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

一个宫女登时惊呼一声,众人遂皆已看到那吐出的秽物里竟夹带着零星血丝。四下众人见到这般情景,都吓得呆了,竟都颤颤兢兢不知所措起来。耶律隆绪脸色一变,顿时一腔愤怒全化作了惊恐,也顾不得这许多,上前紧紧抱起明妃,一面怒道:“都愣着作什么?还不快传御医!”

明妃此时头晕目眩,许久方略略睁开眼。只见耶律隆绪的面容近在咫尺。那轮廓刚毅果决,眉眼间犹含怒意,却不似先前那般暴戾了。见她睁眼,耶律隆绪便问:“你觉着怎么样?”

她却心中厌烦,拿手推了推他,静静地说:“你也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要恼,就撂开手。这算什么?”

耶律隆绪被她堵得语气一窒,抿了抿唇角,半晌才道:“有在这儿和朕怄气,还不如安生保养,何苦白白自己作践自己的身子。”

明妃冷笑道:“我作践坏身子,我死,与你何干?”

耶律隆绪听了这话,原来平息的怒火此时又忍不住浪了上来,道:“你这样说,是安心呕朕是不是。即便朕死了,你也独活不得,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明妃道:“我说我自己死,皇上可别听错了话赖人。”

耶律隆绪道:“青天白日的,死呀活的,也不忌讳。”

明妃道:“我偏说死。皇上是天子,自然长命百岁地活着。”

耶律隆绪站起来,冷笑道:“你也还知道朕是天子。朕还以为,你早忘乎所以了。”

明妃抬眼只管冷冷地望着他,目光玄似寒冰,又隐含几分怨毒。耶律隆绪不觉心中大怒,也不顾她还病着,上前就狠狠攥住明妃的手腕,眼里恍若有浮动碎冰,闪烁着细碎锋芒,说:“朕对你的容忍也有个限度。朕宠你,是你的福气。可别把这福气当丧气。朕的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要闹,朕有的是时间,只管闹!”

明妃目光阴狠地冷冷镖过来,朱砂小痣蓦然透出一股杀气。耶律隆绪扬手就将她重重摔在床上,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若不想平白吃些苦头,就想想如何让朕多宠你一日。往后你的功课,也就只有这些了。”

说罢,拂袖而起。王继恩忙跟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这鸟儿……”

耶律隆绪皱了皱眉,一脚便踹了过去,不假思索地说:“扔了。”

“可这——”

“朕叫你扔了。”

王继恩遂不敢再多嘴,低低应了声“是”。耶律隆绪这时却又突然顿住了脚,回过身来,说:“你们都给朕听好了,往后好好服侍你家主子,不准让她踏出这殿门一步。她身子弱,可经不得一点儿风。若是有任何闪失,朕要你们所有的人陪葬。”又厉声叫:“王继恩!”

王继恩一哆嗦,趋步上前。耶律隆绪紧紧盯着他的眼眸,说:“这里的人尽惹明主子生气,再派几个伶俐点的,好生照看明主子。”

王继恩此刻是越发地不明白了,对这两人委实琢磨不透。看这两人的光景,若说情投意合,却不免时时口角;若说彼此厌憎,却时而又言和意顺,略无参商,再看二人平日言谈说话,浑然是副打情骂俏的口气。他抬眼偷觑耶律隆绪的神色,只见他面上只是一味的木然,双眸沉寂,喜怒全无,静得波澜不兴,这态度倒反叫人无端生出了几分寒意。耶律隆绪慢慢踱了出来,眼瞅着至门槛,却不妨眼错不见,一脚就踏上去,幸得王继恩眼疾手快及时扶住。王继恩这时才觉出不寻常来,不禁有些害怕,低声道:“万岁爷?”

耶律隆绪敛了敛神,口气倒是如常,淡然说:“朕没事,你到前面,叫个人给朕照着亮走。”

王继恩应了一声,心里尽管七上八下,还是将一盏玻璃绣球灯交到一名小太监手中。自己则亲自扶着他的手臂,轻轻道:“万岁爷,今儿晚上是去哪位娘娘那儿留宿?”

耶律隆绪却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置若罔闻,只管径直朝前走去。待出了西华门,顺着长长的永巷,王继恩这才觉出有些不妥来。耶律隆绪的步子却走得越来越快。王继恩吓得腿都软了,一路气喘吁吁地跟着。见耶律隆绪径往南去,心下不由大惊,连赶上数步,道:“万岁爷,这会子天渐凉了,奴才恳请万岁爷回宫。” 耶律隆绪默不作声,脚下却未停。王继恩跟在身侧,深知不好劝,眼下只差没哭出来。深夜里看不清皇帝的容色,只依稀瞧见他嘴角略略一沉,脸色倒是如常。此时夜色渐浓,天际烧尽了最后一抹残色。契丹地处北地,饶是夏夜,那风吹起来还是寒浸浸地冷。王继恩回头望去,只见皇城内的绵延殿宇笼在一片深浓墨色中,变得愈来愈模糊。眼见弘政殿的那丝灯火成了暮色深处的一点微尘,耶律隆绪却已穿过金凤门,经燕角楼,直逼郊外。王继恩哭丧着脸又叫了声:“万岁爷……”耶律隆绪一声断喝,骂道:“闭嘴!不然朕撅了你的舌头。”

守职的内廷宿卫老远就看到有人朝这边走来,待听到王继恩的声音,才知是御驾亲临,忙率当值侍卫跪伏迎驾。耶律隆绪低头缓缓扫视一圈,才慢慢说:“都给朕让开。”

那统领心中已猜到五六分,只是不能劝,然而少不得硬着头皮磕头道:“微臣斗胆,恳请御驾回宫。皇上万金之躯,倘若有任何闪失,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耶律隆绪淡淡道:“去牵了朕的马来。朕心里烦,出去遛一圈就回来。”

当值侍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见王继恩暗暗点了点头,才奉命牵出了御马。耶律隆绪一个翻身,已经上了马背。便听扬鞭一喝,人已出了数丈之远。众人大惊失色,却个个全没了主意,眼见那顶鸦青色披风飒飒翻飞越来越远,王继恩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大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人跟上,快,快。”

暮色渐浓,那统领面色如土,此时哪有时间多想,连忙率众驰马飞奔,直一口气奔上三箭之地,却哪里还见半个人影。月光如水,地上犹有点点马迹。只是那点痕迹也少得可怜,被风一吹就全没了踪影。王继恩只觉得冷汗浸透了衣衫,耳边已经听到有人“扑通”一声瘫在地上慌得六神无主。那统领颤巍巍地道:“王公公,是不是要先去知会二位殿下?”

王继恩骂道:“糊涂!这个时候先找着人才最要紧!”他随侍御前多年,却从未看到皇帝如此失态,心知此番必定是真的恼了,才不顾万金之躯撇下随行侍从单骑而去。统帅的头领已经又派了一队人马四处搜寻。此时沉沉天宇之下,寂寂旷野之上,杳无人声。放眼只有疏星淡月,断云微度。王继恩心中万分焦灼,当下却只能站在原地遥遥注视着远方。那统领抖得直哆嗦,也不只是吓的还是冷的,亦不由自主随着王继恩的目光望出去。只见前方树影幢幢,唯有星光细碎,隐隐绰绰的仿佛人的眼睛,半明半暗的。伫立良久,方听到统领低低呼了一声,然后听见身后远远的马蹄辘辘,朦胧夜色里一个人影,纵马驰骋愈行愈近。风兜遮去大半张脸。只见那人微微使力勒住缰绳,已翻身下地。王继恩忙跟上去,这才发现原来是耶律隆裕,忙不迭请安。耶律隆裕已经疾步上前,劈头就问:“皇上人呢?”

他神色严峻,全没往日宽以待人的温文尔雅。那统领行了个礼,静默了半晌终于轻轻说:“皇上,皇上他不见了。”

耶律隆裕扫了他一眼,突然冷笑道:“怎么会不见了。你堂堂一个御帐亲军,连个人都守不住。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那统领瑟瑟发抖,哪里还敢再声张一字。月色下只瞧见耶律隆裕薄唇紧抿,眉峰凛然,苍白面容怒色犹盛,竟不知怎的觉得这张脸此时与耶律隆绪肖绝。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耶律隆裕一字一顿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今夜的事,但凡有谁向太后走漏一个字。不管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律清白处置。卫统领,限你半个时辰内把皇上找回来,找不回来,我看你这头上的巾子也不用戴了!”

那统领行了个礼应了一声,立马跑了。一时众人找的找,散的散,各司其职。耶律隆裕这才转过身来,向王继恩招了招手,低声问:“王公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继恩想了想,把事情始末略略说了一遍。末了,才说:“王爷,您好歹劝劝万岁爷,只怕您的话,他倒还听些。”

耶律隆裕叹了口气,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便是再聪明的人,一沾了情字,也愚钝至此了。”王继恩还待再要说什么,已叫耶律隆裕挡住,这时耳边听闻有人喊:“皇上,是皇上!”两人齐齐回望。便听一阵马蹄萧萧,有人信疆归来。走得近了,看清那顶鸦青缎子里翻出明黄绫里子,才总算松了口气。耶律隆绪见王继恩几欲哭出来的表情,再看看耶律隆裕在一旁静瓷似的一个人此时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不由笑笑,道:“朕不是说过遛一圈就回来么。瞧你们这副兴师动众的阵仗。难道朕还能走丢不成?”耶律隆裕走上前,重重顿首道:“臣弟护驾不周,请皇上治罪。”

耶律隆绪道:“罢了罢了,朕不想听你那套孔孟道,周公礼。你把那文墨存起来,等着以后再使吧。”

耶律隆裕听他声音里不见半分喜怒,心中实是惶然到了极点,于是又磕了个头,道:“臣弟恳请皇兄保重圣躬。”

耶律隆绪冷笑一声,极目望向京城郊外苍茫天宇,只见天上一轮皎皎明月,照得远处高楼灯火暗然,不由道:“你只管放心。朕尚有社稷国家,人间万姓,自然会保重自己的身子。怎么,难不成你道真以为朕是那个守不住江山的唐明皇么?”

耶律隆裕一言不发。耶律隆绪也不理会,径直转头对身侧的王继恩道:“朕乏了,乏透了,回宫吧。”

待回到弘政殿,更漏已经滴过戌时三刻。窗外却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王继恩命宫人观了门窗,生怕耶律隆绪夜深沾了风寒。耶律隆绪却有些怔怔的,只管对着案上烛花出神。只听窗外雨滴花稍,霂霖脉脉,簌簌将窗花绫子上的蝉翼纱湿了半边。王继恩道:“万岁爷别站在这风口上,仔细着凉。”

耶律隆绪却懒怠说话,挥了挥手,只叫人传了晚膳。吃到一半,突然又停了下来,指着那碟子糖蒸酥酪,说:“将这个打包一份送到永昌宫。就说朕的话,姝嫔有了身子,须好生补补。”王继恩应了一声。耶律隆绪却将碗碟向前一推,停箸不食。王继恩陪笑道:“万岁爷是不是觉得这菜不合口味。奴才这就叫人重做一份。”耶律隆绪摆了摆手,道:“将这些都撤了,朕没胃口。”

王继恩不敢多话,遂命太监宫女撤去桌上碗碟杯盏。耶律隆绪则至案前翻阅奏章。诺大的弘政殿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牛油巨烛擎臂照得书房恍若白昼。却听案上轰然一声,那叠摞得高高地奏折被掀到地上,噼里啪啦散了一地。当值的内监宫女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全不知这无名之火从何而来。王继恩打了个寒噤,上前欲拾。却听上方耶律隆绪的声音幽幽传来:“把这搁下。王继恩,摆驾,朕去瞧瞧姝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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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