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二

耶律隆绪对碧贵人的偏宠却是日渐显了出来。十日里倒有八日在她那儿就寝,一应古玩珍器更是源源不断地送入延庆宫。便是新近身怀龙嗣获得晋封的姝嫔也不能盖过其风头,一时竟引得六宫上下起了阵不大不小的骚动。碧贵人原不过是昭德殿的一名宫女。因疏漏被明妃贬至著帐户做贱役,却又无端自宫女晋了主位,并逾制册封贵人。因其名姓之故,而封号为“碧”。

这圣眷优浓让人不禁想起昔日荣嫔。就不免有人起了幸灾乐祸之心,幽怨之余只是隔岸观火,笃定了一副推倒油瓶都不扶的态度。

青女新近册封,宠眷殊盛。她在宫中的日子算起来也有三五年,知道如今自己早已是骑虎难下,在礼数上是一点也不敢欠缺。每日晨昏定省,早早地就过去给皇后请安。因出身寒贱,待人便温顺平和,无半点骄矜之态,倒让宫中的人暗暗纳罕。她与姝嫔年纪相仿,于是便心有交往之意。谁知姝嫔是个气性大的,犹忘不了当日冲撞的事故,言辞间就不免恶语相向,冷嘲热讽。她却毫不介意,依旧笑脸相迎,以礼相待,倒使姝嫔反而觉得是自己心窄多疑,争风吃醋,反而失了身份,于是终于也放下姿态,慢慢熟习起来。这日过了早膳,青女就去永昌宫探望姝嫔。姝嫔果然极热络地拉她坐下,道:“难为你成日来看我。你住的地方离我这儿远,来一趟到要走上半天。”

青女道:“并不劳烦的。宫里闲来无事,姐姐这几个月因为养胎的缘故,想必闷得慌。妹妹天天来这儿陪姐姐说话解闷岂不有趣儿。”

姝嫔笑道:“正是这样说呢。德姐姐生怕我有了闪失,这也不行,那也不许,只差没把我锁起来看。这哪是什么养胎,分明是活生生的禁足了”

青女掩袖而笑,道:“这样怎么成?只怕姐姐没病也要憋出病来。不过说起着禁足,姐姐听说了不曾?长宁宫的那位好像被皇上下了严旨。”

姝嫔微微错愕,旋即道:“怎么可能?”

青女犹自笑道:“虽说前不久才搬到了皇后的长宁宫。说是赐居,这不是禁足又是什么?也怪她平日行事太过轻狂,听说行围回来就和皇上大闹了一场,又是哭又是砸东西的,连太后都惊动了。”

姝嫔冷笑道:“这就叫“天作孽,有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回皇上当真是彻彻底底地恼了她了。

青女紧紧握住姝嫔的手,低声道:“姐姐是知道的,我与那一位,早就结下了梁子。这事儿我不怨姐姐,只怨她当初连个余地都不留。那一位可是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心狠意狠。如今皇上好容易将她撂下了。姐姐是明白人,只有我们齐心,方能让她永不翻身。倘若咱们先闹了不和,岂不叫她看了笑话去。”

姝嫔见她眉宇沉沉,眼角间犹衔暗恨,知道她还在对当日的旧事耿耿于怀,于是道:“你只管放心。这宫里哪一个不是恨她恨得牙痒。只因有皇上从中周全,不然窝心脚早把她肠子给踹出来了。我只可恨自己位卑言轻,皇上待我不过表面的情分,倒是妹妹,深得皇上爱重,还望妹妹能伺机相谏。”

二人会心一笑,青女突然说:“姐姐既然闷,不如到皇后那儿走一遭,也顺带去瞧瞧她。我好歹与她相处一场,论理儿总该过去看看。”

姝嫔本就是个顽童心性,正坐不住,听她如是说,当即爽快同意。二人相携慢慢行至长宁宫,可巧皇后刚用了早膳正闹不消化,命人传话出来免了召见,于是二人就径直去了明妃所住的那间偏殿。

那间殿地处极偏,殿前不过疏疏几人低头洒扫。宫女一见是姝嫔和碧贵人,忙跪下请安。因认出是从前一块儿当差的姐妹,青女于是笑道:“到底是你们懂得这儿的规矩,知道行走进退,难怪你们主子疼你。我原是粗粗笨苯的,可不知道这儿的规矩。”

姝嫔便问:“你们主子呢?”

那个宫女答道:“二位娘娘恕罪。我家主子说了,连日里身上不爽快,因而这几天闭门谢客。”姝嫔冷笑一声,道:“倒是好大的架子。依我看只怕是出了丑事,不敢出来见人罢了。”一面说,一面提脚便要径直闯入。那宫女忙上前阻拦,姝嫔立时竖起柳眉,厉声道:“放肆,我有龙嗣在身,倘若有个闪失,看你们哪一个担待得起!”

推开那名宫人就走了进去。门外的宫人见阻拦不及,忙跑进去通报。姝嫔四顾左右,殿内陈设极其简单,着眼望去不见一丝浮奢之气。当地只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砚台,各色笔筒。中有笔海林立。西墙当中则挂着一大幅《房玄龄碑》。进了内室,果见明妃斜倚在榻上,手里执着一卷书。看到二人进来,双眉一抬,眼中寒光四射,竟吓得她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明妃也不多话,吩咐了素娥端了前些日进的杏仁酪,又冷冷地扫了眼来人,照旧一言不发。姝嫔本就是爆竹样的脾性,哪经得起这样的冷落。此时也不管平日德妃如何训诫,张口就说:“姐姐这里还是这样雅清。”

明妃嘴角一沉,冷冷地看着她。侍候明妃的素娥见这情形已知不妙。但姝嫔久居深宫,前朝的零星碎语偶尔捕捉到一星半点,却全不知道个中底细,只当明妃触怒龙颜,再兼太后对其往日行止早多有不悦,想必再也不可能获得圣宠,心中也就没了顾忌。她本就是个极心直口快的人,心里自然搁不住话,又年少气盛,何尝明白后宫进退的道理。素娥上前盈盈一拜,笑道:“姝主子和碧主子来得正好,可以同我家主子说话解闷儿。”

青女如何不知素娥是为姝嫔布个台阶下,偏生姝嫔还回不出味来,只当明妃心怯,愈发喋喋不休:“解闷儿?这宫里谁敢给明姐姐解闷儿?谁不知道姐姐眼界高啊,指不定说错了什么话儿,被打发到枢密院身上下些什么如此不堪下三滥的手段。”顿了顿,又道:“我也真替姐姐不值,平白挨了一剑不说,好容易得了个差事,结果皇上和太好两头儿都不讨好,都恼了。真替姐姐委屈。”

明妃此时终于微微有了动静,抬起眼眸状似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道:“圣心如月。频伽辜负圣恩,自当领罚。”

姝嫔一时诧然,脱口道:“你就这样儿,不为自己分辨分辨?”

明妃眼中似有幽然火簇,冷笑道:“怎么,还要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么?”

青女在宫中服侍多年,深谙明妃脾性,知道宫中有些事本就说不得问不得。不由暗中拉了拉姝嫔衣袖。偏生姝嫔全然没明白过来,仗着资历,只当青女心中犯憷,反而越发自得,转身对青女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你原来的主子么,怎么今儿来了反而不会说话了呢。如今都是后宫主位,早不便忌讳这些那些个。何况如今皇上这样宠你,更不必怕她。”

说着,轻轻推了青女一把。青女是从前在明妃底下侍奉的,如今一个圣眷正隆,一个门庭冷落,相形之下,不免令人觉得世事如棋,尴尬异常。明妃眼角微错,目光中流波婉转,终于别过脸去看了看青女,然而只是淡淡扫了眼,就没了别的表示。

青女被那淡漠的一记眼风镖得不由愣了愣。她本还念及主仆之情,对明妃尚存怜惜,可见如今她却端的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原来没气的,此时不禁也起了三分气。再看看身侧姝嫔环着双臂,不断使着眼色,也不由地大胆起来,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朗声叫了下:“明姐姐。”

明妃的目光这时方有了淡淡的暖意,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向她回礼了。客客气气叙了几句温寒,忽然笑起来道:“你册封的时候,我因身上不爽快也没去给你道喜。听说这几日,皇上待你很好。”

青女唇角微扬,辞色间却仍是恭谨如初,道:“皇上雨露均沾,对姐妹们自然爱重。”

明妃点了点头,又细细打量了大量她。只见青女穿着一身簇新宝蓝织锦百蝶袍,头上半钿的赤金凤垂着累累的玉坠,翠环,虽道越发显得丰腴圆润,脸上却到底是讪讪的样子,仿佛终久还是隔着层心病。她一时也不理会,只管说:“如今你是贵人了,皇上既然对你那样儿,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修成了正果。”

青女冷冷一笑,道:“不牢姐姐费心。姐姐先日给的教训,青女是一刻都不敢忘的。青女在宫中这么多年,自然还明白些道理。”

明妃不作声,静默地看了看她,不知怎得眼里竟有几分悲伤,道:“贵人若果真能够明白,那自是最好。”

青女听了这话,仿佛突然受了冒犯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冷冷道:“君恩无常,花无百日。姐姐说的若是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青女早不是从前那个青女了。”

明妃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顺手接过素娥递过来的茶盏,低着头轻轻吹了吹。青女想起当日她如何铁石心肠的情境,心中愤懑。只是今日原为探病而来,便只有强自不作声。那姝嫔原就是个烈火干柴的脾性,看到这幕早就忍不住了。此时不禁冷冷一笑,道:“说起这‘君恩’二字,话可就长了。咱们贵人妹妹如今可是万岁爷心坎上的人,凭她是谁也僭越不过妹妹去。倒是姐姐,万岁爷可是有好久都没上这儿来了。这也难怪,谁让姐姐自己不争气,是什么不好,偏生是个罪臣余孽呢。”

明妃原本一直低着头,听了这话,眼帘微抬,目光阴沉沉地盯向她。姝嫔被这一眼盯得遍体汗毛都乍了起来,挑起眉毛颇有些色厉内荏地道:“你道皇上还会因了你徇私枉法不成?趁早别做梦。皇上何等圣明,断不会被你那些下三流的狐媚伎俩蒙蔽了过去。还是现在想想如何去陪陪你那帮羽陵氏的孤鬼吧。”

青女听她全然已是泼妇骂街的口吻,竟是越说越不象话,不由稍稍后退一步。等到她们都走了,素娥忙跪在明妃床边,轻轻说:“主子千万别往心里去。旁人还真以为您翻不了身了么。皇上定会还主子一个清白。主子养好了身子才最要紧。”

明妃也不言语,长长的睫毛如蝶翼颤动,遮住了眸中情绪。只见那额角白里透着青,隐隐有几根淡蓝色的血管突突跳动。素娥这些日跟着她,知道她是个极其内敛的人,喜怒不争于怀,好恶不现于形,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反而更易郁结于心。碍于姝嫔还在,也不好过分解劝。姝嫔见她无言以对,于是越发有了胆识,随意在殿内四处打量。过了半天,才得意而归。

她们一走,素娥就立马说:“主子若是气不过,奴婢就去禀明皇上——”

明妃道:“罢了,这本不关你的事。”

素娥还待要再劝,她瞥过脸,静静说:“何必再去讨人嫌。你还嫌事不够多么?”顿了顿,继续拿起书卷来看。素娥偷眼在旁瞧了瞧,见她脸上虽有几分阴郁,却还算平静,也瞧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于是只得作罢。过了会儿却听明妃哼了一声,道:“你过来。”

素娥依言。明妃静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开口:“我要你帮我想个法子,好让我见一见郑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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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