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耶律隆绪道:“不用忙,你不是素有捷才么?只管现在拈来吟成一律即可。”

明妃一怔,沉默地垂下眼帘,可以感到头顶上方耶律隆绪压迫人的视线,知道此时此刻早不容自己半刻推诿。抬眼瞥过各宫妃嫔,只见她们神色或紧张,或兴奋,视线齐整有如刀裁,倒颇有了几分“坐山观虎斗”,“推倒油瓶不扶”的闲心。

明妃紧咬贝齿,只得低头略一沉吟,不多时心中已有一律。再度抬头时神色又恢复先前的淡然。她斜睨了眼耶律隆绪,此时口角竟噙着几分笑意,那滴泪痣挂在眼角下摇摇欲坠,倒显得越发触目惊心了。

耶律隆绪喉间一紧,心中已暗知不好,刚想阻止,却已听明妃开始曼声吟哦,那声音若冷松摇曳,清泉流淌,饶是好听,却冷绝凄绝,但听她吟道:“

漫卷东君袖,庭开春色新。

红妆酣梦起,独枝向晚临。

胭脂冷花泪,密蕊覆香尘。

只缘风流号,鸦雏口舌频。

待明妃吟毕,满座寂然。皇后听完便知不对,果然见耶律隆绪脸色一沉。此时无数目光投向她,仿佛悄无声息的箭,将其洞穿。明妃唇角笑意若有似无,视那些锋芒利刺若无物,只是径直望向耶律隆绪。过了良久,才听元妃轻声提醒了一句:“皇上。”耶律隆绪神情冰冷,这才慢慢说:“明妃果然才思捷辩,锦心绣口。既是得了佳句,就着赏其芜湖钞关新贡的软烟墨一例。朕突然觉得有些乏了。大家今天就此散了吧。王继恩……”

王继恩连忙跟上,尖声应道:“万岁爷。”

耶律隆绪抚抚眉心,状似无意地说:“朕累了,摆驾回宫。你找个妥当人到清风殿侍候。”

王继恩当即会意,随即做了个手势。内监宫女遂捧上各色器物,侍奉皇帝乘上玉辂迤逦而去。众人见皇上离开,忙伏跪俯身,恭送御驾。云鬓雾髻累累,重重压下去,中有金翅翠翘颤巍巍绾系。时而有大胆的宫嫔偷偷抬眼,只瞥见黑紫大氅的一角,复又低伏。耶律隆绪余光扫过,万千粉黛之中,却无处可堪停留。那抹素白色的衣袂被满目流光珠翠遮住,消失在姹紫嫣红中。低头又看到皇后垂首,眼圈微红,纵然委屈却隐忍至极的样子,又悔方才气冲伤了她,却又无法出言宽慰。

他终是心头长叹一声后便匆匆离去。众人听得龙辇辘轳之声渐行渐远,方敢起身。一时宫嫔稀稀落落地抖抖衣袖站起来,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些惊悸惶惶,只觉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竟是说不出的冷落寂寥。

冷眼再看海棠花树下独立的明妃,却仍旧是那副淡漠高远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个恶意搅局的人根本不是她。

明妃独自一人徐步于□□。向昭德殿的路两旁夹道生大片清雅修竹。此时方是孟春,因此并无幽篁蔽日,不过稀疏几点苍翠摇曳生姿。走至半途,忽然看到元妃迎面而来。她特意笑着叫了声“元姐姐”。元妃不忿其行止已久,当下只是眼角里斜了斜,鼻子里略哼了哼,就扬长而去。

明妃毫不介意,只是一路无声地笑,一直笑,笑得张扬恣肆,溢满眉梢眼角。宫人左右近侍,甚少见她展颜。偶有愉悦之事,也不过唇际似有若无的一痕,全不能进入眼睛里。此时乍见这般笑容,反要人陡然生出凉意。青女不自禁打了个寒噤,斜眼偷偷瞧着明妃,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道:“主子,为何要将那株上品的西府海棠送给姝主子,偏让她今天在皇上面前拨了头筹?”

明妃的笑容加深,加大,却并不答话。过了许久,青女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听明妃淡淡道:“海棠虽好,若说是我的,皇上听了定不喜欢。偏要说是别人的,皇上才会高兴。姝主子圣眷正浓,与我隔的又近,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做给她岂不两全?”

青女撇了撇嘴,不满地说:“倘若是别人倒还罢了,偏是她的人情奴才不乐意。宫里的主子那么多,如何去便宜了她。何况姝主子待人素来悭吝,这人情送出去也不见得她会谢主子。”

明妃口齿噙笑,难得耐着性子听青女发一顿牢骚,待她说完,才说:“你打发人去打探打探,瞧她这会子去著帐司领了什么好处。”

青女道:“我早预备下了。方才奴才才打发了卍儿去著帐司打听,她到没有多领,只要了一顶芙蓉簟和一挂蝉翼纱就回去了。”

“芙蓉簟?”明妃勾起蛾眉,面容却让人猜不透情绪。十指纤纤绞在一起,端的是一副衔愁凝恨的娇弱模样,却不再多问。青女正自疑惑,抬眼询问地望向明妃,却见她突然脸色变了变,然后朝着不远处笑道:“王公公。”

一句话点醒了青女。此时她才看见王继恩正迎面朝这边疾步走来。见了明妃,施施然行过礼后,也不绕弯说台面上的客套话,直接道:“明主子,皇上有请。”

明妃神色不变,缓缓问:“皇上传频伽,说了是什么紧要的事么?”

王继恩满面堆笑,颊边两块横肉腻得要榨出油来,说:“这奴才可就不知道了。奴才只知道传话,别的一概不管。”

明妃知道再问也是白问,御前的人经过千锤百炼,口风素来紧,就是最不起眼的小侍女一棍子打下去也砸不出一个响来,更何况是宫中游刃了这么多年的王继恩。她当下点了点头,唇角却渐次浮起一个哀凉的笑意,沉默了半晌,终于轻轻说:“那频伽就少不得随公公走这一遭了。”

王继恩是聪明人,随即点点头不再说话,只管领着明妃绕过明路专拣宫禁中鲜少有人经过的小路走。因此一路行来,竟不曾与半个人影打过照面。明妃于是了然这次果真又是私晤,只见王继恩在前面就轻驾熟七歪八拐,显然早已熟悉了路径,走了多时也不见多少气喘,身体虽然虚胖竟难得不见丝毫窘态。

因是私晤,明妃自然遣退了青女让她先回宫,只自己和王继恩独行。少了人搀扶,加之久病初愈,这段路就走得分外吃力。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终于至清风殿前。这清风殿平日并不居住妃嫔,不过是处闲置的殿宇供皇上路经时歇脚养神所用。因地处偏僻,便成了极好的密谈之所,并与八方,天祥并称三殿,是昔年皇后初入宫时以草茎设计构图,精心营造。其间一草一纸,俱是皇后授意,并亲自督建。

明妃缓缓抬头,正殿打扫得极为干净,匾额是亲笔御书,笔力飘逸苍劲。王继恩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先走了进去。过了片时又走了出来,满脸堆笑道:“明主子来得不巧了,王爷方才进来,眼下万岁爷正和王爷说话。主子委屈一下,到偏殿稍坐片刻。”

明妃略略颔首便随引路的宫女至偏厅。不想这一候就候到宫灯初上,几近戌时。此期间,小宫女进了四次茶水。王继恩又过来传了一次话,说是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到了,皇上于是又留下了王爷共议军政要事。

明妃所候偏殿离正殿并不远,素白绵纸上透过正殿内折过来的一轮昏黄,仿佛残的月晕。四下寂静无声,惟有其自己轻浅的呼吸起伏荡漾,骇得窒人。走到殿门口,梨花木四格楞门洞开,偶有风过就在水磨的青砖地下摇出清影。抬眼望天,只见天色晦暗,铅云低垂,空气中竟隐隐有了几分湿气。

终于等到内侍一声悠细通传:“宣明主子觐见。”

殿门外雨意缠绵,这雨憋了半日,终于在此时倾盆瓢泼似的下下来了。叩在琉璃雕瓦上有如促弦急转,声声思思。廊下细流如注,花铃风动。打头的内监举着伞,皂袍下摆湿了一截,于是那原本就匀墨深浓的颜色便显得愈发沉重。明妃紧随其后。雨势太大,青砖上汪起苍茫水烟白雾,稍一迟疑便难分辨人。那内侍亦走得步履维艰。及至到了离正殿极近的地方,水声方渐渐小了。明妃举步欲前,不想此时帘子从里被人挑起,眼前光影闪动。再度凝神细视,却是张意料之外的面容。那人仓促里偶遇明妃,也是微滞,旋即退后一步,从容行礼,道:“明主子。”

“郑王殿下,久违了。”眉如画,鬓如裁,行止间一段风流萧疏,却又仿佛无尽落寞。这便是以焚琴煮鹤,仗剑京华闻名的郑王耶律隆裕了。明妃缓缓抬头,凝视其良久。眼睛底下,似有凌厉碎冰浮动。那眸光清澈鉴人,仿佛瞬间可以将眼前的人洞穿。耶律隆裕缓缓低头,别过视线故意不与那道逼人的目光相交,口中却说:“皇嫂别来无恙?”

明妃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眼角慢慢扫过他的朝服,答:“频伽自然还是频伽,倒是殿下,这一年来淄尘京国,乌衣门第,官倒是越做越大了。”

偏生这句恭维的话,被明妃讲来也成了讽刺揶揄。耶律隆裕垂目顺眉,薄唇紧抿,微微偏过脸去。无奈明妃的视线有如绵密细针,扎在身上仿佛芒刺在背,竟是让他避无可避。明妃也不着急,清笑一记,声音似咳珠唾玉,突然上前在他耳际低低道:“怎么,多年未见,王爷也学会上京仕宦惜字如金,三缄其口的坏毛病了么?”

这声“王爷”叫得酥软粘腻,贴过发鬓吹入耳中。耶律隆裕浑身蓦然一震,下意识又退后一步。此时辞色间终于起了点变化,只见他挺秀眉峰略微一抬,忽而抬起眼帘,郑重道:“皇嫂!”明妃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愈欢,说:“皇弟还是这么经不得玩笑。”

耶律隆裕垂眉顺目,态度恭谨谦逊,却丝毫不让人有卑躬屈膝的感觉。文雅秀逸的面容因为方才的慌张而浮现淡淡的潮红色。明妃上下打量着他。这还是张年轻的,尚未经风霜濡染的脸。只是经过了三年前那场倾城之战后,很多事早已变得不再纯粹。那双乌丸似的眼睛总透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寂寥,有时可以看得很深,很远。然不同于他的兄长,它们至少还是温暖干净的。明妃久久沉默,不禁在这张脸上稍作停留,这眉眼,这鼻子,这唇齿,无一不是她所熟悉的耶律隆裕,然而在此刻,却蓦然又感到无比陌生,好像从来不曾和眼前这个人相知相识。

千回百转间,竟不闻耶律隆裕已唤她三次。

“皇嫂,臣弟还有俗务缠身,恳请先行一步。”

明妃一时怔了怔,这才有点反应过来他是在向她辞行。却没有马上让他走,而是笑道:“你我阔别多年未见,今日竟也变得这般生分。郑王殿下琐事甚繁,却是忙得连和频伽说几句场面话的功夫也没有。”

耶律隆裕垂着眼帘,脸色几近木然,讷讷答:“臣弟愚钝。自然要费心在那些公务上。臣弟如今能容身于庙堂,也全是托了皇嫂的福。”

明妃神色越来越冷,道:“殿下能够明白就好。”

耶律隆裕陡然不说话了,这一次终于敢迎上明妃咄咄逼人的目光正视。只见对方眼角的那滴泪痣珠光闪烁,艳如朱砂,浓得几乎化不开。她的眼神却漫无焦点,穿过他的肩膀落在极远处。这时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淡淡地道:“我记得每次你回燕京,便有事故。只不知道这回又会生什么枝节?”

耶律隆裕震了震,未来得及马上说话,就听到身后轻轻咳嗽一声。他突然惊惧地跳起来,脸色煞白地回头望去。只见王继恩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出来,向明妃暗暗递了个眼色。耶律隆裕陡然间如释重负,道:“皇嫂恕罪。臣弟实实公事繁多。乞先告辞。”说着,也不等她响应就径自转身,行色匆匆从她身边掠过去了。

明妃目不斜视,不阻不拦,唇角含笑,任由那顶天青色衣袂寸寸消逝于眼角,一点,再一点,直至终于没入身后茫茫水幕中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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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