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圣旨就传达了下来。明妃羽陵氏以滥用私刑之罪被褫夺妃位,却又因其在夏苗行围中护驾之功,功过相抵,仅仅只是降了一级,贬为嫔,迁住长宁宫,与皇后同所。这实是明降反升了。转日上朝,耶律隆裕在众臣中上疏力保明妃,再加之耶律隆绪的一味偏袒。群臣虽对这处置颇有微词,却还是把满腹心思弹压了下去。
盛夏方过,只是此时暑喧仍未消。永昌宫里换了银红的软烟罗,远远望去,便如清烟霞雾。隔窗上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花梗细密,娇媚袅娜,姝嫔执着小银剪,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修着花枝赘叶。却正巧元妃走进来,道:“妹妹听说了件大事不曾?听说皇上降了道旨,新册封了名宫女为贵人,赐号为‘碧’。”
姝嫔剪枝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顿,随即抬起头来,看了元妃一眼,倒仿佛很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说:“皇上这几日心情不好,想必举手间看上了御前当差的哪名宫女,也未可定。等过了几日,兴头过了,也就撂在一边儿了。姐姐平日稳重,怎么今时倒反而大惊小怪起来?”
元妃只恨自己没生了百十张嘴,见姝嫔有恃无恐,自己兴头头的倒反而没意思,于是神色间也不由地冷淡了下来,随口道:“妹妹想必还不知道吧,今天皇上没去弘政殿歇午觉。”
姝嫔这时终于放下银剪,依旧在丫鬟的搀扶下躺到榻上,神色间浮起一丝焦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难不成又去了长宁宫那一位那里?”
元妃冷笑一声,道:“她倒罢了。行围的事如今闹得沸反盈天,料她如今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眼下要紧的是那个新人,妹妹你猜,这个人是谁?说穿了也不过是张旧面孔罢了。咱们可都认识。”
姝嫔心头紧了紧,微微摇头。元妃附耳低声说:“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在御花园,冲撞了你的那名小宫女?”
姝嫔失声叫道:“原来是她!”
元妃点点头,言辞间倒颇有几分感慨,笑着说:“这还真是天道循环。谁承望她可以至于今日。当日依我的主意,只将她打一顿照旧在原处当差,岂不干净。谁知那一位偏不依,非要编派到著帐户,现在却反把事情闹大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姝嫔道:“皇上又怎么会知道咱们的事?”
元妃笑了笑,说:“皇上是谁,咱们六宫里那些伎俩,瞒神弄鬼的,皇上可全知道。这事儿,依我说,定是让皇后悄悄说了,皇上才叫王继恩私底下去查。我只可笑她明妃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的奴才赶上了巧宗儿,一里一里地上来了,不是自己给自己打嘴巴子么。”
姝嫔“哧”地一声笑出来,她平生最恨明妃,听到元妃这么说,先时因为新册贵人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笑道:“我瞧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这么说,我倒要先去会会那新人了。元姐姐,这回宫里可热闹了,咱们只坐山观虎斗,看她们主仆二人如何应对。新封的贵人住在哪个宫里?”
元妃道:“皇上赐居贵人延庆宫。你要去,不若改日再去。等你诞下了小皇子小公主,身上大好了,再去也不迟啊。”
姝嫔饶是爽快通透,此时听了这句话也不由地脸红起来。低头轻抚渐渐隆起的小腹,啐了一口,道:“元姐姐就只会取笑我。我哪就这么娇贵了,为了这小东西,请太医,吃药,闹得天翻地覆。再不让我出去走走,没的憋出病来。姐姐若怕有个闪失,不如跟我一同过去吧。”
元妃笑道:“我原要过去的。可巧方才皇后娘娘传了话来要我帮她选新进贡的缎子,怕是这会子不得闲了。”
姝嫔也不理会,遂唤了小丫头,自己一人独去。
延庆宫的主位是仪妃述律氏。这几日夏末初秋余暑未散,仪妃就总是恹恹的,身上闹不爽快。因此姝嫔不过在里头略坐了坐就径直去了青女所居的西厢偏殿。甫入垂花门,就见一个小丫头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了个大铜盆,叫外间留守的小太监舀水。姝嫔定睛细看,这小丫头不是别人,竟是当日在她跟前为青女求情后同样被贬到著帐户的宫女卍儿,不由走上前笑着问:“你们主子是不是在里面?”
那卍儿原低着头并未看到姝嫔,经姝嫔这么一问倒着实唬了一跳,忙行礼道:“给姝主子请安。”突然又不说话了,抿了抿唇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主子请止步。”
姝嫔忍不住诧异,正待细问,不妨看到前头王继恩走了出来,急着和她使眼色摇手。偏生姝嫔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问了句:“王公公怎么也在这里……”话到此处,突然幡然顿悟,自知失言,忙压低了声音道:“皇上还在里头睡中觉?”
王继恩不待回答,便听殿内“哐啷”一记脆响,紧接着传出一阵笑声,笑声娇柔,娇憨无限,叫人心中不由一荡,却又有耶律隆绪的声音低低传来:“先前那些玻璃缸,玛瑙碗,你爱砸多少个都不打紧,只是仔细割破了手。”
便听那女子笑道:“皇上金口玉言,可不许赖。”
耶律隆绪低低笑道:“千金难买一笑,朕得了你一笑,打碎几个杯盘又算得了什么。这些缸啊碗的,原不过是为人所用。你要砸它听个响也使得。只是别拿它们出气,就是爱物了。”
那殿内女子又咯咯娇笑一阵,过了会儿,突然说:“咦,才刚我让卍儿去外面打水,怎么这会子还不回来?卍儿!”
卍儿一听,立时脚不踮地地跑了进去。姝嫔此时早已是方寸大乱,脸上又是羞,又是愧,又是愤,又是不甘,看了看王继恩,踅身就走,倒越走越快。身后的小丫头眼看跟不住,急得在后面直追,道:“主子慢些,仔细闪了腰动了胎气!”
姝嫔也不理会,尾指上两寸来长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的肉里,指甲挣得雪白。及至到了长宁宫仪门外,才渐渐放缓了脚步,收了收神。双手拢了拢头发,进去同皇后说话。
元妃果然在长宁宫内等她。见姝嫔进来,却是满面愠色,便知其果然在延庆宫碰了钉子,当下只管抿着嘴笑。皇后倒是极为客气,赐了座笑着说:“妹妹是从哪里来,我和元妹妹正检点着尚衣局新呈的缎子。你来得好,挑一匹带了去,也不用小丫头特意跑一趟了。”
姝嫔果见炕上已铺了一叠绫罗绸缎,五光十色,色彩斑斓。她本对这些最为上心,却因方才在延庆宫受了一肚子闷气,不免没了兴致,只是淡淡地说:“我方才从延庆宫那里来。娘娘可曾听说,延庆宫里最近多了位新人。”
皇后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抬起头笑道:“是皇上新册的贵人吧。以后咱们又多了一个人作伴了。”
姝嫔心中嫌恶,只觉不齿,脱口道:“什么贵人,不过是个奴才,仗着自己薄有姿色便学得歪门邪意狐媚子霸道的罢了。”
皇后听她说得直白,不由微微变了脸。元妃笑道:“这么热的天,谁吃什么生姜?”
皇后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元妃笑道:“若没吃生姜,怎么脸上这么着**辣的。这又是哪个人招惹你生气了,才刚你不是去了趟延庆宫,难道咱们的新贵人还给你脸子瞧不成?”
姝嫔只觉得被人迎面扇了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又羞又恼,冷冷哼了声,道:“我到想着有人给我脸子瞧,只怕连这也不能够了。”
元妃“咦”了声,忙问何故。姝嫔道:“我才走到延庆宫门口,谁知就被王继恩半道截住给拦了回来!”说着,将方才在延庆宫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众人听后都不自觉沉默下来。良久,元妃道:“你也不用恼。她也才不过是个贵人。论理,你还怀着皇嗣,日后诞下皇子,有你晋封的呢。还怕她区区一个贵人?”
姝嫔叹了口气,道:“虽说如此,还是该早作打算。我看她今日圣宠,恐怕还远在当日荣嫔之上。”
元妃不禁愕然。姝嫔突然向皇后道:“娘娘也该劝劝皇上。论理儿这事儿本不该由我来说,只是按今日的情形看,皇上如今怕是对谁都没有心思。不是妹妹眼里容不下人,若是由她这样张狂下去,让旁人听见,岂不叫人笑话,咱们这宫里头连个王法都没有了。”
皇后却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低眸抚弄着炕上上好的妆花蟒段,眉宇间波心流动,任谁都猜不透她的心思。过了半晌,才幽幽道:“皇上的心思,岂是我们能擅自揣度的。你我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尽心服侍好皇上,也就是了。”
她这么说,姝嫔再有任何怨言,此时也只有作罢。三人又不咸不淡地聊了会儿闲话,皇后才道:“天也不早了,我也不虚留你们了。妹妹们回去好生歇息。皇上用了晚膳指不定还要过来呢。”
姝嫔冷笑一声。皇后略略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果不然,到了晚间上灯的时候,弘政殿的小太监就到各宫传话:万岁爷今夜宿延庆宫,请各位娘娘好生安歇就寝。姝嫔彼时正在镜台前上晚妆,听了一句,突然烦躁起来,将发间新上的珠钗死命拔下,狠狠向妆台前一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