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

过了几日却传出消息,皇上圣躬违和。起初不过外感风寒,积消不郁。耶律隆绪却自恃身强,并不曾留意。第二日犹强自抱恙听政临朝。筹划计算,任王继恩如何劝谏,只是不听。到了晚间,才觉得气逆作咳,面赤咽干。太后听闻,忙打发御医到弘政殿诊脉。待吃了两剂药,才渐渐发了汗。至次日清晨,高热方退去,终于略觉得身子轻快了些。

上书房内垂了繁复重幕。耶律隆绪半倚半睡,卧于御榻之上,乜斜倦眼地翻着折子。三足螭龙铜鼎里龙涎香渐渐燃成了灰,兽口中吞吐出清烟丝缕。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浓郁得叫人沉醉。铜漏方滴过午时三刻,窗外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滴花梢,帘影微摇,时有殿前盛装丽服的宫人走过,放下衔住帘子的小银钩,以防那雨水溅湿了窗棂。彼此行走间步履轻盈,落足无声。

耶律斜轸一双长眉低垂,美髯微动,狭长双目在浓眉下半睐半阖,时而眼中精光一线,又将目光凝定在耶律隆绪上,却见他饶是眉目淡定,脸上不动声色,神情还是越来越凝重。奏疏中陈词慷慨,言之有据,密不透风。条条罪状历数,旁征博引,言辞严峻。私刑婢女,犯上欺君,罔顾国法,任何一条都有理由将明妃置之死地。耶律隆绪心头骤紧,不是因为奏折上的字字攻讦,却是突然意识到,即便是深宫密院,也处处安插着眼睛,三两个弱质女子,杏花疏影里的几句言语笑谈,落在那有心之人眼中,便成了淬毒的剑,明枪伤不着的,便用暗箭来喂。

耶律隆绪目光一一滑过眼前诸人。气氛压抑地几乎凝滞。许是众人都低眸垂眼,那彼此神色就隐藏在眼帘之下。他眉心微凛,突然转向耶律斜轸,问:“这奏疏上说的,朕都明白。只是‘私刑婢女’这条,原是朕准许,过了明路的。”

耶律斜轸道:“皇上,纵是皇上恩准,但明妃竟以缠足作为刑讯手段,不可谓不惊世骇俗。如此折辱旁人,足见其用心歹毒。这样阴毒下作的人,怎么还能留在后宫?何况她徇私枉法,滥用职权,在后宫中屡屡生事,几次叫人寒心。这样的人,不能不防。”

耶律隆绪听闻此言,只是沉默良久。过了片刻,将那折子懒懒向床上一掷,淡淡道:“将军说的,未免有些夸大其辞了。频伽性子冲,到底轻佻些,也是有的。”

耶律斜轸不紧不慢俯身,肃容整颜道:“皇上所言非矣。圣人有云:欲明明德于天下,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必先齐其家。明妃身为羽陵部遗孤,难不保她生了歹心,于皇上不利。何况素闻羽陵氏无视宫规,犯上欺下。皇上乃一代明君,岂可对罪臣余孽姑息纵容,任其蛊惑后宫。老臣斗胆,请皇上下旨彻查,以正国法。”

耶律斜轸为旧朝元老,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即位时,耶律隆绪却正值冲龄,母寡子弱,朝廷内外可谓风雨飘摇。幸得他极力扶持,方作保了江山。因此,饶是耶律斜轸此时贬了一级,说出的话依然言之凿凿,极有分量。

面对这位重臣,耶律隆绪倒不愿多加妄言,只是笑了笑,既而转向耶律隆裕,道:“隆裕,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耶律隆裕喉间一紧,只觉头顶上方两道目光宛如冷箭,几乎要将其洞穿。那沉沉的压迫感刹那间铺天盖地而来。他顿了顿,方俯身缓缓道:“老将军所言,臣弟不敢苟同。”

“哦?”耶律隆绪唇角上扬,眉尖轻挑,眼风掠过,却见耶律斜轸眼角余光暗动,扫向耶律隆裕,“说来听听。”

耶律隆裕深吸口气,慢慢道:“臣弟听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羽陵氏虽为旧部遗孤,毕竟是一介女流,一向深居简出。大人所言萌生歹心,不知有何凭据?倘若操之过急,殛以重刑,其一难以服众,其二唯恐其狗急跳墙,动乱外朝。前日尚有荣嫔之案,将军难道忘了?”

耶律斜轸冷笑一声,道:“乱世当用重典!自古多少祸水红颜,倾倒朝纲社稷。皇上岂不闻晋文出奔,鲁桓之祸。皆因骊姬,文姜而起。望皇上远孽嬖,除奸党。切不可重人情而轻法度,如若不然,何以谢天下苍生黎民?”

耶律隆绪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却听这时响起一声轻笑,耶律隆庆在后边懒洋洋地道:“将军位极人臣,倒是好一番疾言厉色,反管起皇兄的家事来。”

耶律斜轸猝然抬头,长须飘动,一时又惊又怒。这句“位极人臣”,无疑是嘲讽他功高盖主,以下犯上。他紫涨了脸,道:“殿下何出此言,老臣受先帝所托,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绝无犯上之心,请皇上明鉴。”说着,跪伏行礼拜了下去。

耶律隆绪此时看足了半天的戏,终于整了整衣袖坐起了身子,轻轻笑着说:“老将军请起。朕自然知道你忠君爱国之心。只是关于羽陵氏一案,朕自有道理。将军无须再多言。”

如此便是直面婉拒了。耶律斜轸心中焦急,当下也顾不得君臣之仪,昂然直视,眼中跋扈之态毕露,道:“皇上请三思。惩小方能戒大,刑律不得容情。”

耶律隆绪面如寒霜,淡然道:“将军的意思,是朕徇私情,而罔顾国法了?”

耶律斜轸顿愕,阴沉双目如要喷出火般。不料皇上猝然翻脸,竟将昔日君臣情分置之不顾。耶律隆绪冷笑道:“行围当日,朕与明妃遇袭,说到底将军职责所在,亦不能全身而退。朕若不顾人情而单重国法,你耶律斜轸今时今日又岂能在这儿说话!”一面说着,一面攥紧了眉心,背过身去一阵猛咳。

王继恩忙上前拍背替他顺气,并命宫女进侍汤水。众臣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进退去留。耶律隆绪脸色煞白,撑起身子,只一眼,便又转过身,摆了摆手。众人这才鱼贯而出。待屋内人皆散尽,耶律隆绪才对王继恩道:“都散了?”

王继恩道:“都散了。只是这事儿,耶律将军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耶律隆绪看了他一眼,笑道:“朕知道。所以方才是做给耶律斜轸那老货看的,省得他尽在朕耳边聒噪嚼舌。太后那里怎么说?”

王继恩道:“太后才刚打发人来,要万岁爷过了午觉就去崇德宫请安。”耶律隆绪点点头,便起身去换轻装。王继恩忙道:“万岁爷这会子不急。太后只怕才用了膳呢。”

耶律隆绪道:“朕心里烦,先去外头走走。”也不等王继恩说话,便径直走了出去。王继恩急忙忙在后面直叫:“万岁爷,快下雨了。青肷披风,青肷披风!”

耶律隆绪也顾不得许多,随手挂在身上,便径出了后院。途经御花园的时候,却见远远的一群宫人正交头议论着什么。偶有几个字飘入耳中。只听一人说道:“是休哥姐姐吧。听说被明主子活活弄残了脚,昨儿晚上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早起来都不成个人样儿。眼见着只有倒气的份儿了。”

另一人说:“也是她命里没福。偏生惹上那一位。谁不知道那一位是个出了名儿的心冷意冷,心狠意狠的人。前不久连青女姐姐都被贬到著账户了。那还是她身边服侍的老人儿呢。”

众人都唏嘘叹了两声,声气压得更低,道:“这个主子,不好惹。谁摊上,谁的晦气!何况又是个病秧子。”

一人轻笑道:“病秧子,还不多行些善事积积阴骘,不怕报应……”

耶律隆绪不禁听得有些呆了,正巧这时王继恩赶到,才回过神来。王继恩道:“万岁爷怎么在这儿吹风。太后方才又着人传了一回,叫万岁爷过去。”

耶律隆绪点点头,道:“回去告诉太后,说朕这就到。”

疏雨濡湿了玉砌雕栏。水珠溅在庭前的水磨青砖地上,声如珠玉。苑中草木因雨水润泽,仿佛泼了墨般,显得越发厚重沉实。小太监蹲在近处向嵌金百合大鼎里添了新香,宫女垂下墨漆竹帘。崇德宫内的人虽多,然而来往穿梭之间,个个屏声静气,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太后正襟危坐,身罩着石青刻丝灰鼠坎肩,拥着紫金手炉,一手拿着小铜火箸儿拨弄手炉内的灰,一手却将那奏折缓缓撂下,回眸睇了一眼身后男子,然后冷笑一声,道:“德昌,你也来瞧瞧,咱们的皇上如今可是越来越成器了!”

韩德让趋步上前,只匆匆一瞥,那英挺浓眉就不禁微微一蹙。沉吟良久,方答:“陛下年少疏狂,一时举止有失方寸,亦是难免。”

太后冷笑道:“有失方寸?我看他是患了失心疯,竟做出这等荒唐行径来。往日我倒看他好,只是不问,反而越发纵了他的性子,今儿却断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了!”

韩德让笑了笑,道:“话虽如此,燕燕你也不能逼得太急。陛下虽看着事事漠不关心,心却极细。倘或一时不自在了,却是很难再转得回来的。”

太后道:“我又岂会不知。文殊奴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别看他外头温顺,性子却左强。一时恼了,不认人的。这回定又从哪个女人那里受了气,才成了这副模样。就是这样,才让人担心。”一面说,一面又叹息摇头。韩德让沉默无语,却听这时门外轻轻的两下击掌,太监来报:“启禀太后,皇上来了。”

耶律隆绪进来。只见他穿着常服,一身绛纱单衣,九环玉带,白练裙襦,越发衬得他风姿挺拔,英气骨立。耶律隆绪素来事母孝谨,此时眉宇间仍是淡然如常,恭身行下礼去,道:“给母后请安。”又站起来,向韩德让行礼问了安。

太后亲手搀起他,牵着他的手领他坐下,细细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脸色不大好,又在朝堂上受气了?”耶律隆绪道:“孩儿没事。”

太后道:“你身子还没大安,也不必每日过来。瞧你跑得满头的汗。回头经了风,又受了凉,可怎么好?”说着,忙让宫女沏了酽酽的茶来。

耶律隆绪笑道:“母后放心,孩儿不碍事。再过几日,就可见大愈了。”

太后点点头,道:“你平日为君治国,母后是放心的。只是身为帝王,自己的身子也要多上上心。为君者,乃国家之命脉,社稷之根本。这些道理,母后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吧。”

耶律隆绪心头一紧,低低应了声“是”。抬眼之际却见太后眼中锋芒陡盛,声气已然冷凝,道:“我瞧你不是尽都明白。前儿听说你甩开大驾深夜骑马遛弯,亏是隆裕把你找到了。倘若稍有个闪失,你将置自己于何地,将置祖宗的基业于何地?”

耶律隆绪怔了怔,垂首侍立不语。太后突然站起来,狠狠将那折子掷于当地,目光冰冷而犀利,道:“别以为母后身在深宫内院,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身子虽不在你那儿,我的心神耳意却时时都在那里。有国者不可以不慎,母后以前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不成?”

耶律隆绪低低道:“孩儿以后再不会了。”

太后摇摇头,叹道:“母后知道,这个耶律斜轸让你厌烦透了。母后看着也厌烦透了。但他耶律斜轸是谁,他是先帝托孤,力保你坐稳了这江山的重臣!你却今日你当众斥责他,为了个女人一再失态,岂不让臣子寒心,让天下人寒心!”

耶律隆绪早就跪了下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韩德让忍不住在旁劝道:“燕燕,这回就饶了他这遭吧。训也训了,骂也骂了,皇上也该长了记性了。”

太后道:“你少替他描补。当日先帝驾崩,倘不是你与斜轸临危受命,平叛各路诸侯兵变,大辽岂能幸免于血光之灾,他又岂能今日登临大位。古语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你身为一国之君,不念先帝所托,却置功臣之恩及国法家法于罔顾,恣情纵性,一意偏袒,你将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又如何让我放心还政于你!”说到动情处,竟不自禁泪如雨下。

耶律隆绪跪在当地一动不动。韩德让道:“燕燕,皇上身上还未大安,在这么跪着,又该闹腾了。”

太后这才缓缓归座,拿茶钟盖子的边沿搅动着茶水,沉默良久。见耶律隆绪眉峰深颦,额角开始冒出细汗,方觉得有些不忍,说道:“起来吧。这次若不是斜轸密折上奏,难不保那些言官不议论纷纷。口诛笔伐,最能杀人。你身居高位,自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明白么?”

耶律隆绪直起身来,慢慢说:“孩儿知道错了。”太后点点头,此刻眼中锐意渐消,化作母亲的姿态,道:“朝堂上的事,母后不多加过问,只以为你是明白的。却不表明这个位子你就坐得稳了。母后既然可以把你扶上皇位,自然也可以把你拉下皇位。你只要记着,你的一举一动,时时有人看着,刻刻有人盯着,就是了。”

耶律隆绪顿首又应了一声。太后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今儿且回去好生养着吧。回头我让耨斤送些滋补的丸药来。你叫王继恩给你按时服下。明天就不必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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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