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

到底到了千秋节。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花园的几株海棠在久经了肃杀隆冬之后终于抽出满庭似锦芳华。旁人都道此景正符祥瑞之兆,必是上苍垂怜,谕示陛下治国有方,亲民勤政,乃至战事不起,饥荒不兴。一时阿谀谄媚之词不绝于耳。六宫妃嫔更因皇后之邀,纷纷移了自家庭院中的盆栽行酒品评。耶律隆绪对于自己的生辰素来不怎么上心,更从来不信那些外臣内眷曲意逢迎的无稽之谈,只是因为皇后今年特意出了新的奇巧名目为自己置办这个节日,方才到临水殿赴宴。

说是小宴妃嫔,却是六宫中大半的人都来了。主宴并非设在殿内,而是殿外御花园偏隅,触目便可见满眼枝柯葳蕤。时值晌午,日光仿佛流沙碎金从重重婀娜花影间漏下来,衬着海棠千重瓣叶,竟是富丽不俗艳,就知道皇后为博自己欢心暗中下足了工夫。耶律隆绪不禁看了眼皇后,只见萧皇后身着湛紫团风纹裙,窄袖轻罗纤腰素束,虽是笑着,眉宇间还是掩不去淡淡的疲态。他与皇后自小一处长大,日则同行同住,夜则同息同止,从来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萧氏又是朝中最鼎盛的后族,因而自皇后入主中宫之日帝后便恩爱甚笃,直至今朝依然伉俪情深。耶律隆绪此时禁不住心下不忍,趁着旁人不备悄声对皇后道:“这是你想出的点子,难为你了。”

萧皇后眼圈一红,笑道:“为陛下谋福是臣妾的职责。臣妾自然是甘愿的。”耶律隆绪笑了笑,意态甚是萧疏庸闲,颇有些兴致阑珊的样子。展目重看后宫环肥燕瘦,只见三千粉黛群芳竞艳,蛾儿雪柳黄金缕,明星荧荧,绿云扰扰。这衣香鬓影中,单只有明妃坐在末席,着一件素锦披身,头上疏疏几点珠翠,薄妆浅黛竟亦属风流,倒颇有几分孤高自诩目无下尘的意味。

不过是指顾间的回眸一瞥,明妃突然抬起头,已经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对他报以淡淡一笑,那滴泪痣便随着这笑容荡漾氤氲。耶律隆绪随即举杯靠着几案敲了敲以示敬酒。明妃遂举樽回礼,以盏叩案,然后掩袖仰头一饮而尽。隔过交错觥筹远远地望过去,只见明妃那苍白毫无血色的双面竟不期然浮上薄薄的一层胭脂色,竟是说不出的风致嫣然。

耶律隆绪忙转过脸,回头继续与皇后说话,早有内监呈上六宫妃嫔的贺礼。耶律隆绪一边听着盈耳的恭祝之词玩赏各色淫巧名目,一边却偷眼瞧着明妃。她的脸上并无多少神色,半垂着眼,很安分地坐着,长长的睫翼遮住了眼底稻子下水的清光,明明灭灭地一闪,就带走了所有的情绪,静得波澜不兴。耶律隆绪暗自冷笑,这明妃平日并不出席任何筵席,今日寿辰,却又打扮得如此素净,姹紫嫣红中唯独这抹出挑的白,倒更显得有标新立异之嫌,脸上却偏是一副甘于平淡藏愚守拙的样子,倒叫人猜不出她那清丽的面容后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偏生耶律隆绪是个喜欢猜忌的性子。说明妃不求荣宠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这六宫之中,哪个女人不求雨露恩泽,不求君恩常在。女子如花,没有甘霖灌溉,再美的容色也将衰卸。明妃倘若真的无欲无求,又何必独独今日素衣素颜,在一班脂粉中这样扎眼。

心中暗自揣度着,忽听耳侧皇后柔声问:“皇上可是累了,还是这里的奏乐声太吵,闹得皇上心烦?”

耶律隆绪这才醒过神,看到皇后眼眸中最熟悉的关切,才笑道:“朕事情多,想必是倦了,菩萨哥刚才说什么,朕没听到?”

皇后道:“德妹妹和姝妹妹方才进献了祝寿的贺礼,是极新巧的玩意儿,皇上要不要叫人拿过来瞧一瞧?”

耶律隆绪“唔”了一声,颇有些心不在焉,道:“朕有点乏了,明日再看吧。你不是说前几日的那株西府海棠开得好么,怎么不带朕去瞧瞧?”

皇后笑道:“是姝嫔妹妹庭院里的那株。皇上既然有兴致,不如现在就去瞧?”

耶律隆绪不忍拂了萧皇后的兴致,于是含笑点头算作同意。帝后齐齐起身。一时鼓乐俱停,各宫妃嫔面面相觑后不多时亦纷纷离席跟随帝后同往。人群里悉悉窣窣裙裾曳地的声音,低低的谈笑声拂过临水殿外雕以瑞兽麟纹的青色方砖,皆是在谈论谁家庭院的海棠开得最妙。

帝后在前,宫嫔在后,斑斓的轻罗细纱。乌泥云鬓,珠玉琳琅,行走间尽态极妍,翩跹靡丽,湟湟是天家贵胄。

耶律隆绪难得有了闲情,饶有兴致地携着皇后穿过重重楼阁殿宇,沿着缦回廊腰缓步而行。一路但见各色海棠或袅娜纤巧,或情致妩媚,或标致风流,端的又是一场争艳。耶律隆绪细细数来,德妃的那株重瓣垂丝海棠,花团锦簇,雍容富丽,贵气逼人。元妃的那盆木瓜海棠,较之德妃的重瓣垂丝到底显得单薄了些,却胜在纤巧灵动,袅娜多姿。仪妃的冷艳,玥嫔的幽独,余下的几株亦皆极尽妍丽,是不可多得的名品。耶律隆绪含笑点头,对皇后说:“这么多上品海棠花,也难为那些著帐司的人从别处运来。这垂丝海棠偏只有南方有,竟在这北地养活了,足见德妃此中下了不少功夫。”一面说一面看了德妃一眼。

德妃双面顿时浮起红云,皇后笑道:“皇上既然这样说了,也该表示表示。”

耶律隆绪心情甚好,干脆顺水推舟,道:“那就赏吧。”

德妃笑着屈膝谢恩。说话间,众人又走过几处帘栊亭台,却见回廊尽处隐约一丛花木,被月洞门垂下的万千藤蔓遮住了一角,绿影斑驳间越发显得幽谧。元妃道:“皇上您瞧,这是谁放的盆栽,叫人看见却偏生不让人看全。”

耶律隆绪道:“这定是哪个宫人刻意放上的。走,咱们去瞧瞧。”至月洞门拨开青藤蔓芜,只见门后一树海棠花,足有半人多高。花色却是妖娆的胭脂色,但中间的花蕾却是点触目的猩红,氤氲开来竟殷红如血。风过处飘来淡淡的馥郁芳馨。耶律隆绪凝视那点猩红良久,目光渐渐游移到明妃的眼角上,那滴泪痣陡然间猩红得要咳出血来。

皇帝乍然沉默,所有人屏声静息,连大气也不敢出。许是又过了很久,才听耶律隆绪幽幽道:“这株是谁的?”

姝嫔瑟缩地站出来福身道:“回皇上,是臣妾的。”

耶律隆绪愣了愣,眼底的流动的碎冰渐渐消融,语声开始回暖,道:“原来菩萨哥说的西府海棠是这一株。朕方才还在想,如何不见西府海棠。这花俊,香气更俊,到底不愧为西府海棠中的上品。”

姝嫔低垂双目,礼数周全不敢有丝毫怠慢。耶律隆绪终于笑了,道:“朕一来到拘住了你们。今日是家宴,不必忌讳那些虚礼。姝嫔这株海棠,为群芳之冠。传旨下去,将此株西府海棠移栽临水殿。赐名‘朱影’,”又对着姝嫔笑道:“难为你的心思。少容,有什么要的,自己去著帐司领赏。”

姝嫔喜不自胜,一时欢欣溢于眉梢眼角,连忙叩首谢恩。仪妃在旁突然笑道:“皇上您看,姝妹妹和这株海棠花站在一起,当真是画中人一般。连海棠的姣色都被比下去了。”

耶律隆绪作势退后半步,认真端详了端详,道:“倒果然是幅双艳图。名花倾国两相欢,这唐人的旧诗用在上面竟是真真恰如其分了。”忽然眼角里余光瞥过,看到明妃站在花树底下,亭亭而立。有几片殷红花瓣飘落在肩头,衬着素白的锦缎,就叫人蓦然想起去岁冬天临水殿外那几株傲立的冷梅。耶律隆绪不由自主怔了一下,再看姝嫔时,却见她面上早满泛娇羞之色,眼中那抹荧荧碧翠折射泠泠波光。再看看明妃,却全然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仿佛宫中纷繁全不扰她分毫,不知怎得就平添几分闷气。当下脸色就沉了下来,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姝嫔愣了愣,不知皇帝这股无明从何而起,心里忖度方才的举动似乎亦无不妥之处,于是越发茫然,不禁眼风掠过睃寻着德妃。德妃却也是一脸困惑的样子,向姝嫔暗暗摇了摇头。诸人更多则是云山雾罩,互相交换眼色后便不再吭声。须知伴君如伴虎,皇帝阴晴不定是常有的事,于是只是垂手伫立。

耶律隆绪看着满眼静默的人,心情愈烦,拂袖便走。不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记轻笑,只听元妃尖着嗓子,话音里语笑浅浅,道:“臣妾听闻,明妹妹入宫前曾才绝江北,却一直未能亲眼目睹。今日赏花,光行酒便无趣了。不如请明妹妹借此良辰略展诗才,以添雅兴?”

明妃原本正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身侧殷红的花蕊出神,听到元妃喊了自己的名字,此时方缓缓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诸人。明妃知道,自己不喜于当今圣上,早是众所周知的事。六宫中的妃嫔因而就难免不趋炎附势,元妃此番无疑是有意奚落她。她不禁看了看耶律隆绪,见对方亦望着自己,那眼底仿佛蕴含深意,当下就有了主意,抖抖袖子,淡淡道:“元姐姐说的,早是陈年的旧事了。频伽久不工于词赋,才思蹇涩,恕愚昧不敢造次。”

元妃早料到她会如此说,也不恼,只管笑道:“这六宫之中,不识字的也多,明妹妹说的,倒像是我们这些粗人不配论诗似的。”

明妃又看了眼皇帝,神色却愈发漠然,道:“实是御驾在此,恐辱圣听。”

元妃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一时进退两难。进怕惹怒圣上,退又恐遭他人耻笑了去,不由又羞又愤,脸色如打翻的颜料般变幻不一。耶律隆绪却在这时突然开了口,沉沉说:“朕倒是有段日子不曾看你的翰墨了。今日好歹良辰,你就不必自谦,只管作来就是。便是不好,朕也不会怪你。”

明妃猝然抬头,那汪白山黑水般分明的双目直直凝睇着耶律隆绪,久久不曾转移目光。御前这样无端平视可谓大胆无礼之极。诸人脸色异常,互相交换神色却谁也不敢出声,气氛顿时僵到了极点。耶律隆绪薄唇紧抿,也只管直直逼视明妃,那目光如火能灼痛人的视线。正僵持着,终是皇后站出来说话了,笑道:“明妹妹身体初愈,倒不能费心作这么劳神的东西。皇上不如换个名目,让明妹妹作来。何况在座的诸位姐妹在这诗词歌赋上都不懂,即便作了,即使好诗听来也无趣……”一席话未完,耶律隆绪却突然沉下脸冷笑道:“朕倒要今日瞧瞧。她明妃的心思多着呢,只怕你这做皇后的也未必能全明白。”

皇后怔了怔。她从没受过一句大话,此时被当众掴了面子,仿佛火辣辣的一记耳光扇在面上,不禁又愧又羞,立时两眼含酸,只差没滴下泪来。众人当即都吓傻了,个个脸色惨白,噤若寒蝉。明妃看足了半天的戏,这时才终于若无其事地扫了眼诸人,最后目光依旧落进耶律隆绪的眼睛里,唇角有淡淡笑意,道:“既然皇上今日有如此吟风咏月的雅兴,臣妾就献丑,以博诸君一笑便是。来人,取了笔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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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