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重九,宫里开始陆陆续续忙着预备例行的重九宴。依国俗,重九日,天子率群臣部族射虎。少者为负,必当罚酒。射虎亦是年中的大事,俗礼繁多,重九原是汉人的节日,辽朝虽本于契丹,然而到了耶律隆绪这一辈上,早已沿袭了汉俗。朝中除却契丹八部外,亦有不少汉人入朝为官。因而每逢重阳,除了射虎竞技,还须赐群臣杯酒。汉臣赐菊花酒,契丹族则赐茱萸酒,断不能乱了次序。耶律隆绪最厌烦这套繁文缛节,因此不过略略扫了眼诸部与后宫主位的礼单,便叫王继恩直接上交了户里去。
因进来宫中接连出了事故,耶律隆绪精神更觉惫懒。这日过了戌时初刻,待用过晚膳,便四处在宫中闲逛。时值初秋,但见满地黄花,横坡白柳。清流激湍,疏林如画,端的是倍添韵致。王继恩紧随着他,瞧耶律隆绪虽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皆有门道。果不其然,未过多久,二人就在长宁宫前停下了。王继恩越发小心翼翼,慢慢领着耶律隆绪去偏殿。不想耶律隆绪却突然在正殿停住了脚步,道:“朕来瞧瞧皇后。”
皇后因忙于署理节下烦杂诸事,未免失之调养。因而这几天面上常是恹恹的。耶律隆绪因是乘兴而来,因此她尚未及准备,不免显得越发局促。御前失态是极失仪的。耶律隆绪见她倒是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本是好意来看望,如今倒显得是自己唐突惊扰,不由笑道:“朕不过是顺道过来瞧瞧你。你也不拘这么着,忌讳着那些虚礼。”
皇后道:“谢皇上体恤。臣妾已经大好了。”
因见她只穿了件单衫杏色比甲,立于风廊下,怯怯有不胜之态,不由心下可怜,又说:“咱们进去吧,不必站在这风头上。如今天气一日凉似一日,你也该注重保养才是。”
皇后答应着,还是叫人热了碗鸭脚羹祛寒,一面又叫小丫头子搬了张贵妃榻,自己则亲自坐在榻前驱赶流萤。耶律隆绪乜斜倦眼,半垂着眼帘假寐,抬眼之际却看见头顶上方铅灰色的云,耳中听得闷雷滚滚,不由喃喃道:“阴得这么厉害。”
皇后道:“想必是又要下雨了。皇上日理万机,千万要保重万金之躯。”
耶律隆绪却仿佛不曾听见她说什么,只是缓缓阖了眼,再慢慢睁开,道:“朕也只有到了你这里才略觉得清净些。”一面说,一面却转过脸凝望着窗外一寸见方的鸽灰天色,默不作声
皇后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站起来道:“臣妾打发人去关了窗子。”
耶律隆绪拦住她,说:“何苦忙。你也在旁边躺下,咱们歪着说说话儿。”
皇后脸上一热,却还是拿了枕头,只是半倚着。耶律隆绪笑道:“你拘这做什么?朕不常来瞧你,倒反而生分了。”说着,慢慢用手环住了她,缓缓攥紧。皇后只觉得双颊滚烫,两腮带赤,俯首枕在他膝上。那流云墨玉般的青丝就垂了下来。耶律隆绪笑了笑,低低吟道:“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这样子倒像是咱们又回到从前了。”
皇后踅过脸去,隐隐觉得面上作烧,目光却缓缓扫过耶律隆绪。那腰间明黄色佩带,金圆版嵌珊瑚,月白吩、金嵌松石套襁、珐琅鞘刀,只有帝王方能享用的紫黑色。耶律隆绪缓缓捧起她的脸,二人四目相对,却是相顾无言。耶律隆绪叹了口气,最后方说:“你别这样看着朕,叫人心里难受。朕知道,这几日是朕冷淡了你,偏生你这性子,受了委屈,也不说。”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浮起一丝凄凉的笑意,道:“臣妾不介意。”
耶律隆绪叹道:“难怪母后常言,菩萨哥贤德温良,不没家声。这话若是传将出去,说是樊姬班婕妤再世也不为过了。”
皇后淡淡笑道:“母后言重了。臣妾身为六宫之主,署理后宫,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耶律隆绪道:“即便是朕冷落了你,你却也这般忍辱负重么?”
皇后突然震了一震,目光瞬息间黯然,默默沉吟垂首。耶律隆绪凝望着她,目光甚是温和。过了片刻,却见她忽然又抬起头,那眼里所系的竟是如海情深。她轻轻笑道:“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臣妾固有私心,又岂能事事随人所愿呢?”
耶律隆绪听闻此言,心头仿佛突然遭了重击,良久不曾说话,手却下意识地将皇后攥得更紧。许久,方喃喃低语说:“君临天下,万姓仰面。朕虽富有四海,尚不能事事随人所愿,何况他人。只可惜后宫中争风吃醋的也多,像你这样明白的又有几个,有时想去哪儿歇歇脚也未必能落得个清净去处。”
皇后只觉得胸中哽咽,眼里干涩。闻得耶律隆绪身上透出凛冽的瑞脑香气。泪眼中只见朦胧的紫皂幅巾,轻裘玉带,白练裙襦,时而很近,倏忽又很远。耶律隆绪的声音深沉呗转,低回萦绕,说:“你不要哭。过几日咱们去延芳淀,朕叫人凿了船,咱们去湖上采菱芡吃,就咱们两个,你说好不好?”
她的眼泪却无可抑制般扑簌簌地滚下来,开口叫了声“皇上……”突然又凝噎难言,转过脸去。耶律隆绪道:“朕知道你身子也不算好,眼下又到重九了,不如今年就歇歇,改日朕打发了太医给你瞧一瞧。后宫中的事暂交给旁人也无妨。”
皇后点头柔声应是,耶律隆绪却不由蹙了蹙眉,叹道:“朕想来想去,还是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接替你。元妃资历虽老,行事未免骄横;德妃虽贤,却没有主见。仪妃…好是好,只是到底年轻了些不压人。”
正踌躇沉吟间,突然却听到外面一阵喧哗,门口太监怒斥声,遂有个宫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轻呼一声“皇上”,人已经跪倒在面前。那门口的太监把持不住,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那宫女却已经开口道:“求皇上可怜可怜明主子,只看在往日的份上,好歹去看她一回吧。”
耶律隆绪早看出那人是素娥,却见她满面泪痕,又悲又怒,举止大变,心中不由暗惊,已经坐了起来,面上怫然作色道:“你不好好侍候你家主子,跑来这儿做什么?”
素娥哭道:“奴才不为别的,只求皇上看主子一眼。主子身子素来弱,这几日寒气渐重,连日里大病一场,昨儿晚上就听她咳了一夜。今天早上又咳出口血来。眼见着气也弱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只怕已经死了大半了!”
耶律隆绪看了她一会儿,道:“是她让你来的么?”
素娥道:“不干主子的事。是奴才私作主张,擅自来的。”
耶律隆绪冷笑道:“他要是敢打发人来请朕,连朕也要替她羞死了。她不是说,她死,与朕没干系么。既然偏要学人家士大夫傲骨铮铮,朕便遂了她的意,让她学去。你也不必忙,你家主子也未必识得你这番苦心。朕倒觉得,能害人,总归还死不了。多早晚儿死了,再来告诉朕。”
素娥只觉得心头一寒,只是连连磕头。耶律隆绪却莫名觉得心中一股邪火,猛然挥手道:“撵她出去。”遂有两名精壮太监进来将素娥一路架走。素娥奋力挣扎,耶律隆绪却已怫然转身,狠狠拧紧了眉。
皇后这时已从贵妃榻上站起,轻拢发髻,款步上前,在身后曼声叫了声“皇上”,眼里却暗含隐忧。耶律隆绪看了她一眼,笑道:“不妨事,想来是那奴才护主心切,满口胡忌罢了。”
皇后道:“究竟怎样,还是皇上去瞧一瞧为好。年里宫中不太平,才刚行围的事未平,姝妹妹又有了事故。她又是三痛两病的身子,难不保……”
一语未了,却见耶律隆绪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淡淡道:“此事朕自有分寸,你就不要来趟这遭浑水了。”
皇后默然。过了一会儿,还是轻轻叹息一声。耶律隆绪这才放缓了神色,柔声说:“你品性良善,朕是明白的。只是有时宫中是非,岂是你一人所能权衡。你是皇后,本不该代下司职,事事亲力亲为。这一春一秋,朕瞧你清减了不少,却还不知道自己保养,这会子白操旁人的心做什么?”
皇后道:“皇上恕罪。臣妾只是瞧着心里难受。眼见着宫中越来越冷清了。想着春天的时候咱们还一起在临水殿赏花,如今却一个个走的走,散的散。荣主子,姝主子,却不知还有多少人,如今又添了个碧贵人,只是皇上对贵人素来爱重,您瞧……”
耶律隆绪面如寒霜,道:“她连朕的骨肉都敢谋害,这样的人朕怎么还能留在枕边?”
皇后缓缓闭眼,轻叹道:“臣妾明白。”
耶律隆绪道:“朕知道,在宫里住久了容易生闷。你若闷了,朕倒可以时常陪你说说话儿。这事儿朕想了很久,一直没和你说。你身边总该有个能使的来的臂膀来替你分担些。朕才说元妃她们几个只是不好,你心里有什么人没有?”
皇后抿了抿唇角,低首略一沉思,道:“臣妾心中倒有这么个人,不知皇上怎么想。”
耶律隆绪道:“你但讲无妨。”
皇后道:“琯主子。”
“琯贵妃?”耶律隆绪微露讶异之色,却倏然展眉,道:“果然是个人!她去福建也有近大半年了,朕怎么就忘了她。”
皇后笑道:“本是许了她一年的假,如今召她回来虽然仓促了点,却到底比余下人强些。”
耶律隆绪“唔“了一声,道:“你既看好了她,朕就下旨召她回京吧。”
“谢皇上。”
耶律隆绪眉峰凛然,淡淡一笑,然而眼里却殊无喜色。他仰头望天,只见西边一大团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过来,耳中却听窗外闷雷滚动,飒飒西风,突然觉得身上一凛,遂有一阵湿意拂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