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

姝嫔一口恶气未尽,接下来的时间都沉默不语。皇后看了看天色也将尽了,终于告罪离开。其余诸嫔妃因为皇后离席,亦纷纷散去。明妃体弱,落在了最后,更显得身姿如弱柳扶风,娇袭了一身之病。不过方走出宫门,已经起了头薄薄的虚汗。青女在旁边扇着风,明妃摆摆手,道:“不用忙。这还没出宫门口就起扇子,叫旁人看见,还不知以为我是怎么轻狂惯了的。”

姝嫔此时其实并未走远,明妃刚才这席话,她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这个时候,就蓦然停住了脚,回头远远地便笑道:“常言明姐姐在宫里谨言慎行,妹妹今日见了,才知所言不虚。姐姐这样沉稳识大体,难怪皇后娘娘器重你。”

明妃一愣,不妨还有人在近处,听姝嫔如此说,知道她是有意放慢脚步好同自己说话,当下神色不禁有几分愠怒,淡淡道:“妹妹今天早些时候也说了,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频伽身在后宫,理当遵从。”

姝嫔道:“可不是姐姐这样说。我年轻,在宫里还不长久,也不大认得什么人。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殊不知这宫里的底下人,哪个不是难缠的。丫头婆子赌钱吃酒,偏了一点就指桑骂槐的抱怨。往常姐姐身子总不大好,妹妹怕误了姐姐养身子不敢过来。如今姐姐下地了,我又与姐姐隔得近,倒常要向姐姐讨教讨教。”

明妃心中暗暗冷笑,这奉承虽然来得愚笨没有章法,却也足可见姝嫔无以成大气。正想有心推辞,一旁青女突然界面道:“主子,章太医方才来报,说主子的药已经熬好了,打发了人正送往昭德殿去,嘱咐主子不要误了吃药的时辰。”

明妃淡淡地嗯了一声,姝嫔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我是胡涂了,知道明姐姐身子还没大安就来叨扰,实是该死。”一面说着,执起明妃的手,叹道:“你瞧瞧,可惜了这水葱样的指甲,好容易长长了些,这一病又损了许多。”顿了顿,再比着自己的,那上面血滴滴的尽是蔻丹的涂料,笑道:“姐姐看,如今我的也比你长了。”

明妃默然不语,只管静静看着姝嫔在旁边自说自话,眼底飞流的骄矜之色,饶是压抑着,却到底还是从她微翘的嘴角边泻露了出来。姝嫔正讲得高兴,突然手指一比划,那尖利的指甲就不小心触到了明妃掐丝的袖口,在那繁密的描金绣花图案上划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姝嫔“呀”地惊呼一声,盈盈美目泪光点点,泫然欲泣,道:“姐姐恕罪,是妹妹该死,这般不留神。这袖口上的团花是用金丝界线绣的,工艺繁复精湛,宫里少有宫人会做这活。妹妹虽然有心也无以补过……”一面说着,一面就欲拜倒。

明妃忙伸手搀扶,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道:“我怎敢受妹妹如此大礼。妹妹如今位份比我高,向我行礼于礼数上就不合。不过是件衣裳,虽说会绣界线的宫人少,却也不是没有。补齐了也就没事了。”

姝嫔睁大眼睛,那眼底最深沉的碧翠此时却沉淀出最清澈的波光,欲发显得她无辜可怜,倒像是明妃有意为难欺负。明妃笑道:“快别哭了,妹妹如今圣眷正浓,叫下人看见,先别说他们会如何笑话打趣,单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一来二去添油加醋地挑拨,妹妹的名声可就完了。”

姝嫔果然立刻敛了神色,抹了抹眼角拭去泪痕,和明妃一同行走,这一回到是极为安分,没有丝毫举动。两人因是顺路,故而并肩而行,话题自是左右不离千秋节。然而大多数时候,依旧是姝嫔滔滔不绝,明妃只在一旁微笑倾听。走至半途,正碰上德妃隐约在前。姝嫔故意喊了声:“德姐姐。”

德妃回过头,见是姝嫔,于是忙停下来,道:“原来你和明妹妹在一处。我说呢,怎么大半日了也没见着你。”说着,向身侧的明妃略颔首而笑。

明妃屈膝算是回礼。姝嫔是德妃堂叔父的女儿,血脉虽疏,但到底是亲戚,在宫里就素来颇有照应。二人先是叙了会家常。末了,德妃这才转脸看了看明妃,叹道:“明妹妹倒是比上回见面时更加消瘦了。”

姝嫔道:“我也是这么说的。那些太医只会乱用虎狼药,人参肉桂,皆是大补之物。明姐姐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非但不见好,反而加沉了病势,到可惜了那些好药材。”

明妃淡笑道:“不打紧,如今我也快大好了。那些药吃得已所剩无几,多谢德姐姐费心惦记想着。”

德妃微微蹙了蹙眉,道:“只是难为了你,年纪轻轻的,却成日家药不离身。每年间总要闹上几回。不如今次回了皇上再找几个高明的太医瞧一瞧,一并除了病根子,也省去些口舌是非。”

明妃摇摇头,说:“章太医已是宫里最好的了。太医都是提着脑袋做事,所以才不敢乱用猛药,只是一味调理,再叫几个也是一样的。”

德妃知道明妃的话在理,于是也不再坚持,点点头算是应答。过了会儿,忽然转过脸对姝嫔说:“前几日你叫人描的花样我已经打发人描好了。这会子咱们正得空,不如顺道去我宫里取了来吧。晚了等天一暗,宫门四角边上门一关,可就麻烦了。”一面不由分说,挽起姝嫔的袖子往回走,并不忘朝明妃歉意地笑了笑。

明妃知道她们两亲厚自然有体己话说,当下便行礼告辞。德妃目送她渐行渐远,直至那个袅袅的人影最终化为风日里的一个猩红的点子,方在姝嫔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半嗔半怨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好端端的怎么无故要去招那一位?”

姝嫔不解,疑惑地说:“堂姐说的话我可就不明白了。妹妹招了哪一位?”

德妃叹了口气,道:“你是真胡涂还是假胡涂。除了她,还有谁?”说着,向昭德殿方向暗暗比了个手势。姝嫔松了口气,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她!哪里就招到了。姐姐总说她羽陵氏多少厉害似的,依我今日看,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你瞧她,我明明抢了她的道,她连争都不敢争。可怜那丫头气得七窍生烟,摊上这么个没主意的主子。”

德妃冷笑道:“你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可比做了什么可怕得多了。倘若她今日争了还可,偏是这样忍气吞声连吱都不吱一声,才叫人担心。”

姝嫔笑道:“堂姐是‘诸葛武侯一生唯谨慎’,她哪里就像魑魅魍魉那样可怕了。何况今日皇后和后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她还是位分最低的。此时最是要讨好皇后的时候她偏生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可见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降了个位分就把胆子给吓细了。”

德妃看姝嫔放旷傲物,全然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禁心中又焦又急,暗骂这个妹妹蠢才,当下脸色一沉,冷笑道:“你可别看她位分低。这宫里,位分低却圣眷浓的妃嫔年年都有。你看那皇贵妃,这皇贵妃的头衔叫得多响,还不是被皇上一纸诏书远远地打发到福建去了。你再看看死了没多久的荣嫔,当初还不是以贵人入侍。嚣张了没几天就给人不声不响地杀了。如今皇上待你好你就该好生收敛,切忌恃宠而骄。荣嫔是个蠢货,你可不要像她这么蠢。”

姝嫔讶然道:“荣主子不是通敌卖国么,怎么就是给人杀的?”

德妃冷笑道:“说你蠢你果然是真蠢。这通敌卖国的罪总该有人举告吧。就说这举报,也定有人事先安插了眼线。你可别忘了,当初这个案子是谁先审的。”

姝嫔那个“皇贵妃”说到一半突然半途被硬生生压回去,满眼惊恐地看了看德妃。德妃道:“后宫就是另一个朝廷。他们是外廷,咱们是内廷。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好缠的。你要站稳脚跟,就先管好你这张嘴。”

姝嫔道:“可是这和明……主子有什么关系?”

德妃冷笑道:“这里头的文章可大着呢。你说,这宫里,皇上最看重谁?”

姝嫔脸色一变,面上陡然腾起红晕,却又不好急于开口,过了半晌方慢吞吞地道:“荣主子在的时候,自然是荣主子。”

“荣主子已经不在了,那现在是谁呢?”

姝嫔想了半天,又说:“皇上这个月去的最多的,就是皇贵妃和玥嫔甄氏那儿了。”

德妃不由骂道:“光看记档知道个屁!依你这样说,上个月皇上便最看重你了。”

姝嫔饶是骄纵,听了德妃这么句露骨直白的话也不由紫涨了脸,一言不发。德妃叹了口气,说:“妹妹,记住姐姐今天一句话,皇上看重宫里哪个女人,不是瞧谁得赏赐多少,位分高低。有些人,就是位分再低,若吃准了皇上的心,照样混得风生水起。”说到这,突然闭嘴不说了,而是拿眼睛睃着姝嫔。

姝嫔惊骇,突然压低声音问:“难道是……她?”

德妃冷笑道:“你瞧这么些年有谁真正难为过她?”

姝嫔立时花容失色,惊道:“难怪她病了连皇后都去亲自探病。”

德妃道:“你也该长些脑子了。别老把心性放在那些有的没的赏赐上。赏赐这东西,今天有了,明天又没有了。什么时候真正看清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你也就算历练出来了。”

姝嫔道:“可是我又不解了。既然皇上看重她,为何又降她的位分?”

德妃冷笑道:“皇上自然是恼了她。殊不知这越是恼,心里便越是看重。你入宫晚了,没赶上她风光百倍身价正足的时候。当年皇上扫平羽陵旧部,下令不论妇孺老幼,不准留下一个活口。却单单留下了一人,你可知留下了谁?。”

姝嫔骇然捂住嘴,德妃笑道:“你明白就好。当年她可是宠冠六宫,别说是别的嫔妃得仰其鼻息胆战心惊地过日子,就连皇后都待她分外客气小心翼翼。只可惜明妃是个左强性子,面冷心冷,又憋着一肚子怨气。于是荣宠愈衰,几次触怒圣颜,如今才被这样不冷不热地搁在后宫里。”

姝嫔道:“皇上族灭羽陵部,却单留一个活口,岂非终究是个祸害?说句难听而不该讲的话,皇上出征讨伐羽陵旧部,也不知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美人。”

德妃冷笑道:“谁知道呢。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倘若是为了美人,你又待如何?”

姝嫔垂下脸不吭声,德妃道:“你少费些心吧。只管管住你自己,别为了争宠把命都争进去了。姐姐奉劝你一句,那个人你吃不了。皇上的心你也管不了,它爱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

姝嫔咬了咬银牙,沉默半晌,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低低道:“多谢姐姐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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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