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

长宁宫的夜,似乎从未比今晚更深凉。

更漏滴过戌时三刻,泪烛摇摇爇短檠。便听窗外风雨大作。那雨及至三更天气方才止住。这一觉到底是辗转无眠,难以成寐。她于是披衣坐起,却见床头残灯明灭。窗外浓夜沉沉,人迹杳杳,那一寸见方的天地,金顶琉璃在夜色中不过一片深浅青灰,绵延寂阔宛如晨雾里起伏的山脉。

是被殿外一阵喧哗吵醒的,睁开眼时,头顶雨过天青色的帐幔四垂,天却已经泛白了。隐隐听见外面脚步迭沓,伴着窃窃私语声。她不觉周身一冷,心中一惊,猝然起身,掀开帐幔,披了外袍急急步出殿外,道:“何事惊慌?”

遂见素娥急忙忙跑进来,在她耳边悄声道:“回主子,永昌宫的姝主子昨晚上殁了。”

她震了震,没有出声。素娥说:“万岁爷得了报丧的信儿,想是难过得不得了,今儿早上连早膳都没用,却又不好往那边儿去瞧,便只打发了王公公去了趟永昌宫。今日早朝,也草草地提前散了。”

“好好的,怎么说殁就殁了?”

素娥轻叹道:“听说是半夜里翻腾得不安生,直着脖子叫了一夜。起先只以为是动了胎气,要提早临盆了。于是忙传了太医。谁知太医才来,就已经在床上咽了气。”

明妃良久沉默,乌黑的眼眸似有珠光流转。过了很久,却见她唇角习惯性地上扬,那痕笑意便若有似无,道:“这一回,还真是一尸两命了。”

素娥说:“可不是这个道理。自从皇后娘娘所诞的小皇子早夭后,各宫主子这些年都无所出。宫里的这种事也多,这又不知哪里得罪了人…..”

话到此处,突然收住,脑中只觉电光一现,依约浮起了什么,却又模模糊糊地想不清楚。那凉意却渐渐从心里一寸寸爬上来,自头顶至指尖,侵浸四肢百骸。素娥不由骇然相望,看了明妃一眼。只见后者略靠在迎枕上,微垂着头,玉一般白得透明的颈子从素色稠衣里露出一截,端的是风致楚楚,看去又哪里是做这种事的人,不禁又半信半疑起来。轻轻说:“主子……”

她只管看着自己的指尖,起身叫小宫女端了铜盆用澡豆净手,并敷之以玫瑰清露,方悠悠叹到:“谨言慎行,藏愚守拙方是守身之道。她平日说话没个遮拦,却还不知道进退,又没个章法,如何能保全寿数,你说是不是?”说罢,忽然抬头,对素娥灿然一笑。素娥只觉得遍体汗毛都炸了起来,人有些眩晕,仿佛一连退出十来丈远,抬起手指颤巍巍地道:“主子你......你……”

明妃笑着说:“怎么,你怕了?”

素娥一时只是木然地看了看床榻上的人,愣了半晌,突然扑通一下跪下来,抓了她的衣袖颤声道:“主子不要吓奴才。人命关天,到这份儿上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主子还嫌不多事,非要再惹得万岁爷生气么?”

她面上云淡风清,笑道:“你急什么?我都不怕,你倒先怕起来。你放心,这事儿连累不到你身上。就是出了事儿,也总归有人扛着。”

素娥只是连连磕头,哭得如泪人一般。明妃笑道:“好了好了,是我哄着你玩儿呢。这样子叫人瞧见,还以为我如何欺负你们。叫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听去了,吹到皇上耳朵里,又该不干不净的了。”

素娥抬头见她眼里笑意溶漾,这才略定了定心,破涕为笑,说:“我知道,主子断不是那些人口中说的狠毒之人。你又何苦来吓我。”

她漫应了一声。素娥这才站了起来,服侍她洗漱更衣。自此一应饮食诸事更是细心,不在话下。

且说永昌宫殿内此时早已哭得摇山振岳,地动天惊,一大早就将整个内廷闹得惶惶不可宁日。姝嫔的尸骨不久就被两名小太监裹着席子抬了出来。那席子,还是当日千秋节赏花之余耶律隆绪赐给姝嫔的玉簟凉席。尸身过了一夜已经浮肿,玉簟更是已经乌紫发黑,变得分外可怖狰狞。那几个宫人轻轻掀开玉簟一角,便只看了一眼,就忙转身掩袖,作势欲呕。两名仵作极认真地检查了尸身,回来禀报说这怕是剧毒所致。此毒毒性甚强,只一夜便可烂至骨髓,想必是近身宫人暗中将毒施在玉簟上,待晚间姝嫔就寝,渗入肤质纹理所致。耶律隆绪听闻不由大怒,道:“我朝自开国以来,宫闱清严,从未有如此秽乱不堪之事。朕断不容后宫中有这样阴毒下作之人。”当即下令将永昌宫上下人等尽皆关押看守起来,暂时拘管,留待案情查明。

王继恩不敢怠慢,吩咐下去着人去永昌宫查问了一番,却是一点端倪也没有。到了次日晚间,两名太监前来向耶律隆绪汇报。耶律隆绪冷笑道:“这么点事,你们都做不成。”

那两人吓得忙跪了下去,道:“万岁爷息怒。奴才审问了姝主子身边的人,确实寻不出一点破绽来。奴才不敢说谎。只有件事,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耶律隆绪道:“你们有脸来,不就是要让朕听这话么?”

那两名太监遂道:“万岁爷圣明。奴才到永昌宫,问了宫里的小丫头子,十停人里倒有八停人这么说。”一面便将当日姝主子上长宁宫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耶律隆绪听完,却是许久不曾发话。那两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王继恩偷看耶律隆绪的脸色,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心里也开始害怕起来。过了一会儿,耶律隆绪轻轻道:“此事,还向第三人提起没有?”

那两人连连摇头,耶律隆绪道:“你们办事不力,朕自然会罚你们。宫里的规矩,你们知道么?”那二人吓得哇一声哭出来:“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奴才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听到……”

耶律隆绪道:“既然什么都没听见,到了著账户,也须管好你们的舌头。”那二人听这口气,遂知自己已侥幸捡了条命,迭声磕头谢恩。耶律隆绪挥手道:“去吧。”一面转向王继恩,又说:“永昌宫的那些奴才,是留不得了。”

王继恩悚然一惊,马上意会,道:“奴才这就差人去办。”顿了顿,忽然又折回来,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太后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耶律隆绪只看了他一眼。王继恩马上俯首,道:“奴才这就着人去办。”一面说,一面趋步退出去,不想耶律隆绪忽然又叫住他。王继恩脚步略滞。耶律隆绪道:“朕有时候想,这宫里就你眼光顶毒。可惜你却是个太监。”

王继恩僵了僵,一时不知如何回话。耶律隆绪摆摆手,笑道:“去吧,此事要赶紧办。太后那里,朕自会交代。”

王继恩应了声“是”,心里却暗自长长叹了口气。

入了八月下旬,又换来一场连绵淫雨。新雨初霁后,暑气顿消,天气便蓦然转凉,寒意就渐次深重。上京的冬日,总是比别处要来得早些。因此早在重九前半月就依例添了各宫的银炭。频伽这一向失了宠,不免人人从中苛扣。她平素就畏寒,这番因份例的炭火不足,不免触动旧疾,更是咳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素娥看着只是心焦,却亦无可如何,深知这宫里人情世态,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眼见着明妃的病竟一日重似一日,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道:“主子,不如奴婢去求求王公公。”

明妃却处之淡然,道:“这会子别说是王公公,就是去求皇上,也照样是自找闲气。”素娥听了这话,便再不做声。心中犹是不忿,却也知她说的如何不是实情,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明妃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终于吩咐道:“你把我前几日写的那几幅字拿来。”

素娥只当她又要临帖,便道:“主子等改日身子好些了,再写也不迟。”

频迦道:“你只管拿来便是。”

素娥无法,只得将那几张大幅的卷轴捧了来,尽数铺在地上。那卷幅极长,不过数卷就满满地铺了一地。她的字素临卫夫人《急就章》,字迹高婉清逸,流畅瘦洁。那满卷隶书小字,洋洋洒洒,委实美不胜收。频迦慢慢拾起一卷,细细端详, 那上面镌的是昨日才题抄得一首古乐府,乐府牌名《九张机》,最后一句写的却是: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别离。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她突然冷笑起来,将那卷幅狠命从中间撕开,欠起身子便朝火盆掷去。素娥心下大惊,连忙抢下那卷轴,道:“主子这是做什么?您临了几夜的字幅,这会子烧了岂不可惜?倘若皇上来了,听你烧了写的字,又该不恼起来。”

她抬头静静看了素娥一眼,道:“人要紧还是字要紧?”

素娥无言,慢慢松了手,突然又叹了口气,幽幽说:“我看皇上对主子,心还是挺实的。瞧主子受了伤,就急成那样。依我说,这一回到底是主子过于冒撞了。皇上劳心挂肚过来看主子,主子反倒好一顿奚落,怎么不叫人生气。别说他是皇上,就是换了常人,主子这话哪一句不是戳人的心呢?”

频迦冷笑道:“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你倒说说,我怎么冒撞了?”

素娥道:“好好的,又排揎起那鸟儿做什么。你心里气,也犯不着和万岁爷拌嘴啊。宫里上下谁不是双势利眼睛,主子若没万岁爷周全着,如何能站得稳脚跟呢?”

她掩住嘴嗤嗤笑了一下,轻轻道:“傻丫头。”静了会儿,又说:“你知道什么。皇上也不过是要我顺着他的心神耳意罢了。但凡顺着他,便没有不了的。然而宫里这么多嫔妃,哪一个不是逢迎屈就,可你见哪一个是长久的呢。皇上是吃准了咱们的心,才敢这样。倘若我也事事屈从,一者是自己心里不爽快,二者也难不保不和旁人一般下场。”

素娥叹道:“主子就是心气太高了。但凡事事平和些,也就不会招小人怨恨。皇上对主子好,是主子的福气。仪主子也不时常劝你,合该自己保养。你瞧这一春一夏,又损减了多少。主子又何必自苦呢?”

明妃道:“你也来多嘴。死生福禄之事,不能强求。何况我本是个不配有福气的人,能活着便该谢天高地厚了。想必死了,我心里才能安呢。”

素娥听了这话,忽然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连忙道:“这就是头一件我要劝主子的。往后万岁爷来,可千万别把死呀活的挂在嘴边。万岁爷是想主子好,主子却反拿这些浑话堵他,叫人怎么能不生气呢?”

明妃看了她一眼,突然笑道:“这丫头今儿不是疯了。我只当你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是个没嘴的葫芦,怎么这几天倒变了个人似的,这么嚼舌起来。我明儿就去回了皇后娘娘,我可不敢要你了。”

素娥笑道:“撵走了一个,难不成再撵第二个?这屋里的人都撵走了,看还有谁再挑好的来服侍你。”

她“啐”了一声。素娥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主子想啊。你母族中人俱亡,这宫里谁又是个知疼熟热的人呢。皇上今儿朝东,明儿又朝西的,虽对主子好,毕竟靠不得。我说的是好话,只叫主子心里留神,早作打算。你又何苦叫我吃了亏,去回皇后娘娘。”

频伽听后有些怔怔的。只觉得眼眶里酸涩,连忙转过脸去。两人默然无言。却听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素娥忙走出去看,却见一个小丫头疾步进来,见了她,连忙拉到一边儿,压低声音道:“出了大事了!”

素娥只觉得眼皮子跳了跳,忙问缘由。那小丫头道:“今儿早上皇上刚下了旨。将延庆宫一干人等都给锁起来了。”

素娥不由脱口道:“仪主子怎么了?”

那小丫头冷笑道:“才不是仪主子,是才册了没几个月的那个贵人。听说是德主子在皇上面前参了贵人一本,说贵人意图谋害皇嗣,才给姝主子下的毒。”

素娥心中惊诧。她与青女相交多年,深知其为人品性。虽口角伶俐些,却从不是为非作歹之人。不由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扯上她了?”

那小丫头却颇有些不以为意,冷笑道:“谁知道呢。她与姝主子本来就来往甚密,若说做这种事也并非不可能。”

素娥听完倒愣愣地有半天说不出话,只是觉得心里被狠狠地一抽,竟是万般难过。正寻思如何告诉明妃,就听见里屋传来细细传唤,这才回过了神,连忙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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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