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殿筑于瑶屿之上,亭亭立于水中央,并与西北蓬莱阁遥遥相望。蓬莱阁筑于太液池西,阁内筑观音寺,因而常年紫烟缭绕,于是就更觉几分禅意幽远。因四面环水,若至瑶屿,则必泛舟而行。便时有宫嫔妃子荡舟戏水,游池采莲。此时菡萏花期方过,那满池碧色就更显深浓,浓郁得令人沉醉。偶尔风过瑶池,那莲香就若有若无地荡漾,只见池中波光粼粼一闪,那脉淡香就倏地传到池子的那边去了。
耶律隆裕溯流而上。素衣如雪,晚风微凉。拨开层层千重瓣叶,渐入藕池深处,只觉方寸瑶池移舟换境,景致纷繁。过了片时,方觉眼前浓荫渐稀,隐约可闻不远处鸥鹭惊飞拍起。果然不久就见水中隐现沙渚,沙渚上一间玲珑楼阁。耶律隆裕顿舟上岸。转过花坞,却见一个侍女笑盈盈上前请安,道:“恒王殿下,奴婢已经恭候殿下多时了。”
耶律隆裕此时方觉出此中玄妙来,见殿门半掩着,不由心下微动,抬手推开门扉,只见青衣素裳的明妃,不施脂粉,不着珠翠,背对着他闲闲坐于竹案之后。纤手执棋,落子有声。户牖半开,时而有一两枚玉色花瓣打着旋飘入,拂在棋枰上。耶律隆裕不由怔住,那侍女笑道:“恒王殿下,快请进吧。”
耶律隆裕身形顿滞,停了停,踅身便走。明妃这时却缓缓从座上站了起来,悠然道:“殿下,频伽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耶律隆裕回头,敛襟为礼,淡淡道:“皇嫂。”
见他踟蹰不前,明妃仿佛早有所料,笑道:“殿下原来是怪我礼数不周。我以为,这藕池莲叶,殿下会喜欢的。”
耶律隆裕抬眼,四顾满目接天莲叶,空翠烟霏,不由叹道:“景致虽美,只可惜红粉如毒,美人似水。如此艳福,隆裕无福消受。”
明妃道:“殿下误会了。我请殿下,不过是有燕乐嘉宾之心,想与殿下对一盘棋而已,不知频伽是否有这个脸面。”见他仍不欲进来,明妃一面笑一面信步迎出,道:“频伽可是连酒都替殿下备好了,殿下难道就这样吝于赏光?”
青竹案上一壶浓酒,两只青瓷杯中酒光潋滟,一望便知是上好的佳酿。
耶律隆裕道:“你若果真只是下盘棋,又何必大费周章,邀我至此?皇嫂此番盛意,隆裕只怕实难从命。”
明妃也不否认,抬眸而笑,眼中不掩揶揄:“我一片挚诚相邀,不想遭殿下回绝。想不到殿下枉为堂堂七尺男儿,这样面薄性狭,竟将此看作了‘鸿门宴’,真是叫人寒心。”
耶律隆裕苦笑道:“皇嫂并非项伯,我亦并非沛公。玉碗盛来琥珀光,既然皇嫂盛情相邀,隆裕今日‘舍命陪君子’就是了。”
其实自今日相见,她的来意,便已猜到几分。明知虚虚实实,眼前之人所言似真非假,却还是不由得止步坐了下来。
明妃与耶律隆裕相熟多年,素知耶律隆裕的脾性。他们兄弟三人的性子,却是大相径庭。耶律隆绪沉郁内敛,耶律隆庆放诞不羁,而耶律隆裕虽面上端雅持秀,温正平和,却亦有其左强处。她慨然相望,只见对方那双酷似耶律隆绪的眼睛也正望着自己,时而垂下眼又避开她的视线,不现半分喜怒。
纤纤玉指敲着玉制棋子,那暖玉竟与十指融成一色。明妃的笑容被云影卷得不分明,声音如唾珠咳玉,曼声道:“殿下,请。”
耶律隆裕怔了怔,此时才有些回过神来。他的眼风落在那截从袖口微露的酥臂上,神色却有些不自觉地迷惘起来,过了一会儿,方应声落子。一时便听得小筑中棋声间错,小筑外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此时暮色渐浓,天光渐低。迫近黄昏之时那疏影就被窗上的菱花格筛得参差错落。耶律隆裕停了手,暗自沉吟。过了片刻,他扫了眼棋局,道:“壮士断腕,长痛不如短痛。皇嫂若攻入腹地太深,只怕会腹背受敌。”
明妃微微一笑,道:“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她的目光轻轻拂过耶律隆庆犹自迟迟未落得棋子,那样子仿佛悬而未决,于是又接着道:“棋枰胜负,翻覆如斯。殿下是担心这一局我定会输么?”
耶律隆裕不答,只是把目光专注于棋局上。坠玉长缨从他束发玉冠垂下,悠悠摆动在下颔,越发衬出他如珠似玉的眉目。他突然住了手,道:“皇嫂今日邀我小酌,不只是为了请我对弈这么简单吧。”
明妃淡然道:“你我皆心知肚明,又何必要我亲自点破呢?”
她素手执壶,将青瓷盏斟满。隆裕的脸色却渐渐变了。手指在半空中略滞了滞,最后慢慢说:“不妨请皇嫂明言。”
明妃也住了手,沉默良久,最后终是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只以为你是懂我的,想不到今日你也变得和旁人一样这般蠢钝了。”
耶律隆裕不则声。过了一会儿,才道:“宁撞金钟一下,不敲破鼓三千。皇嫂的事,为何不去求皇兄,而反来求我。”
明妃冷笑道:“谁是金钟,谁是破鼓?这可要细细评来。”
耶律隆裕不由被这话堵得一滞,明妃眼角珠光闪烁,便听“啪”一记落子之声,明妃幽幽道:“皇上的性子,殿下是知道的。眼下满朝文武无不欲清君侧,杀我而后快。从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皇上下诏也不过多早晚的事。频伽在宫里举目无亲,为今之计,只有你可以助我了。”
耶律隆裕猝然抬眼。只见明妃罥烟眉微颦,那两丸乌黑的眼眸如幽潭寂寂,静得波澜不兴,却能看进人的心里去。他心内微动,道:“我若能够,必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明妃忽然笑了起来,道:“殿下好像曾经也与我说过同样的话。”
耶律隆裕听出她言语中的揶揄,只是沉默。明妃笑道:“殿下不要又误会了,我请殿下来,并非为了叙旧,只是求殿下帮一个忙而已。”
耶律隆裕叹了口气,道:“你直说就是。”
明妃道:“我不想再留在宫里。”
耶律隆裕手中的青瓷杯一抖,道:“皇嫂说的是气话。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
明妃道:“殿下觉得,我会拿自己的生死儿戏么?”
耶律隆裕此时终于抬起头,细细端详起明妃来。眼前女子眉若衔恨,目若含烟,削肩细腰,风姿天然。眼角那滴朱砂小痣浑然似杯中艳色,一颦一顾见却有种说不出的妩媚妖娆,直看得他面上仿佛一阵作烧。只是看她那身段,却柔而不弱,隐隐竟还透出几分肃杀之气。
耶律隆裕道:“皇嫂是明白人。纵是我今日放得你出去,日后皇兄若知,天涯地角,也会寻你回来。何况,这盘棋,”他长身而起,将最后一枚黑子点入,幽幽道:“皇嫂的大龙已死。”
明妃定定地凝视棋局半晌,复又缓缓抬头,仰面微笑——真正的媚眼如丝。她这时也不由站了起来,手指勾住耶律隆庆的冠缨,指尖绕上那缨上的珠玉,吐气如兰,道:“真的不肯?”
耶律隆裕静了片刻,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妃的脸色此时终于变了,眼神却慢慢由失望转为悲哀,再从悲哀转成绝望,最后成了彻彻底底的冷寂。她徐徐退回到案边,垂首低眸,自顾独酌,不再与他争锋言辞。那未施脂粉的脸上不知怎的竟有几分淡淡的神伤。耶律隆裕蓦然就生出一丝悔意,明知她早已山穷水尽,何必再次苦苦相逼。他宁愿她如同方才对弈时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忍见这一低头的楚楚。
耶律隆裕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本是皇兄和皇嫂之间的家务事,由不得我一外人置喙。何况皇嫂已入宫三年,这时候未免已成定局,恕臣弟无法为皇嫂分忧。”
明妃看着他,笑容幽寂,道:“原来这便是殿下所言的,‘竭尽所能护我周全’。想不到天地之大,竟还容不下一小小女子栖身。”
耶律隆裕一愣,面色难免赧然。明妃的目光此时宛如冷箭,仿佛要将眼前之人洞穿:“挟太山以超北海,是不能也;为长者折枝,是不为也。殿下并非无能为力,不过只想袖手旁观罢了。”
耶律隆裕道:“频伽,我不愿与你争持。倘是别的,便是一万件我也应允。但事涉皇兄,我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明妃冷笑一声,道:“是不是当年你将我献于你皇兄,也是这般‘以大局为重’?”
耶律隆裕僵了僵,回眸而望,那眼神终于多了分不易察觉的痛苦。明妃不紧不慢道:“隆裕,你是知道的,你终久,是欠我一个解释。”她举樽轻轻搅动杯中醅酿。一枚玉色花瓣飘入杯中,瞬息就被酒色染成一痕胭脂。
耶律隆裕薄唇紧抿,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竟瞬间有几分黯然神伤,终于慢慢吐出几字,道:“我明白,这一世,算我负你。”
明妃的目光与她眉心间的憔悴那般同样咄咄逼人,道:“我只问你,当年你征伐羽陵部立得军功,皇上说可以要任何赏赐。你为什么不在皇上面前要我?”
耶律隆裕凝望着她,此刻慢慢敛容收色。指尖狠狠攥紧了手中的青瓷酒器,有几滴浓酒溅出来,渗入青竹案,那抹殷红就灼灼,如她脸上的小痣般刺痛人的视线。
见他不答,明妃唇角恍尔绽开一痕秾丽的笑,道:“还是你,原本便打算把我献给皇上?”
耶律隆裕马上道:“不是的。”明妃抬眸饶有深意地望着他。耶律隆裕阖上眼,重重吐出口气,道:“皇兄虽不曾说话,但我心里知道,他喜欢你。”
明妃道:“你胡说。我与皇上当年不过一面之缘。宫里的女人多了,皇上要谁有谁。我,我又算什么?”
耶律隆裕道:“我不骗你。皇兄对你一见倾心。他是以真意待你。如若是别人,我定会与他争夺你,但他是皇兄,我便不敢争了。”
他低下头去,倾壶自饮,一时遮住了眼底流动烟云。两人俱是缄默。明妃把目光略略偏移,只见窗外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西方天际幻化出琉璃深紫,眼见着夜色渐渐皴染地深了。
终于见她搁了杯子,转过头来。明妃笑道:“他说得不错。果然在你心里,你的这个皇兄,远比我要重要得多。”
耶律隆裕目光如和风抚过她净瓷似的脸庞,低低道:“频伽。”他忽然欠身想隔过竹案握住她的手,明妃却倏地站了起来,将手缩了回去,淡淡道:“殿下请自重。”
耶律隆裕立时紫涨了脸,竟不觉自己早情难自已。这多年来压抑的情感,到了眼前却蓦然成了寸寸双刃,不惜自伤三分后再去伤人七分。
明妃望着耶律隆裕,一时神色仿佛有悲有喜,似嗔似怨,过了一会儿,终又恢复了先时的疏离,道:“殿下既然不肯相助,今日之会,也就到此为止了。”
耶律隆裕此时亦站了起来,从身后叫住了她,道:“皇嫂虽说想要离开,但倘真离了皇兄,恐怕是会后悔的。”
明妃回过脸,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本已被这深宫锁了半世,倘若能就此解脱,我何悔之有?”
耶律隆裕摇头叹道:“皇嫂对皇兄难道没有一点真心?”
明妃仿佛忽然受了冒犯似的,正色道:“殿下既然不肯管,又何必过问。”
耶律隆裕道:“皇嫂如若对皇兄没有一分真心,又为何要把那根簪子送给皇兄?”明妃神情一愕,下颔却止不住抖动起来,说不出话。耶律隆裕道:“那根玳瑁簪,还是我当年送给皇嫂的那支吧。”
明妃脸上终于隐隐掀起一阵淡淡红晕。她蓦然侧过脸。耶律隆裕上前一步,道:“这么些年,皇兄对皇嫂的感情,我看得真。但皇嫂对皇兄,到底又算什么?”他突然狠狠扳过她的身子,想看清她的脸。明妃却捂住面,尖声道:“别说了!”
耶律隆裕踉踉跄跄往后退开一步,重重跌坐在竹案前,忽然有些丧魂落魄的。良久,他才低低吐出几个字,道:“对不起。”
明妃无声息地饮泣起来。那最后一点夕阳的余烈顺着竹帘的空隙漏下来,将案上的酒染成了酡红的醉色。窗外飘过一记嘶鸣,是乌鸦。耶律隆裕停了片刻,然后徐徐站了起来,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撂了过去。
明妃抬眼望着他。耶律隆裕道:“往后宫中有什么难处,要我帮忙,只凭着这块玉给我的小厮捎个信就行了。”
明妃却不去拿,只管用帕子一推,仍哭起来。耶律隆裕叹了口气,只有将玉佩轻轻搁在棋盘上。走出竹舍时,只觉迎面风急天高,两岸啼啸哀绝,抬头却是一双折足雁,扑棱棱拍着翅,竟叫得人九转回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