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女在门外听见响动,立时进来了。见到这场面,不过乍惊之下即恢复了平静,仿佛对此情此景早已司空见惯。耶律隆绪道:“好生照看你们家主子。病愈之前,不准让你们家主子出昭德殿一步。有什么支的使的自己去着帐司领,若有什么差池朕惟你是问。”
青女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起明妃服侍她躺下,掖好锦被。早有殿内洒扫的小丫鬟清理了满地狼藉。一屋子宫女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取引枕,进汤药,扫屋子,着实忙碌了一阵。耶律隆绪见明妃躺在床上蜷起四肢,那样子仿佛只受了惊吓的小猫,此时收起所有利爪锋芒,缩在一隅休养生息,不禁叫人无限怜爱。他上前试图抱住她,不料明妃马上向后一缩,眸中尽是冷醒与警觉。耶律隆绪的手不由一滞,到底还是收了回去,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淡淡道:“你好生养着吧,你也累了,朕改日再来看你。”
明妃不答话,而是把脸转向里面。御前这样的行为是十分失礼的。耶律隆绪倒也不以为忤,知道明妃是在生自己的气,却也不多作解释,摔了门扬长而去。
等到明妃能下地时已经过了隆冬时节。天亦开始渐渐回暖。今冬最后一痕残雪被日光吸食殆尽后,枝头上已不经意间抽出几缕鹅黄葱绿。眼见再过几日就是立春了。明妃久病初愈,脚下依旧有些虚浮,更经不得风吹。青女特意嘱咐着帐司织了件白狐皮缝成的坎肩为明妃罩上,这一来到越发显得她余下的衣衫空落落的,真是纤腰楚楚,不盈一握。青女是个血性肠子,早为明妃抱不平。明妃脸上却始终是淡淡的,道:“他是天子,九五之尊。你就是不平也得把这口恶气给忍了。说这些无用的话,除了逞了一时之气,还有何益处?”
青女跺了跺脚,道:“皇上既然已经不喜主子,又何苦来折磨主子。宫里的恩怨是非,咱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明妃冷笑道:“你终究是个胡涂人。别说是荣宠恩怨咱们躲不了,就是生死也为必能自主。比起这天意,这圣命,我们是多么小,多么小,好像我们就能做得了主似的。”
青女道:“连主子都不能自主,咱们做奴才的可还怎么活?”
明妃道:“奴才,我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你是我的奴才,而我则是皇上的奴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是皇上一个人的奴才。”
青女终于不作声了,然而眼里的不忿之色依然清清楚楚地显明着。明妃扫了她一眼,道:“不要给我再胡思乱想。只管做好你分内的差事,就是帮我了。青女,给我把斗篷换上,这白狐皮的坎肩罩得我喘不过气。咱们这会儿就去给皇后请安。”
青女答应着,卸下坎肩为明妃换上斗篷。恰在这时,门外小丫鬟走进来,笑着说步辇已经备好了。明妃点点头,在青女的搀扶和一干小丫鬟的簇拥下上了辇。
宫中的车舆向来有严格的规格与分例。皇后所乘凤辇,赤质,顶有金凤,壁画有云气金翅。前有轼,下有构栏,络带皆绣云凤。妃嫔所乘芳亭辇,黑质,幕屋排栏,亦皆绣云凤。朱绿夹窗,花板红网,两廉四竿,银饰梯。因此,相形之下,明妃所乘的那辆逍遥辇就显得分外寒酸了。
方下辇步行,迎面却遥遥走来一个人影,远远就向她笑道:“今儿我赶了头遭儿,是几世修来的福,竟让我碰到明妃姐姐了。”
明妃定睛一看,不是旁人,却是德妃的远亲,姝嫔黎氏。姝嫔果然不负一个“姝”字,团团的一张脸,皎皎若明月。眉如墨画,唇如脂施。一对桃花眼还不是纯粹的黑,黑里微微透着点碧翠。传言耶律隆绪就是因为这双眼睛与他自己眼睛的颜色颇有些相似,才极度宠幸姝嫔,说姝嫔之目堪比和氏璧,乃契丹无上瑰宝。姝嫔自己也因此引以为傲事。
明妃因为如今比她位分低,因此略屈了屈膝算是行礼。姝嫔一愣,旋即笑道:“我是混忘了。原来明妃姐姐已经不是明妃,现在应该叫明夫人吧。”
明妃淡淡一笑算是回答,姝嫔道:“姐姐这样客气,妹妹怎么生受得起。往常都是妹妹给姐姐行礼,这回反而要让姐姐请安。姐姐可别怨怪妹妹,这都是宫里立的规矩,想改也是改不了的。”
明妃道:“即是宫里的规矩,妹妹就无须这样自责了。”
姝嫔脸上容色陡盛,道:“姐姐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么?”
明妃道:“我病了这几天,礼数上着实缺了不少。这会子好容易觉得爽快些,就赶紧过来请安。妹妹也是来看皇后娘娘的么?”
姝嫔点点头:“宫里闲坐着也是闷得慌,不如姐妹们聚在一起一块儿说说话来得痛快。听闻皇后娘娘过几天要办千秋节,正邀姐妹们齐聚宫中商议如何能让皇上开心。”
明妃笑道:“既是皇上的寿辰,少不得要多花点心思。倒让皇后娘娘费心了。”说着,举步向前,却冷不防姝嫔这时斜刺里截杀出来,抢在她前面。青女恨得咬牙切齿,明妃暗自使了她一个眼色,待姝嫔走进去,方才自己跟上前。
甫一入门,只见皇后所居的长宁宫已经齐齐整整地围坐了一屋子人。明妃一一扫过,皆是平日宫里都认识却并不熟识的面孔。元妃坐在皇后左下首,略低着头,慢慢抚弄着水葱样的指甲。德妃坐在皇后右下首,高高扬着脸,眼角却时不时飘向皇后。余下还有仪妃述律氏,慕妃伏弗郁氏,及玥嫔甄氏。姝嫔先进来,挡住了身后紧随的明妃。待姝嫔行礼落座,明妃这才露了脸。座中诸人皆不由一愣,神色间清一色的异样,然后化作五颜六色的遐想。明妃旁若无人,盈盈拜下去,抬起头时半含笑意,眼角下的泪痣却触目惊心地红。
“频伽给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姐请安。”
皇后毕竟是六宫之主,片刻惊讶后神色已如常,浅笑道:“你病才好,怎么就过来了。快起来吧。耨斤,给明主子添张杌子。”
一个面容黝黑的宫女上前端了杌子。明妃略略一瞟,隐约觉着这名宫女眉间淡淡的凶煞之气,却一时也不多说什么,只管谢了恩坐下。姝嫔恰坐在她身侧,身上传来股秾艳的粉香。明妃不易察觉地别过脸,用袖口稍稍掩鼻轻咳。
明妃自进来起言行就备受屋内各宫嫔瞩目,这动作自然躲不过萧皇后的眼睛。萧皇后只当她身子不爽快,于是忙道:“明妹妹想必还是没大好吧。你身子弱,何必还挣扎着起来?”
明妃转过脸,道:“频伽常日总不过来,与礼数上已经欠周。如今身子略觉好些,自然要向娘娘请安了。何况,”她话锋一顿,眼风扫过身旁的姝嫔,“方才听姝妹妹说,娘娘正打算给万岁爷筹办千秋节。频伽虽然人微言轻,却亦愿为姐姐分忧。”
皇后果然面露愁容,道:“说起千秋节,妹妹们不知有什么主意没有?往年的歌舞曲乐皇上大都已经厌了,乐官也想不出什么新奇花样来。何况皇上素喜静,到对歌舞总是不上心。”
元妃梳弄了半天的指甲,此时方缓缓举目四顾,先看了眼座中诸位。刚才只有她在明妃进来时没有抬头,此时就不禁在明妃脸上多停了停。只听她笑着对皇后道:“姐姐所虑极是。依妹妹看,这歌舞并不是顶要紧的,倒是这宴席上的人才是最要紧的。”
皇后道:“妹妹这话是怎么说?”
元妃道:“臣妾入宫早,这张脸皇上早就看厌了。往年的千秋节,总是这么几个人,看着怎么不让皇上烦心?不如今年,臣妾主动让贤,多让宫里不长露脸的姐妹都来参加宴席,一来是让皇上看着新鲜,二来也让旁人能够瞻仰圣颜。”一面说,一面意味深长地向明妃这边不易察觉的一扫。
明妃只作不见,低头佯掩袖喝茶。德妃这时忽然笑道:“元妹妹的主意倒是新鲜。让六宫中诸位姐妹齐聚一堂,倒也图个热闹。只是妹妹说的让贤,我可就不敢当了。元妹妹位居四宫,这让贤,就是让了,又有谁敢替了妹妹让的贤位呢?”
众人不禁神色一变。元妃自知失言,只有借喝茶掩饰神情。皇后看了看众人此时都没什么话说,气氛确实有些生分,于是忙打圆场,道:“元妹妹的点子果然好。既这样,就把宫中的姐妹们都在千秋节那天请来。妹妹们不弃,主宴就设在临水殿。咱们吃完了酒,就趁兴同皇上赏花,既雅俗共赏,又不奢华过费。皇上定会喜欢。”
众人抚掌称妙。姝嫔笑道:“到底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全。到了千秋节,这满园的花定是开了。前番时日不是刚好新植了几株海棠花树么。咱们把各宫中的花都移到临水殿去,让皇上品评哪个宫里的海棠开得最妙。岂不有趣?”
皇后点点头,称道:“这主意好。光是赏花行酒就没趣了,咱们要做的,无非是要让皇上高兴。”
姝嫔得到赞同,辞色间颇有得色,转过脸看了看身旁一直事不关己的明妃,道:“明姐姐这么看重这个千秋节,又觉得如何呢?”
明妃纤睫微颤有如蝶翼飞扬,久病初愈竟有不胜之姿,此时和盛装的姝嫔一较,原本妖娆的容颜此刻仿佛铅华尽去,清丽异常。她见多数人都齐齐注视着她,那眼神里有深究,有考虑,有讥讽,不过低头将各种情绪一一滤过,沉默半晌,才说:“既是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妹一起想出来的点子,那必定是好的。”
姝嫔道:“主意固然是好的,只是妹妹担心姐姐。姐姐身子才刚好些,又要腾出银两去操劳置办那些花儿朵儿。也不知道能否尽心尽力?”
明妃笑道:“皇上的千秋节,自然是等闲不能怠慢,就不劳妹妹费心了。”
姝嫔脸色立时灰败,明妃的软钉子,她一时饶是口齿伶俐,也无法反驳。只有愤愤地将脸转向旁边。明妃视若无睹,仿佛浑然未觉般置身事外,不去看姝嫔,而是转过身与另侧的仪妃述律氏低低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