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

王继恩是何等聪明的人,心里明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却也不敢多嘴。不管心里如何诧异,一点都不把心思露在脸上,只一味哄着耶律隆绪开心。却说这一日耶律隆绪在耶律隆裕那儿受了一肚子的气,王继恩因见他总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便说有个顶新鲜的玩意儿要孝敬给他。耶律隆绪如何不知道他的用意,只是摇头笑骂道:“就你这猴儿崽子脑袋里鬼点子多。”一面还是点了点头,让他拿过来。

王继恩嘻嘻笑着,拍了拍手,果见有个小内监拎了个雀儿笼子进来,先磕了个头。耶律隆绪凑上前细看,只见笼子里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到果然有几分意思。于是问:“这是个什么鸟儿,会衔旗串戏台?”

王继恩道:“回万岁爷,这是玉顶金豆,中原新进贡的时新玩意儿。奴才先玩给万岁爷瞧。”说着,便拿些谷子哄得那雀儿果然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

耶律隆绪笑了两声,道:“的确有趣。”

王继恩便笑道:“万岁爷何不把这雀儿送给明主子。明主子这几日定是闷得慌,何不拿她逗主子一笑?”

耶律隆绪道:“她的古怪性子,到不在这些淫巧玩物上。罢了,这两日宫里难免对她有些言三语四,这畜生,想是能让她高兴高兴,也未可知。”

两人当下出了大殿。自行围归来,耶律隆绪因不放心明妃的饮食起居,便将她原在昭德殿的一应家常物什都搬到了弘政殿,并新添置了几名宫女侍奉。待进得屋来,只见卧房里半卷着湘帘,自缝隙间看到她躺在一张小小的填漆床上,拿帕子蒙着脸假寐。及至耶律隆绪走到了近前,她才吃了一惊,挣扎着却起不了身。那帕子就从脸上滑下。耶律隆绪拾起来笑了笑,道:“你不用起来了,看回头又头昏。”

一面说,一面也坐下来,端详了端详,道:“今儿气色倒比昨儿好了些。”

明妃看了他一眼,夺过帕子,说:“人家在睡觉,你又进来做什么?”

耶律隆绪因道:“朕得了新鲜玩意儿,觉得有趣,给你拿来解闷儿。”说着,扬了扬头。王继恩立时进来掀了笼子上的盖子。那雀儿在笼子里“吱吱”叫了两声。她果然来了兴致,看着好奇,便拿手指轻轻逗弄。

耶律隆绪见她这一笑明媚若春光拂晓,绚烂动人,不由心中欢喜,想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佳人一笑,亦不过如是,便道:“这叫玉顶金豆,可以衔旗串戏台的。”

明妃玩得起劲,仿佛不曾听到,一味地用手指逗弄雀儿的嘴。耶律隆绪便在一旁说:“早起时我让人留下的那叠糖蒸酥酪,特意留了药后去苦。朕惦记着你爱吃,就叫人留了一份,你吃了不曾?”

未等听到回答,就见素娥从外面进来,道:“万岁爷快别提了,奴婢知道那叠酥酪是给主子留的,偏生用了膳,就放那儿了。后来,姝主子来了,她说‘明姐姐未必吃了,妹妹这几日倒常想着酥酪吃’,就给她吃了。”

耶律隆绪沉下脸,道:“她也未必太不象话。朕是太宠着她,才惯得她这般无法无天。”

明妃这时转过身来,却似毫不介意,淡淡道:“姝主子年轻,何况又有身孕,难免骄傲些。皇上这会子恼了她,反叫人以为我连这点气量都没有似的。”

耶律隆绪道:“朕也不能委屈了你。”

她笑答:“我倒不觉得委屈。她们如此,无非是嫌我住在这儿未免太多事了。我来了这三年,人参肉桂,闹得天翻地覆。这会子涎皮赖脸地留在这儿。却还不知道进退,她们心里自然不受用。”

耶律隆绪微微变了脸,眉峰微蹙,道:“难道是有什么人为难你?”

她笑道:“皇上多心了。臣妾住在皇上寝宫,谁敢为难了我去。只是自古妻妾之争,皇上是知道的。她们心里不过含酸就是了。”

耶律隆绪听了半天,这时才觉出味来,笑道:“你想回去?”

“总没有常住皇上寝宫的道理。”

耶律隆绪道:“朕若说你这会子是回不去了,又怎么样呢?”

她略震了震,抬起头看了看他。耶律隆绪冷笑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还不明白么?”

明妃逗弄鸟儿的手渐渐停了下来,有些怔怔的。耶律隆绪道:“朕若这会子让你回去,只怕一出了朕的寝殿,元妃他们就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了罢。”

明妃淡淡笑道:“只怕未必。”

耶律隆绪眼色骤冷,道:“朕知道你与元妃他们素有龃龉,却不知你恨她入骨如此。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岂料元妃一干人等第二日就当堂翻了供。你以为这一招用得聪明绝顶,却可惜天终不遂人愿。”

明妃道:“与其说是天意,其实也全在皇上一念之间吧。”

耶律隆绪道:“你知道就好。朝堂上如今算是闹翻了。朕可是好容易把那些折子都弹压下去。”

明妃叹了口气。耶律隆绪揽住她,道:“只要你给朕老老实实的,朕又如何舍得为难你?”

明妃道:“我一个妇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想是外头那些人不愿松口吧。”

耶律隆绪被她说中心事,心里正烦。又见明妃眼含奚落之色,不由有些气恼,道:“外头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明妃冷笑道:“我不该管,我不该赌气使性子,我原是给旁人背后编派那些如此不堪的闲话来说笑取乐的。”

耶律隆绪道:“朕说过护你周全,有朕在,谁敢再说什么闲话。”

明妃道:“他们自然不敢说皇上的闲话,对我就未必了。谁不知道我是羽陵部孤女,只因皇上偏袒,才苟活到今日。别说是外臣,就是宫里,因见皇上多疼了姝妹妹和琯姐姐两个,背地里尚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

耶律隆绪这几天正为朝堂上的口舌之争烦恼,她的这席话不期然正撞在心坎儿上,不由更加气闷。然而一时竟无从分辩,只有不则一声。偏生明妃最是个多心的,自幼又带了点痴病,见耶律隆绪沉默,便只当他是随口好言劝慰几声,故意假情试探。当下也不由地恼了起来,将那雀儿笼子往案上一撂,冷笑道:“皇上也不用拿这劳什子安心哄我。我哪里比得上元主子,有个亲兄弟,亲哥哥扶持。人家是公侯门第的小姐,我是贫民的丫头。我与她比,是我自轻自贱了,是这主意不是?”

耶律隆绪万万没料到自己一番好意遭来别样误解。可巧他也是个有些痴病的,原来是有意求全,经这么一说,反而冷下了心肠,于是也冷笑道:“好,很好。既是你这般想法,也算朕白认得了你!”

明妃道:“你也知道算白认得了我。我哪里比得人家,不过是个草木之人罢了。好没意思,你说你愿意护我周全,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难道我让皇上因我而疏远外臣,我成了什么人了。”

耶律隆绪听了这话,只觉心里干噎,口中说不出话,想他如此这般维护,到头却换来这个结果。不由又惊又怒,又怒又悲,心里想的却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你也不明白我的心,反拿这番话来奚落堵我,可知我是白费了这番苦心苦意,于是干脆也赌气道:“你也不用跟朕怄气。朕猜着你的心事了,你心里委屈,朕也不强求。你要走,也好。朕也眼不见心不烦。要是这样闹,何必要朕再多费唇舌,不如遂了你的意,生死由你自己!”

明妃一怔,不料耶律隆绪瞬间翻脸说出这样的话,才觉自己冒撞反而显得轻狂,心里不禁又是急,又是羞,又是怒,又不好服软,只有道:“我也知道皇上厌倦了我。我性子又倔,心肠又毒,比不得别人,又会说,又会笑。皇上早早打发了我,从此各安天命,可以省下多少口舌是非。一来全了臣子的脸面,而来又做了回明君,岂不四角俱全,两全其美?”

耶律隆绪眉眼一沉,越发气上来,道:“早知你这般不识抬举,朕何苦操这份心,不如死了干净。”

明妃幽幽道:“是了,早知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 因见笼子里的雀儿,又道:“这却也是皇上的好心。你把我好好的锁在这里,这会子又偏生拿来这个,分明是有意打趣形容我。还问我喜欢不喜欢。”

耶律隆绪见明妃越发说到脸上来,竟一句堵似一句,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一时也顾不得天子之尊,将那鸟笼往地上狠命一惯。那雀儿在笼里吱吱乱叫两声,乌溜溜的双眼到着实可怜。耶律隆绪怒极反笑,道:“这也不用你操心,咱们自有干净的一日!”

明妃怔了怔,更加气起来,道:“又何苦摔那畜生,有砸它的,不如来砸我。”一面说,一面竟悲从中来,不由大哭。

王继恩和素娥在外头听到里头大闹,忙跑进来劝解。耶律隆绪正在气头上,也不看人,一脚就踹了过去,道:“都给朕滚!”

外间宫女太监早黑压压跪了一地。王继恩抱住耶律隆绪的腿,道:“万岁爷,万岁爷!万岁爷仔细气坏了身子。明主子最近才好些,一时心急,言语冒撞,冲撞了万岁爷,也是有的。”

耶律隆绪冷笑道:“你不用替她假撇清。朕即刻就传旨著账户,让她明妃一人呆着去,宫里上下谁也不许和她说话。朕就不信,还杀不了她的傲气。”

明妃哭道:“这也不敢劳动皇上。何苦来,我明白,昨儿耶律将军上疏,你同他们气不过,心里恼了,这会子就拿我来煞性子!”

耶律隆绪听这话越发逆了己意,气得浑身乱战,扬手便要打下去。王继恩却还从来没见耶律隆绪这般气过,心里不禁发怵,见他脸也黄了,眼眉都变了,连滚带爬地央求,道:“万岁爷息怒。人死事小,可万万别气坏了身子。万岁爷生明主子的气不打紧,倘若让太后知道,惹得她身上不自在了,事情岂不大了。”

听到“太后”二字,耶律隆绪顿了顿,才终于停了下来。环顾四周宫女,只见殿内满地狼藉。

明妃坐在床头,脸红气胀,热泪滚滚,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之态。耶律隆绪指着地上一干宫女太监,向明妃道:“看到没有,这才是你为人为臣的本分!”

明妃此时如何受得了一句大话,只觉心中一口气反上来,那早起时喝的香薷饮解暑汤就撑不住,“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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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