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却是大半个月。在此期间,耶律隆绪已下旨拔营回京。因为行围凭空生出的事端,这一年节下诸事都预备得分外潦草。依辽朝的旧例,七月十三便是所谓的“迎节”。按国俗,是夜天子于宫西三十里着帐宿。翌日,诸军部落从者皆动蕃乐,饮宴至暮,乃归行宫。到了十五日中元。方能动汉乐。耶律隆绪生怕行围途中再出闪失,因此也无心游宴之乐,故而草草回鸾。
却说明妃自那日提审后,仿佛浑忘了那两个人一般,全不再理会此事。自銮驾回燕京,明妃因养伤需要清静,平日无事便只在宫中习字,或是去仪妃那儿说些闲话,因此连皇后一时也堪不透她的心思。皇后于是明里暗里向她敦促了几回,明妃却仍是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皇后无奈只得将此事偷偷告知了耶律隆绪。耶律隆绪沉吟了片刻,还是笑道:“你且随她去吧。瞧她又要兴出什么花样来。”
到了廿日这晚,明妃才终于在羁候所露了脸,却未着珠灰,而是披了件猩红比甲,越发衬得人美如冠玉。
那玉奴与休哥二人这二十来日,因见明妃不来,便夜夜坐卧不安。及至今夜明妃来了,心里又开始惶惶然起来,不知她会使出什么手段。明妃端坐在乌木椅上,口里噙着茶水,慢慢道:“二位姑娘可想仔细了?”
两人抿着唇,皆拒不认罪。明妃淡淡一笑,道:“二位姑娘既一意孤行,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休哥直着脖子,声音微微颤抖,道:“主子就是用刑,我们也断不会屈打成招。”
明妃习惯性地拢了拢袖,看着玉奴道:“鞭子烙铁,难免失之风雅,用在姑娘身上也有失体面。倘若下重了手,频伽在皇上那里也委实不好交代。”
玉奴与休哥对望一眼,都有些讶异,不知明妃到底卖的什么关子,心里却越发没个成算起来。明妃偏过脸,向身侧太监略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会意,已先把休哥吊了起来。
明妃唇角含笑,此时目光柔软得如要渗出蜜一般,缓缓发言,道:“频伽听闻,汉人女子,自小便缠得一双纤纤玉足,最佳者可小至三寸,美其名曰‘三寸金莲’。今日不若让休哥姑娘也常常这步步生莲的滋味,如何?”
话虽是商量的语气,身侧太监却已等不急,脱了休哥的鞋袜,将其双足紧紧缠上。那休哥尖叫一声,不过指顾的功夫额上已满是汗水。明妃道:“怎么样,这步步生莲的滋味,休哥姑娘感觉如何?”
休哥勉力睁开眼睛,紧紧盯着明妃,忽然恨声大骂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你冤屈好人,我咒你日后横死,永世不得超生!”
看守太监脸色一变,上去就要狠赏她一记嘴巴。明妃扬手阻止,神色未改,反而笑道:“我是从来不信什么地狱阴司报应的。凡事我说行,就行。休哥姑娘与其在这里和我磨牙,倒不如好生想想谁许你们私自传递。”说着,往玉奴方向看了一眼。
那玉奴见了此场景,早骇得三魂丢了六魄,哪里能说得一个字。明妃等了一会,又端详了端详休哥的缠足,忽而突发奇想似的,悠悠笑道:“果然该是自小缠的才美。那些汉人女子,长到数岁就会有嬷嬷把整个脚背都翻折过来。如今要缠,恐怕还得多费些功夫罢。”
休哥听得这话,浑身不由一震。那太监此时已将吊绳放了下来,在休哥脚下放了两枚铁铸的烛台,将烛台往休哥足心一贯穿过,直插趾骨间,竟将她整个足背生生翻折了过去。休哥的惨叫掀翻了屋顶,竟凄厉不成人声。一旁见惯了刑讯的太监,平素多少场面没见过,此时竟也不自主开始微微发抖。明妃看了眼委顿在地的休哥,道:“这才开始就受不得了?往后的功课可多着呢。先要每三日换上绢带,将脚趾向足心压实,并套在尖头布鞋里。最难熬的是晚上,刚缠的足会发热,红肿,又疼又痒。姑娘可要忍着不去挠。要是挠破了皮,血肉模糊不说,你这双脚也算废了。”
玉奴听到此处,终于忍无可忍,尖声叫起来:“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明妃连日来波澜不兴的脸上,浮起一丝艳极的笑意,道:“这么说,你是愿意招供了?”
玉奴哭道:“主子明鉴,奴才实不知……”
明妃立时截住了她,道:“你只管说是谁调唆你的就是。”
玉奴道:“奴才真的是冤屈的。”
明妃眼皮一跳,忽然道:“冤……原来是元……元什么?你不要怕,纵是后宫主位,你倘真受了人指使,皇上也能替你做主。”
那玉奴亦是个聪明人,听明妃如此一说,立时醒悟过来,道:“正、正是元……元主子指使咱们,与刺客私下传递。”
明妃敛容,慢慢道:“胡说。元主子贵为皇妃,如何做得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玉奴道:“奴才不敢撒谎。当日刺客是直奔的内营。若无宫里人指点,怎知皇上当时会在里面。”
明妃蹙了蹙眉,略略沉吟,仿佛犹有顾虑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既是如此,容我禀明皇上,再作评论。”
当晚,玉奴与休哥便签字化了押。皇后听到招认的消息,便速速传人转达给了耶律隆绪。耶律隆绪只将那状子扫了一眼,便将其往案上一掷,笑道:“朕就知道,这个明妃,一日不生事就治不了她的皮痒,真是一分好脸色都不能给她。”
皇后道:“这明主子的手段,当真闻所未闻。只怕那两名宫女也是屈打成招。她们的供词只怕未必能作数。”
耶律隆绪道:“朕实不该试探她。罢了,就当算是拿两个人让她出口气。此事就由朕摆平吧。”
刺客的案子尚未寻出由头,明妃酷烈的刑讯便已不胫而走。第二日遂有人在早朝上疏,要求废黜明妃羽陵氏,已正宫纪。朝堂上对此赫然分出两派,一派以耶律斜轸为首,要求肃清后宫此等秽乱之事,攘外必先安内。一派则称明妃不过一介妇人,成不了气候,何必因一藓芥之疾扰得内廷不宁。萧墙之事,传将出去亦有伤大辽体面。两派人势如水火,在早朝上争得脸红脖子粗。耶律隆绪却迟迟不曾表态,只是观之漠然,一时谁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耶律隆绪素知耶律隆裕心地纯良,于是私底下央了他为明妃的事出头说几句话。哪知耶律隆裕正色道:“皇兄,此事臣弟是万万做不得的。臣弟虽性情散漫,却断不敢因私废公,枉法乱纪。皇兄一向明察,今日竟为一个明妃在一再失了分寸,让臣子作何感想?”
耶律隆绪冷笑道:“你的意思,倒是朕因私废公,枉法乱纪了?”
“臣弟万万不敢有此意。”
耶律隆绪冷笑道:“你是冰清玉洁的一个人,自然不来趟这遭浑水,免得带坏了你的美名儿。
朕还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在朕跟前尊敬,暗地里盘算朕。见朕对哪个人好了几分,心里气不过,就想方设法地算计,弄开了她,就好来摆弄朕了。今天你们一个个跟着耶律斜轸跟朕演戏,别以为朕不知道!”
耶律隆裕上前道:“皇兄,恕臣弟直言。于公,明妃罔顾祖宗遗训,枉法乱纪,滥用酷刑,用心之毒可谓惊世骇俗;于私,其烟事媚行,惑乱君心。夏有姝喜,周有褒姒,商有妲己。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你的意思,朕是耽于女色的昏君了?”
“臣弟不敢。”
“朕若一定要留呢?”
“倘若皇兄一意孤行,如此臣弟亦无话可说。只是皇兄所为,不免让母后寒心,让天下士子寒心。”
耶律隆绪冷笑一声,道:“你也不用拿母后来压朕。朕只问你,这个人情,你送不送?”
耶律隆裕只管梗着脖子,道:“江山美人,皇上心中自有定论。臣弟不敢拿大辽的
社稷安危送人情。”
耶律隆绪道:“你若不送,朕便让隆庆来送。他这个人在朝廷里的名声你也是知道的。巧言令色,善变狡黠,从不来你这套‘文死谏,武死战’的呆法子。隆裕,朕倒没想到,当年你与她那么好,今日转身倒不肯为她留半点余地了。”
耶律隆裕忽然白了脸,唇齿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耶律隆绪为了明妃,竟旧事重提,全不顾兄弟脸面,连无赖的法子都用上了。良久,他才直起身子,直直望着耶律隆绪,一字一顿道:“臣弟指天发誓,自漠北一别后,臣弟与明主子已绝再无情弊!”
耶律隆绪见耶律隆裕此时连眉眼都变了,知刚才自己那番话显然触动了他,这才放软了语气,道:“朕也不过问问,好好的,谁又要你发什么誓?”
耶律隆裕却垂着头苦笑,道:“古人有云:三代末主乃有嬖女。只为那明妃,皇兄竟要弃宗庙群臣于不顾?”
耶律隆绪冷笑道:“你先甭管朕怎么向祖宗交待。朕要你明日早朝就递交一份折子来,让耶律斜轸这只老狐狸哑口无言,彻彻底底断了肃清后宫的念头!”说罢,再不看他,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