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恩马上来了。见了屋内阵仗,心下已经有几分了然,忙笑道:“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隆绪不去看傅随珠,只是淡淡道:“朕乏了,送琯主子回去。天寒,打发几个妥当人好生照看琯主子。”
王继恩答应着,向傅随珠作了个“请”的手势。傅随珠还待再要说话,瞧见王继恩正向她使眼色,知道那是圣上心情不好的暗号,到底还是忍住了。一到了殿外,王继恩就道:“哎哟,琯主子。您素来伶俐,怎么今天见了万岁爷就不会说话了呢。万岁爷分明是恼了那一位,琯主子好心,偏来搅这一趟浑水。”
傅随珠叹了口气,道:“王公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真是胡涂了。”
王继恩又“哎哟”了一声,笑得满脸横肉,道:“琯主子,这皇上的心思奴才怎么好揣度呢。三日好了,两日恼了,本也是常有的事。奴才可还要这颗项上的脑袋呢,怎么敢随意揣测圣意。”
傅随珠冷笑着,声音幽厉恍若并刀尖寒:“王公公随侍御驾这么多年,皇上什么心思旁人说不知道还可,您若是也不知道这宫里就没人猜得透了。”
王继恩神色不变,道:“琯主子还真是折煞奴才了。自古天威难测,皇上若是叫奴才一个废人看透了那也就不是皇上了。琯主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儿还要赶路,若是伤了身子把日子给耽搁下了,岂不辜负了皇上的一番美意。”
傅随珠道:“我自然会保重我的身子。奉旨省亲,这是八辈子也修不到的风光。只是公公不要忘了,倘若我有朝一日回来,那时宫里还不知是怎么样了。”
王继恩笑得更加恭顺:“奴才就等着主子回来的一天。奴才还指望着主子的赏赐呢。”
傅随珠见无法问出什么话,又看他礼数周全,不禁一腔不快无从发泄,心里愈发恼火。最后终于一声不吭抽了抽了鼻子兀自去了。王继恩见她走得远了,这才折回来,道:“万岁爷,琯主子已经回去了。”
耶律隆绪毫不在意地点点头,仿佛是无心问道:“她呢?”
王继恩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是在问明妃,才说:“回万岁爷,明主子还跪在那儿。是不是要把明主子叫进来?”
耶律隆绪哼了哼,道:“她爱跪,就让她跪着。她不是素来心气高么,朕倒是要瞧瞧,她难不成真要效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吩咐下去,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同明妃说话。朕就不信,还煞不了她的傲气!”
王继恩往上偷偷瞧皇帝的脸色,只见紫貂下的皮肤隐隐泛着青,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鼻翼却微微翕动着,显然这回是真的动怒了。于是就不敢再多嘴,立马应声出去。
御案上烛泪暗滴,王继恩剔了两次烛花,见皇帝半支着腮,眼皮微微下沉,仿佛马上就要睡去,于是轻轻把手炉挪开以防燃到毛皮织就的大氅。不料皇帝的手这时动了动,突然就醒了。吓得王继恩赶忙跪下去磕头。皇帝乜斜倦眼,语气却是慵懒的,道:“什么时辰了?”
王继恩忙答:“回万岁爷,子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你也不叫醒朕,倒是越发会当差了。”虽如此说,却殊无责备之意。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霎时清明,不禁厉声问:“明妃呢?”
王继恩心头一跳。夜深更长,竟是把这么个人给浑忘了。迟疑间皇帝已经又问了一遍:“明妃呢?”
王继恩结结巴巴,不敢隐瞒,只是说:“万岁爷吩咐了,没有万岁爷允许,谁都不许同明主子说话。眼下想必是还跪着。”
耶律隆绪眼中转瞬即逝的愤怒与惊恐,随即是一丝痛惜而后绝望,低低道:“朕没想到,她竟宁死也不愿服软,宁死都不愿向朕服软。”低头瞥见王继恩询问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道:“朕去瞧瞧。”
王继恩忙跟上前,取了紫貂大氅为皇帝笼上。然后提了盏羊角琉璃宫灯让小内监在前面领了路,才低低道:“万岁爷,外头凉。”
耶律隆绪也不理会,径直向外。内室里原先的地龙本是极热的,因此皇帝起先只穿了件江绸中衣。突然走出去,被外间夜风猝不及防一吹,却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甫一出门,不禁与王继恩双双一愣,只见明妃已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却愈发显出一种淬玉似的白,衬得眼角下那颗盈盈泪痣殷红如血,媚得竟有几分邪气。
王继恩立时慌了手脚,吩咐宫人连忙将明妃抬到里屋,就要拧了热毛巾把子为她敷上。皇帝道:“不用忙了。让他们都下去,打发人取了嗅盐来。朕自有道理。”
王继恩觉得不妥,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有应了个“是”领命退下。皇帝径自上前,解开她颈子下的两粒扣子,最后拿了个碧色玻璃小瓶,旋开鎏金宝纽塞子,将那嗅盐放在她鼻下轻轻摇了摇。更深夜长,四下里鸦雀无声,隐隐约约听见殿外檐头花铃,被风吹着叮当叮当清冷的两声。半柱香后,明妃终于醒了,眼神却还是茫然,昏昏沉沉间只觉眼前光影摇曳,黑紫色的大氅,这颜色,普天之下只有一人穿得。明妃挣扎着,却终究是起不了身。
皇帝的声音却冷冷传来:“你的这出苦肉计也总算是演完了,朕可是陪你演了一晚上。”
明妃抿唇不说话,那双淡如秋水的眼睛却习惯性地往上挑,这个时候朱唇便上扬,冷冷地勾起一个弧度,讥诮中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烟媚,盯得耶律隆绪胃里一阵翻腾紧缩。
这个人,说是妖色那是绝不过分的。夏有姝喜,商有妲己,周有褒姒,自古妖色也多,却没有哪个人能像她那样,让君王即使早恨毒了她,心里不知杀过她千次万次,然而真到了那个时刻,看到那张脸就又会无来由的心软。
三年前扫平羽陵旧部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冷冷的,不屑的,讥诮的,注视着他的铁骑攻城略地,一言不发,仿佛那些战死的人不是她的父族兄弟。牙帐前浮尸百万,血流漂杵,她竟是一袭素衣如雪,纤尘不染,冷漠如神坻俯视天下苍生,一张脸却似出水芙蓉般清艳,举手间竟浑然有种遗世独立的出尘。
城破之日,她被一行甲兵押解回上京。耶律隆绪看到她时,她的手上犹有绳子紧勒后残留的凝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绕是如此,眼神却越发倔强,甚至可称得上狠毒。然而,这个时候,他竟在此刻突然发现,这狠毒到了今日,却活生生地成了种媚毒,剜心蚀骨。
耶律隆绪对明妃的为人情性鄙薄厌恶到了极点,偏又狠不下心真的要她性命。她平日处世圆滑,行动周密。在后宫中从不张扬惹眼,然而若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务必做到斩草除根,不落痕迹。纵是明眼人瞧出了什么端倪,也苦于找不到证据,只有作罢。或是有些明哲保身的,知道明妃性格乖戾偏僻,也从不去招惹她。一来二去,竟也相安无事。
偏生耶律隆绪骨子里亦是个极促狭的人。明妃越不待见,他越是要从她没有波澜的脸上逼出点什么脸色来。他一面憎恨着她的人品,一面又贪恋她那张妖艳的容颜。从互相试探到彼此折磨,最后终于成了相看两厌。
“你果然聪明绝顶,自己不说话,让琯贵妃以为你是替她受过,好让她为你求情!”
明妃淡淡道:“臣妾生性愚钝。雕虫小技,让皇上见笑了。”
耶律隆绪冷笑道:“倘若你是男子,朕倒是又得了个口诛笔伐的御史。谁能想到小小一个女子竟会用驾驭臣工之术对付六宫妃嫔。普天之下除了你明妃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皇上过誉。六宫中尚有皇后执掌,频伽何德何能,可以逾制属理后宫。若是皇后不在,还有琯姐姐,元姐姐代劳。频伽实实不敢有非分之想。”
耶律隆绪怒极反笑:“你跪了一晚上,看来到底是没多少长进。好,朕也不和你兜圈子。朕问你,荣嫔到底有什么错,你要这样除之而后快?”
明妃惊诧中抬起头,道:“臣妾委实不知皇上为何这样问臣妾。荣妹妹私通外寇,按律当诛九族。此事早已晓谕六宫,又怎么是臣妾所为?”
耶律隆绪俯下身,眼里尽是威慑,声音压得极低:“朕不需要你跟朕打哑谜。你做了什么,朕心里自然清楚。”
明妃这时终于换了副表情,眉眼间突然全是笑意。只是那笑却无端让人心寒齿冷,眼角的泪痣艳得几乎滴出血来。
“皇上看来真的十分爱惜荣妹妹,看来这回臣妾当真除对了人。”
“荣嫔虽然行事张扬,却也从来没惹着你。既是要铲除异己,为何连她一家都不放过!”
“后宫争宠,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耶律隆绪的声音如雷霆过境:“朕从不信你是为了争宠!”
明妃突然盈盈一笑,道:“皇上果然是了解臣妾的。”耶律隆绪的脸色黑得吓人。明妃却不以为意,淡淡道:“皇上可还记得,两年前荣妹妹始进宫,在那晚家宴上对皇上说了什么么?”
耶律隆绪想了想,明妃的声音却煞是冷冽,幽幽道:“她说,商亡因妲己,周亡因褒姒。西施沼吴,丽华灭陈,明姐姐果然是沉鱼落雁之容,也难怪羽陵部福祚不长。”
“你就为了她一句话?”
明妃笑了笑不置可否。耶律隆绪道:“荣嫔生性天真直率,这本是无心之言。”
“臣妾不管她是否无心有心。既然说了,这话就不能白说。”
“你不过是迁怒于旁人!朕荡平了羽陵部,你不过是恨朕!”
“我若可以,早杀你千次万次了。”
“那为什么不来试试呢?”耶律隆绪突然笑起来,拔除腰间的珐琅嵌金小刀,塞入明妃手中,抵在自己颈上,“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明妃的神色变了两变,双手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手心有粘腻的汗开始慢慢渗出。耶律隆绪眼里讥讽更深:“怎么又不敢了?”
明妃一咬牙,十指发力,只见对方的颈部慢慢凝出一丝血痕,却是到此再也不敢逼近分毫。耳边犹可听到他极匀停的呼吸,吹得她额边的碎发轻柔颤动。就在这迟疑的瞬间,耶律隆绪却猛然翻身,劈手震开小刀,接着就是天旋地转一样恍惚,将明妃狠狠压在床上。
“朕若可以,也早把你活剐了千次万次了!”
明妃呜咽一声,他已经吻上来,舐咬着,嘴唇却是冰冷的,仿佛条小蛇哧溜溜地往她牙关里钻。她奋力挣扎着,只觉身上像害了场大病似的,冷一阵热一阵。脑子里却如霹雳轰然炸响,乱成一团。耶律隆绪却在这时突然松开了手,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未等平复气息,脸却被狠狠扳过来:“朕身边的人,你要一个个杀得片甲不留才肯罢休,是不是?”
她笑起来:“我会放过萧皇后。”
“那么下一个,轮到谁?”
“傅随珠。”
他瞳孔剧缩,死命将她往后推到塌上,眼里似燃起火光:“你这个毒妇!”
“皇上难道没听过一句话么,‘最毒不过妇人心’。”
耶律隆绪凝视她良久,半晌才说:“朕把她遣回福建,打发的她远远的。虽是委屈了她,也好过在这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明妃笑起来,殷红的泪痣在烛光摇影中邪佞万分:“既如此,臣妾就暂时放过她吧。”
第二天,皇贵妃傅氏奉旨回乡省亲。皇帝亲自出城相送,荣宠羡煞诸人。同日,明妃羽陵氏因出言不逊,违逆圣意降为嫔,徙居昭德殿偏殿,晓谕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