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

明妃听完后,却是良久也未出声,只是怔怔地望着头顶上雨过天青色的帐顶出神,宫样帐楣上繁密的团福如意绣花,细看时灼痛人的视线。素娥侍立在侧。她素知自家主子平日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争于怀,脸上虽道看不出多少端倪,然心却极细,看似不上心,凡事却尽皆了然,于是不由轻轻道:“主子切莫多心。皇上对碧主子素来爱重,这事儿想必还有转圜,也未可知。”

明妃长叹一声,笑着摇头,声音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态,慢慢道:“事已至此,青女早绝无生还可能。我只以为当初将她贬入著帐户做贱役,虽是委屈了她,也好过在宫里被旁人欺压,最后尸骨无存。以她的性子,本就不该呆在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想必这也是天意使然,她命该如此罢了。”

素娥叹道:“主子有这片心,她日后必会明白的。”

明妃冷笑道:“还谈什么苦心,她若能趁早看透,何至于今日。难为我费了番心思将她撵走,到头来终久是躲不过……想来她也不过是个糊涂人罢了。”一面说,一面却缓缓闭眼,仿佛是倦怠以及,不再说话。素娥上前进药,她却将端过来的药盏不动声色地推开,摇了摇头,道:“我累了,想歪一歪,你下去吧。”

素娥无法,只有恭谨应了声“是”,领命退出。却见那重重帘幕姿态低垂,隐约可见她墨玉般的发丝流于枕畔,桃花色泽的锦被下那把艳骨仿佛触手即碎。许久,却又见她慢慢睁眼,长睫展开如颤抖的蝶翼,幽幽说:“素娥。”

素娥连忙答应,却未听她有任何吩咐。又伫立很久,方听她继续说:“晚上你去看看她,让她走得安心些。”

素娥怔了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说青女,不免迟疑了片刻。明妃道:“你们姐妹一场,临走时你也不送她一回。好歹送几件她旧时穿的衣裳,也算尽了情分了。这本是她应得的,也是我欠她的。”过了一会儿,取出一块玉佩交到素娥手中,说:“你只管凭着它找到角门上新来的小太监。他看到这玉就会打点好的。”

素娥心中酸涩,一时寂然无言。至于晚间,还是打叠了包青女还在昭德殿当差时留下的衣物,先稳住了众人,才独自出了后角门,许了看门的小太监好些银钱后,方到了青女如今所系的别馆。那别馆是旧时为置放杂物所设,平日少有人居。今次事出匆忙,便暂作权宜之所,仓促腾了出来。那门前守着的是个眼生的小太监,戒备倒不怎么严,见了她,忙上前打了个千儿,叫了声“素娥姑娘”。素娥不由诧异,那小太监又不紧不慢地说:“郑王殿下叫奴才跟姑娘说一声,姑娘有一炷香的功夫进去说话,奴才就在外面,替姑娘在这里瞭哨着。”

素娥这才知道郑王已经暗中打通了诸多关节,所以一路行来方可畅通无阻,于是自然向那小太监感谢不尽。那小太监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遂替她卷了门帘。素娥步入,一眼就看到青女睡在外间芦席土炕上,幸而铺的是旧被褥,倒也还干净。青女自小嘴尖性大,因明妃当日看她百俐千伶,故而放在了身边使唤。不想一朝蒙冤受辱,宫人间自然不免言三语四。连日里受了不少歹话,心里自然又气又愧,四五天水米竟未曾沾牙。听到这时外面有人进来,便只当又是哪个宫里的宫人借机过来嘲讽,索性蒙上头向里边睡去。素娥叫了她三两声,她这才听出有些不同,慢慢侧过身来,强展星眸,一见是素娥,遂觉得眼眶一热,就要滚滚地滴下泪来,心内只不能自已,也不知是惊是喜,是悲是痛。她连忙挣扎着坐起身子,早被素娥轻轻按下了。素娥说:“你躺着吧,起得猛了,看回头又头昏。”

青女道:“你怎么来了?还是你自己悄悄跑出来的,还是旁人叫你来的?”

素娥道:“主子打发我来瞧瞧你,嘱咐我给你送两套旧时穿的衣服来。这些都是你还在当差时搁着的,一次都没穿过。我还打点了些你往日用的各什各物,一并包了来,好歹吃穿用度,这几天是不愁的。”说着,将东西从包中一一取出。青女默不言语,神色漠然,只看着素娥在身边忙碌,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哽了半日,才道:“她还好么?”

素娥先是一怔,然后才明白过来她是在指明妃,于是笑道:“主子还是那样。就是这几日,病却比往常又重了些。精神也比以前消减了许多,话也愈发少了。”

青女两眼愣愣的,并不说话,只管紧紧盯着案上的黑沙吊子贪看,过了半晌,突然冷笑一声,说:“自己都三灾八难的。当日把我撵出去也就罢了,又何必今日反来多事?”

素娥道:“主子说了,这是她欠你的。毕竟主仆一场,让我来瞧瞧你。想来她是知道你清白的。你服侍了她这几年,还不知她的脾性,面冷心热,口是心非。倘不是这样,何苦又忽喇巴的打发我来看你。”

青女震了震,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下巴仿佛滴了滚烫的辣油般抖动着,颤声道:“现在说这些还做什么,还做什么!”一面说,一面将脸埋在被子里,那样子不像在哭,倒像是翻江倒海的呕吐。

素娥心中酸涩,紧紧攥住她的手,低声道:“你这样想怎么能好呢。皇上这几日因在气头上,等过几日气消了,或许还会把你再接回来。这宫里的荣宠兴衰,谁能知道呢。”

青女抬起眸,淡淡笑道:“你不必拿这话安心哄我。我知自己不过再等个三五日,就该有个了断了。这宫里人情冷暖难道你我还不知道么。且看他们这几天如何待我,就知日后怎么样了。今日我一朝失势,那些素日里和我好的,无一不作鸟兽散。没有落井下石的,就已经很不错了。想当年咱们还在昭德殿当差的时候,就听主子常说盛筵必散的俗语。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我只以为是她小题大做,今日看来,却原是我自误了。”说着说着,声音里已有了几分哽咽之音。

素娥无言相对,但见她腕上犹戴着着四个银镯,越发衬得其腕骨伶仃。青女幽幽道:“我不怨别人,只怨我自己命里无福,这世态人情到底看不透。我只知自己一味地恨她当日不留半分情面给我,却不知原是早有不相干的人来算计。”话到这里,早已经满脸泪痕。

素娥万般难过,竟是无从劝解,只有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你是冤屈的。你心里难受,这会子还有什么话,趁着没人赶紧告诉我。”

青女摇摇头,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死生由命罢了。只是一件,我是死也不甘心的。我虽年轻,却不是胡来的人。虽口角略比人锋芒些,却从未行伤天害理之事。这宫里能下毒的也多,何苦就一口咬定了是我呢。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素娥道:“她们只是嫌皇上待你太好了。恰好凭空生出这么一截子事端,你又与姝主子走得近,自然就编排出如此不堪的闲话来。究竟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谁也不知道的。”

青女仿佛半空一个焦雷,定定地坐直了身子,两眼发呆,口里无言。这样静了半晌,忽然掩面大哭。素娥忙解劝道:“你不要急。皇上尚未发落,若去找人,兴许还有别的路子。”

青女握住她的手,呜咽道:“我知道自己是不中用了,又何苦再去连累旁人。她们疑我,原也是情理之中。我本就因皇嗣的事与姝主子起过嫌隙。当日虽大难不死,却到头来还是为这把命给赔了进去。早知今日担此虚名,我当初就另有番道理了。不料痴心傻意,只以为从此出人头地,却到底还是被有心之人落了口实,至于今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

素娥默然无语。两人只有相对饮泣,互相解劝了一番,方才慢慢止住了。青女胡乱揩了揩脸上泪渍,挣扎着坐起身子,将那四只银镯从腕上卸下,递于素娥手中,轻轻说:“你我姐妹一场。今日你能来看我,我是大感激你的。临走,不是我说句后悔的话。当初早听她一句劝,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如今这个样子,早把我争强的心一分也没了。”

素娥心下万般不舍,奈何只恨自己拙口钝腮,无衷肠话相劝。这时却听门外小太监一记轻咳。青女面色陡变。素娥道:“不相干的,门外哨探的是我们的人。”

青女这才略定了心神,却还是幽幽说:“你还是先去吧。我断不能带累坏了你的。”

素娥亦情知不当多留,又听得门外太监再咳了一声,知道天色已颇晚,再迟一步,宫门便会落锁下钥。两人说不得依依惜别一番。青女自知素娥难行,遂用被蒙了头,再不理她。素娥方才出来,低头哭了一回,竭力掩住面上泪痕。那小太监尤站在原处,睛目不瞬。素娥看了他一眼,嘱咐道:“我这回去了,劳烦小公公打发人好歹多照顾她两天。她与我好了一场,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那小太监木然点了点头,只说了声“姑娘放心”。素娥这才颔首,抽身离去。

待回到长宁宫,夜色已经深浓。值班守夜的的宫女正坐在门墩子打盹,见了素娥来,忙开了门,且喜无人瞧见。长宁宫别处庭院都已熄了灯火,唯见明妃所住的偏殿还蒙蒙地笼着光,便知其犹未安息,遂入了里间。刚拨开帘子,就瞧一个小宫女突然大哭着跑出来,道:“素娥姐姐,素娥姐姐,你快去看看,主子她,主子她……”一语未了,已经哭得声咽气堵,背过身去,内室里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传来咳嗽声。素娥饶是镇定,此时也不由地吃了一惊,也不必细问那宫女,自己现就疾步走了进去。只见屋内的丫鬟太监已经乱作一团,明妃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雪白,竟是已不知人事一般,去了一半。素娥只觉心上紧了紧,唬得抖衣乱颤,也顾不得这许多,厉声就问:“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晚膳时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

众人噤若寒蝉,良久,方有个胆子大点的小太监说:“是皇上差了弘政殿的来钱给了主子一样东西。主子看了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素娥冷下脸来,问:“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那小太监想了一会儿,哆哆嗦嗦地说:“像是,一只系发的簪子。奴才在外头侍候,因而不曾看清。”素娥只觉得心惊肉跳,强自定了定神,面上倒不露分毫怯意。待要细问,明妃这时却又渐渐醒转过来。她于是忙遣退了众人自己独自服侍,坐在床侧轻轻叫了声“主子”。

明妃此时却颇有些倦怠的慢慢抬眼,见是素娥,才笑着道:“我不碍事的,他们那起人也忒婆婆妈妈了。我不过就这么着,哪里就病到那步田地了。”一面说,一面又忍不住嗽起来。素娥忙取了帕子接,只见那四合如意云纹帕子上顿时猩红的一片,禁不住心下凉了大截,连忙转过身不让她看见。明妃瞧这光景,心下已猜到了六七分,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我不是吐血,是方才气急攻心,血不归经。”

素娥点点头,狠狠咬住唇忍住泪光,道:“主子不要说话,躺着歪歪儿吧。”

她温顺地点了点头,安静地阖上眼。素娥替她掖好被子,渐渐听她呼吸变得匀停。因不放心,直待到二更方才窸窸窣窣梳洗睡去。谁料叠铺盖时,却听“铛”一声响,床角处忽然掀出什么来。素娥弯腰拾起一看,是一根半旧的玳瑁簪子,色泽暗淡,经久多年。只是那上面溅着星星点点的猩红血渍,竟是万般的怵目惊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