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客显然是乘其不备,伺机而行。但见一剑光寒,已是刷刷三招,竟是招招致命。耶律隆绪眸光顿冷,猝然推开明妃,抽出腰间短剑,回身相击。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这一剑足足用了十成的力。遂听“叮——”一声金铁相交的声音,长长幽幽细细,如龙吟。那刺客手腕被震得发麻,行为不觉一滞。耶律隆绪冷笑一声,短剑横空挽起,惊落满地月色,举手间已连出三剑。刺客连忙仓促回击,勉强挡住面门,只是此时颓势已成,渐趋狼狈。耶律隆绪朗声道:“现在收手,朕留你个全尸。”
那刺客果然停住了。黑暗中仅可见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睛亮得吓人,仿佛鹰隼般锐利精明地射过来。耶律隆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却见他突然纵身跃起,如同垂死挣扎的兽般猛扑向这边。耶律隆绪早料到他会作困兽之斗,身子旋即一侧,这时眼角里却突然瞥见明妃怔怔地立在原地,微蹙着眉,也不知道躲闪,眼里似愕然,又似怔忡,仿佛在思忖着什么。耶律隆绪心下一沉,疑心顿起,狠命将明妃重重往塌上一摔,踢到屏风后面去。明妃疼得呜咽一声,那刺客果然贪功急进,一剑眼看着刺过来,耶律隆绪飞踹起一脚,只听得他腕骨一声脆响,那人闷哼一声,剑走偏锋,长剑脱手,竟直直掠向塌上的明妃。
耶律隆绪不由大惊,此时回护已然不及,但见冷剑穿空,如白虹贯日,那柄利刃便已掠过他鬓边,冷冽剑锋竟是吹毛断发,直直插入身后屏帏。仕女画屏凝了月色,榻前寒光一现,遂听闻浓黑夜色里一记哀哀呻吟,金石融入血脉的声音叫人不由动魄惊心。那刺客不妨屏风后还藏着一人,先是一怔,人却已顺势跌落,剑锋挑起处,立时血溅银屏。耶律隆绪大怒,一记手刀狠狠击落,便将那刺客击昏。拨开画屏,只见明妃伏在床头,肩胛早红了一片,紧紧咬着唇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显然是疼到了极处。耶律隆绪知其素日是最怕痛的,此时脸眼角的小痣都显得黯淡无光,反是那几滴溅在屏风上的血,慢慢洇开来,显得分外狰狞,心中不由大悔。明妃却仍是一味茫然着,目光缓缓滑过地上的刺客,在望着自己肩上的伤口,面色挣得雪白,直差要哭出来。耶律隆绪只当她害怕,笼着她低声抚慰着:“没事了,朕在这里,已经没事了。”
她却不由自主退后一步,十指紧紧扣住肩头。外面兵戈相继,就听王继恩在门口一声惨叫:“皇上!”耶律隆绪狠狠骂道:“朕还没崩呢,你嚎什么丧!耶律斜轸呢,他堂堂北院枢密使这会子干什么去了,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王继恩吓得手脚都软了,也不敢再闹,一面命人传了御医,一面传唤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连夜觐见。
频伽伤得极重,在生死边缘足足徘徊了三日,才略微有了起色。那一剑的力道大得几乎将其整个肩胛洞穿。御医说虽无性命之忧,然而因着频伽身子底弱,唯恐落下隐疾。只有平日更加注重保养,切忌损耗心神,方可保万安无虞。
这一闹腾,到着实急煞了耶律隆绪。若不是念着各部族诸事未了,他早下旨拔营回京。因怕行宫不比京中便宜,就干脆把她带在身侧亲自服侍,将审讯刺客等杂事全交由耶律隆裕处理。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降职留用,林牙萧恒德停职待查。这么一来到让平日无事的耶律隆裕忙得焦头烂额。耶律隆裕本想待得事情稍稳妥后再施刑讯,遂将刺客先羁押了起来。谁料那刺客原是早有打算,是日夜里趁人不备,也不知是何处藏得的毒,竟偷偷在狱中神不知鬼不觉饮药自尽了。
他私下把这事儿报了耶律隆绪。耶律隆绪彼时正批折子,听完,面上也没甚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接着查”便打发了他。这可苦煞了耶律隆裕。他自觉这刺客来得蹊跷,说是意图行刺御驾,不去皇帝寝宫却单寻了间妃嫔偏殿,于是暗地里找了耶律斜轸,旁敲侧击地与他点明。二人皆隐隐觉着,此事想必远没表面所看到的这般简单,该是有人暗中做了内应。倘或如此,恐怕便与内宫脱不了干系了。事出紧急,第二日,两人就联名上疏写了份洋洋洒洒的奏折,陈述了案情,并恳请耶律隆绪彻查内庭。耶律隆绪看毕笑了笑,道:“小小一个刺客,竟还要劳动朕把个内宫再伤筋动骨抄一遍不成?”
耶律隆裕一声不言语。耶律隆绪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折子往往炕上一扔,道:“罢了,就由着你们去闹吧。”
却说明妃自从挨了一剑,精神越发惫懒,经常怔忡地出神,性子倒比从前乖巧了许多。她本就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倘觉着药喝得烦闷,不过信手拣了几本书随意打发时日也就罢了。耶律隆绪却是自得其乐。因怕她生闷,就时常叫小太监弄些新鲜玩意儿来逗弄。两人各退一步,倒也过了几日清净日子。
眼见着渐渐近了“迎节”的日子,明妃吃了几剂药,身子也一日日调养起来,只是待人接物比先前愈发冷淡,总是副不亲不疏,静若秋水的态度,于是就有人以为她侍宠而骄。再比上明妃素日里从来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后宫中不免又増了不少闲言碎语。或言她狐媚惑主的,自然也有趋炎附势企图借机瞻仰圣恩的。耶律隆绪皆是一笑置之,笑道:“这也真是人言可畏众口一词了。你说说,她们平日里互相撕咬得不管如何厉害,怎么今时今日就这么齐心了。”
明妃道:“皇上只因我一人,便下旨抄查整个内庭,不免有不嫌我太多事的。她们自然心里不受用。”
耶律隆绪道:“朕也是为了肃清宫闱,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明妃道:“什么肃清宫闱,这准又是耶律斜轸想出来的点子,审不了刺客,就拿后宫生事。”
耶律隆绪笑道:“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朕的朝臣都敢讽刺。那刺客人自是死而不能复生,也只有从里头人里开始查了。”
明妃听到“死而不能复生”几字,不由嗐了声,叹道:“人死灯灭,一了百了。再不用受这人世万般磨涅。比起生者在世间所受种种之苦,何尝又不是种解脱。可惜常人只知死为可怖,却不知生却比死更可怖。”
耶律隆绪听她说得凄凉,不由蹙眉道:“才刚好些,怎么又说这种丧气话。青天白日的,也不忌讳。”
明妃只是笑了笑,便不再言语了。静默了一会儿,才问:“皇上打发谁去抄查?”
耶律隆绪道:“暂且先把当日当值的太监宫女都扣了下来,眼下正让皇后审着。”
明妃摇头道:“只怕那些宫女也未必肯屈打成招。断不出官司,反徒添些小人仇恨。”
耶律隆绪笑道:“依你看,这案子该如何办?”
明妃偏过脸促狭地笑道:“皇上反来问我?臣妾只知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是兴旺之法。何必闹得这般满城风雨的,还嫌这几年宫里生的事不够多么?”
耶律隆绪道:“可惜了你却是个女儿身,竟不能自己主张。朕的那班朝臣,可见还不及你看得明白。”
明妃眼里波光流动,道:“我但凡是个男人,我早出去了,立一番事业,到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生我命里没这个福气。”
耶律隆绪顽笑道:“越说越不成话了。你若要立一番事业,倒也不难。朕这里赏你件差事,就怕你日后别嫌烦撂开手就是了。”
明妃道:“臣妾倒是愿意分忧,只怕是皇上有口无心。”
耶律隆绪一怔。他原本不过信口开河,想明妃待人接物,从来是急忙忙地撇清,全然副心灰意懒的态度,必不会应下,却没料到她此番竟不推辞。他性本多疑,一时难免不猜忌起来,然而,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看了明妃一眼,道:“正好。皇后这几日检查六宫,因怕有闪失,便来求朕借个人帮忙。朕还没应允,就看你愿不愿意劳动这一遭了。”
明妃道:“既是皇上开了口,频伽哪有推辞的道理。”
耶律隆绪凝视她片刻,慢慢道:“你既要揽事,便给朕好好做事。别再惹什么祸端来,不然朕也护不得你。”
明妃含笑颔首,曼声说了句:“知道了。”
频伽曾协助琯贵妃审理荣嫔一案,对后宫抄检这些琐事原是极熟悉的。这日夜里,更漏敲过戌时初刻,两乘软轿徐徐落在行营的一顶深帐前。值夜巡守的侍卫见是寻常仕宦人家的车骑,忙上前盘查。待看清当先一乘轿中伸出的银铸朱字鹰纽令牌,无不骇然而退。
明妃缓缓从轿中走出,一袭珠灰曳地,风帽遮去大半容颜,同皇后步入扣押一干宫女太监的羁留所内。
所羁押太监目下皆已交由耶律隆裕审理,而宫女则交由中宫。因本是皇后亲自署理临审,交代起来也便宜。
明妃环顾四周,只见营帐内一干小丫头,因数日审讯,皆已露出疲态。明妃过了口供,知已问不出什么东西,便教她们先散了休息,只独留了两名眉眼还算伶俐的大宫女在帐内。
皇后说这两名宫女都曾是御前当差的人。行刺那晚主要便是她们二人当值。一人名唤玉奴,一人唤休哥。当晚行刺,刺客从行营西面一径到了行宫,中间不过一刻的功夫。明妃点点头,因听说是御前的人,不由就多望了二人两眼,又转向皇后道:“皇后娘娘的意思,臣妾明白。只是此间手段难免会过激,娘娘还是回避为好。”
皇后素知明妃的手段脾性,当下也已了然,于是道:“这个自然。既是皇上下旨,妹妹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说着,便自回去安歇。那两名宫女眼见皇后离开,不由俱是一愣。她们知明妃平日行事狠毒,倘有皇后尚好,如今皇后撩开了手,已再无人约制,只怕此中已是凶多吉少,禁不住就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明妃看在眼里,只恍若未见,施施然歪在椅子上,手里抱着手炉,颇有点畏寒的样子,一张脸在灯火里更衬得淬玉似的白,眼里幽幽一簇冷光,映照地眼角那颗殷红泪痣更加盈盈欲泣。
她先是传人抬来了连日里抄查的东西,命太监打开二人的箱箧包袱。太监递交上来。玉奴的箱子里搜罗出了一大包金银裸子,休哥的箱子里则有一副玉带板子和男人靴袜等物。
明妃看毕,不由笑起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忙有小太监一旁解释道:“回主子,这该是两人从外头私自传递进来的东西,怕与刺客脱不了干系。”
明妃又问:“招了不曾?”那太监道:“不曾招。两人口风都紧得很,只是未曾动刑。”明妃点点头,知道二人在御前当差,那些太监才投鼠忌器,不敢乱用私刑。又瞧了瞧那些看守的太监,见个个眼里都有些企盼,心里不自禁冷笑一声,也不理会,转头望着两名宫女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玉奴胆子细,看明妃进退得宜安然自在的样子,早吓黄了脸,“扑通”就跪了下来,哭诉道:“求主子明鉴,这些金罗子实是太后打赏给我们南方的老子娘和哥哥的。那玉带和鞋袜皆是咱们姐妹平日里私自做的针线,好等着有一日放出宫后捎带回去,并不是外头的东西,也原与什么刺客毫无干系。”一面说,一面使劲磕头。
明妃道:“这就是扯谎。太后忽剌巴地赏你们银子作什么?宫内的月钱原都是有分例的。别的宫里没搜出这些,怎么独你们就有事故?”
玉奴道:“奴才原在御前当差。太后有时过来,会开恩赏宫人。主子不信,尽可以去问。”
明妃冷笑道:“谁不知道你们是皇上跟前的人,难道要我到太后跟前对质么?”
那两人默不作声。明妃等了片刻,道:“你们不说,我也不急。今天天也晚了,你们好生想想,想清楚了,便告诉我。改日我再来提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