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明妃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笑意俱敛,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样子:“姐姐觉得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了。”

傅随珠不由大窘,也随之沉下脸。明妃悠然道:“姐姐是明白人,有些事说得通透了,反倒没意思,姐姐说是也不是?”

傅随珠听得云山雾罩,越发胡涂,真是如坐针毡,半刻也不想再呆,嘴里只连声称“是”。明妃也不理会,依旧拣些不痛不痒的闲话聊。傅随珠这才略觉得安心了点,倒也相谈甚欢,刚才被戏弄的不快渐渐烟消云散。

正在兴头上,只听外头门帘一动,有人说话。傅随珠忙向外间问了句:“谁在外头说话?”马上有个尖细的声音答道:“明主子?是奴才。”

明妃脸上紧了紧,正待回话,已教琯贵妃怒斥了回去:“哪里来的奴才,这样目无尊卑,主子问话,连个脸都不露么?”一面说一面打帘走了出去。见了那人,先是一怔。那人也愣了愣,慌忙跪了下去:“奴才胡涂,不知道琯主子也在这儿,实实罪该万死。”

琯贵妃这才缓过神,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皇上贴身的当红太监王继恩。当下就起了狐疑之心,回望正从里间缓缓走出来的明妃。

明妃似乎完全不在脸上,淡淡道:“姐姐瞧把公公吓得。王公公不过到我这儿取一幅字,也不讲究这么多规矩。”又转脸向王继恩道:“王公公,真是对不住。频伽千挑万选了这一下午,竟是没有中意的。不如改日我重写一幅,亲自给皇上送去权当作赔罪。”

王继恩连道“不敢”,一边偷眼觑琯贵妃脸色,果然见她原来铁青的脸这会儿稍霁。他也是个聪明人,见明妃给了自己台阶下,当然顺竿往上爬,连忙道:“明主子不急,定要写幅好的,皇上才会满意。既然如此,奴才就不打扰二位主子说话了。奴才告退。”

傅随珠吁了一肚子气,到王继恩走后,方吐了出来,回头说:“这王继恩也真是,鬼鬼祟祟的,害我差点得罪了他,多谢妹妹解围。”

明妃道:“皇上每次取字,都让他来。一来二去,也就不拘着那些虚礼,拿了字就走人罢了。”

“想不到皇上也喜欢妹妹的字。改日随珠定要好好赏鉴赏鉴了。”

明妃偷眼瞧了琯贵妃,果然见她眉宇间有些泛酸,当下了然,笑道:“是前些年上元的时候,皇上无意间看到频伽题的匾,觉得新鲜,也让频伽帮他题一幅。谁知写了半天也不能让皇上满意,于是要求频伽天天练字,务必等练好了为止。王公公不为别的,只为来监督频伽的。”

傅随珠“哦”了一声。她也不是顶胡涂,听到明妃如是说,心下也猜到了一两分,就道:“妹妹既然忙着练字,姐姐怎么再好意思叨扰呢。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明妃虚留了几回,笑着送她至门口。傅随珠转过身子,突然说:“妹妹身子弱,就该注重保养才是。明天我就打发人去我的小厨房熬些燕窝给妹妹送来。这燕窝虽易得,却最是滋阴补气的。”

明妃也不推辞,笑著称谢。待傅随珠走得远了,才远远地往角门边上喊道:“王公公。”

王继恩马上出来了,道:“主子都准备好了?皇上那儿已经等急了。”

明妃点点头:“劳公公带路。”

这一日,皇帝宣皇贵妃傅氏入上书房侍驾。妃嫔入上书房,那是自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傅随珠知道这圣眷来得气势汹汹,早惹了后宫中一干嫔妃眼红,因此也未曾在面上露出分毫得色。只是往后行事愈发谨慎小心,对待下人更是宽厚有加,面对皇后也不敢有丝毫僭越逾矩之举,礼数周全得倒也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傅随珠换了件亮敞的衣裳,用了晚膳马上就去了。行至半路,天空中却开始零星断续地下起了雪珠子,打在粉墙宫苑内飒飒轻响。过了不多久,只见苍青泥瓦下,雕花窗棂外,屋宇飞檐间,都抹上了一层轻白。傅随珠出来时穿得少,蜜合色夹袄在这时就显得略有些单薄了,但现在让宫人回头去取仿佛又不讲情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待终于看到上书房在青灰色天空下隐隐起伏的轮廓,两只手已冻得开始发僵。

她老远就看到王继恩侍立在门口东张西望的,见了她立马挑起了帘子,压低声音道:“皇上在里头批折子。主子进去后,少说话,别打扰到万岁爷。”

傅随珠心下诧异,狐疑地看了王继恩一眼:“这是怎么回事,皇上心情不好?”

王继恩向里头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可不是。明主子来了以后,皇上脸色就不大好了。琯主子来得还真不是时候,恰触在万岁爷发脾气的霉头上。您瞧,明主子一直跪在外头,等着面圣呢。”说着,身子向后一侧。

傅随珠果然遥遥地看到一个人跪在上书房外间的青砖地上。那水磨的青砖,素以冷硬著称。如今天凉,更是冰寒彻骨,跪得久了,若处理不当,极易落下残疾。傅随珠虽不喜明妃这个时候刻意与她争宠,但与她相与亦有些时日,此时见她发鬓微松,冻得嘴唇乌紫,有冷汗从白皙的额际一滴滴滑落,更显得风致楚楚,我见犹怜。她知道明妃身子骨又弱,只怕这一冻就是伤筋动骨,心下不禁就起了几分怜意。于是走上去轻唤了一声“妹妹……”

明妃抬起头,见是她,脸上才有了几许暖意。傅随珠道:“妹妹是聪明人,怎么今天就惹恼了万岁爷呢?”

明妃苦涩地笑了一下,说:“皇上不是恼我,是恼了你了。妹妹本想替姐姐求情,不料触怒了龙颜,如今想开口也说不上话。姐姐进去万事小心些。”

傅随珠喉头一紧,心下一沉,看明妃的神色不似说笑,顿觉后背凉意慢慢渗上来,刹那间感到心寒齿冷。她踌躇了一下,御前的小内监已经打了帘子报导:“皇上有旨,传琯主子。”

傅随珠走进来的时候,耶律隆绪还在案前翻看呈上来的奏折。地上笼着火盆,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照得整间上书房恍若白昼。细密绵软的猩红洋罽,踏上去深陷三寸,点足无声。傅随珠于是上前盈盈拜倒:“臣妾参见皇上。”

耶律隆绪神情甚是慵懒,到叫人从脸上乍瞧之下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见他窄袍束带,紫貂端罩,拥着紫金手炉歪在御案前有一拨没一拨地拨弄着炉灰。见傅随珠来了,也不过眉毛抬一下,却没有马上叫她起来。他是景宗皇帝长子,登基时也只有十二岁。虽有母后扶持,但一路行来却亦可算一番风雨。手底下还有两个亲王弟弟,恒王耶律隆庆和郑王耶律隆裕。恒王耶律隆庆善修甲兵,为人狡诈,仰仗兵权对九五之位时有非分之想。郑王耶律隆裕却是与他兄长截然不同的性子,终日野鹤闲云,崇尚道教清谈,素不问朝政。虽叫人省心,与他这个长子却也并不十分亲厚。因此,耶律隆绪这个皇位,看似稳固,实则暗潮汹涌,孤立无援,可谓岌岌可危。

荣嫔一案,耶律隆绪原是有心放她一条生路,所以才嘱咐皇后借机整顿六宫,言下之意就是想把此事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宫闱内悄无声息地解决。不料琯贵妃自作聪明查得过于仔细,竟生出后面一截子事来,非但没息事宁人,反而到最后动用北府枢密院,大动干戈。他如今长至二十一岁,后宫中妃嫔那些争风吃醋的微末伎俩,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琯贵妃能手眼通天,有这缜密的心思假官府之手除去劲敌,他耶律隆绪是死也不信的。她借这次机会一步晋升皇贵妃,无非是靠了明妃的筹谋。耶律隆绪想到此就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恶气,痛失嬖妾不说,单是这脸面,就下不来。

傅随珠跪在地上,久久不闻皇上叫她平身,心里早情知不好,却又不能擅自起来。跪得久了,小腿就渐渐有了酸麻之感。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耶律隆绪这才看了她一眼,道:“朕不说你还要在这儿跪多久,起来吧。”

傅随珠谢了恩,咬牙用手在地上轻轻按了一把,方挣扎着站起来。见皇帝没有别的指示,才小心翼翼地拣了近处落座。耶律隆绪此时方抬起眼,看到她眉睫微湿,发鬓凌乱,不由皱了皱眉,道:“外面下雪了么?”

傅随珠道:“回皇上,下了这半日雪珠子了。”

“既然下雪了,怎么没多穿点就过来。朕记得上回赏你的那件大红猩猩毡斗篷,最是暖和,就是专下雪天使的。”

傅随珠不禁眼眶微微一热,道:“谢皇上体恤。臣妾来得急,一时竟忘了。”

耶律隆绪“唔”了一声,便也不再过问,只拣其他不痛不痒的闲话聊。傅随珠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亦只有小心应对。这时,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就问:“你进宫倒是有一些年头了。”

傅随珠答道:“臣妾进宫有九个年头了。”

“朕倒是记得,你的祖籍是在福建吧。”

傅随珠轻声应了个“是”,心里不禁有些泛酸。耶律隆绪道:“宫里规矩多,倒不能让你回家去。今天是你生辰,朕就赏你个恩典,着你明日就回乡省亲。你觉得如何?”

傅随珠怔了一怔。福建路远,来去就需数月,再加省亲探访,林林总总的时间加起来恐怕就要一年。皇上这个时候打发她省亲,无疑是借机冷一冷她,好煞一煞她的气焰。她知道皇上为了荣嫔着实恼了她,升她位分原来不过掩人耳目,这荣宠竟没有半分是真心给她的。想到此,她不禁银牙暗咬,眼眶发酸,却硬生生不让眼泪滴下来。

耶律隆绪扬了扬眉,说:“你不愿意?”

她这才如梦初醒,行了大礼,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耶律隆绪道:“这回去了,务必要显示皇家的气派来。有什么要的,打发王继恩去领。你是皇贵妃,一言一行都顾忌着皇家的体面。”

傅随珠忙又应了个“是”。皇帝却已经颇有些倦意了,但还是最后加了一句:“还有什么想说的么,朕听着呢。”

傅随珠刚想说“不敢”,突然有了主意,半道又改了口,道:“臣妾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傅随珠深吸一口气,道:“臣妾方才进来时,看到明妹妹跪在外头有大半天了。臣妾愚钝,不知道妹妹犯了什么事冒犯了圣驾。但恳请皇上念在天寒地冻,明妹妹身子又不好的份上,饶过她这遭吧。”

皇帝听了这话,果然有了反应。睨了她一眼后却只是静默着,过了半晌突然将那看了一半的奏折狠狠往案上一掼,冷笑道:“她到厉害,肯让你替她说话。”

傅随珠吓得冷汗涟涟,连忙又跪了下去,道:“臣妾冒昧,只因明妹妹素与臣妾交好,才自作主张替她求情。”

“明妃与你平日交好?”

傅随珠点点头。皇帝“哦”了一声,声音里却颇是玩味。傅随珠道:“明妹妹也是为了臣妾,才来求的万岁爷。”

“她原是这么跟你说的?”耶律隆绪的神情却愈发深不可测了。傅随珠偷偷抬起头,只见眼前端坐的男子,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冷漠中又透出无来由的讥讽,看得她一阵胆寒。

隆绪却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身向门外击掌,厉声唤道:“王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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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