪一怔。手就慢慢冷了,指尖仿佛突然失了力道似的,渐渐滑下去,一分分地松开,慢慢地松开。那眼底仿佛有最深的痛楚啮齿鞭挞。他突然无声笑起来,喃喃道:“的确,想不到至于今日,你我之间便只有这痴嗔孽欲。”

明妃合起眼睛,仿佛是倦极,缓缓靠在耶律隆绪怀里,良久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幽幽开口,道:“红颜白骨,弹指芳华。这宫闱似海,皇上有后宫三千,而我,却是一无所有。”

耶律隆绪紧紧攥住她,说:“你有朕!”

明妃不出声,只是一味摇头。耶律隆绪心中一软,轻抚其背,道:“朕答应你,往后护你周全便是。但凡你活一日,朕便与你排解一日。”

明妃此时终于睁眼,眼神却是无限哀戚,道:“皇上是天子,上有太后,中有臣工,下有万民,如何护得了频伽周全?”

耶律隆绪一滞,沉默半晌,才终于轻轻说:“朕明白,你就是为此才惹了一身的病。朕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你才刚说的也对,朕纵是天子,也不能事事周全。白天隆裕拟的那道折子,朕想了很久都没敢告诉你。频伽,你那流离多年的兄长,跟梢的探子来报,四日前因伤寒殁了。”

明妃蓦地身子一颤,半晌都没什么反应,只是怔怔地。隔了许久,忽然大嗽起来,挖心搜胆的,仿佛要把肝肺都咳出来。耶律隆绪攥住她,心中难免大恸,因握住她的手,道:“朕就是怕你难过,才瞒着不告诉你。”

明妃抬起眼眸,面上已满是水痕,也不知是泪是汗,道:“皇上无须瞒我。频伽母族中人俱亡,倒不妨再添他一个。何况,我那哥哥素来倒三不着两,命中注定活不长。我只可恨,偏只有我,还咽不下这口气。”

耶律隆绪道:“朕不准你这样赌咒自己。你瞧你这三年,究竟清减了多少。朕记得头一次在黎园见你那会儿,你隔着那荷花叶子和隆裕斗歌,那时候活得多么快活。”

明妃听到“隆裕”二字,眼神就有些茫然起来,忽然失笑道:“臣妾那时少不更事,想不到皇上还惦记着。”

耶律隆绪道:“你那日采莲时对隆裕唱的什么歌儿,朕想让你有一日也给朕唱一遍。”

明妃又阖上眼睛,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压住眼底一寸莹光。她微微喘息着,眉宇间掩不住的倦意,良久才叹道:“这么久远的事,臣妾已经不记得了。”

耶律隆绪叹了口气,抱起明妃细微地狎弄着。明妃微微寒战着说不出话,眼神却开始渐渐迷离,眼角下的小痣像误点了胭脂一般,越发有些醺醺然了。耶律隆绪轻笑着,也不逼她。过了一会儿,觉得怀中人呼吸已渐渐平稳,才把她揽入怀里。明妃瑟缩了一下,突然睁开眼凝视着耶律隆绪,道:“皇上,其实我与隆裕……”

一语未毕,耶律隆绪脸色已然陡变,不过转瞬的犹疑,已见一柄冷剑破空而入,紧接着便闻外头闹将起来,有人喧哗:“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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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