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其实,全不用这么费事的。”明妃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拔下那支半旧的玳瑁簪就着烛花剔了剔,眼角下殷红的盈盈泪痣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却是冶艳而狠绝,“皇上的心思自然是要放了她,你何不遂了他的意,即让圣上展颜,又可以让她对你永远感恩戴德。”

傅随珠委实有些坐不住了,饶是强自斜歪在锁子锦靠背上,那轻轻衔起的远山眉还是不经意间透露了她的心事:“私通外寇,其罪当诛。这分明是不可转寰的死罪,皇上却肯为了她法外开恩,足见其殊宠到无以复加,也着实叫我们姐妹寒心。”

明妃哪里不明白琯贵妃的忧虑,只是笑而不睬,道:“皇上让琯姐姐彻查此案,整顿六宫,可见姐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说什么‘寒心’不‘寒心’的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们也不过尽了本分为圣上分忧而已。”

傅随珠被明妃这一席话浇得霎时浑身冰凉,此时终于连笑容也兜不住了,俯身向前压低声音,道:“依妹妹的意思,这官司竟是不能断了?”

明妃抿了唇角,缓缓张开手,就着烛火照了照,水葱样的手指更显得肤如凝脂,白得没了血色。突然抬起头睨了对坐的琯贵妃一眼,那滴泪痣便在茶烟里吞吐掩映,妖艳妩媚中竟横生出几分杀气。

琯贵妃是见过大阵仗的人,此时被那双眼睛一看,也莫名觉得身上起了几分寒意。瞧明妃的架势,分明是欲言又止的光景。明妃久居深宫,资历虽老,却并不怎么受皇上待见,这是阖宫皆有目共睹的事,不过碍于她是当年从羽陵旧部和亲过来的,身份特殊,彼此见面才存了几分颜面。下人虽苛扣却也谈不上不逊或僭越。论交情,那还是八字没一撇的。琯贵妃想她如今这样端架子,无非是谋求圣眷,当下就不免对她起了几分鄙薄之心。正寻思是否要开个不大不小的好处作为条件,明妃却在这时开口了:“此事倒也不难,只是倘若皇上问起来,频伽着实不好交待。”

傅随珠听了这话终于笑了,道:“妹妹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立时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明妃慢慢把手笼回袖中,只是低着头用茶盖沿匀了匀茶叶末子,没有看琯贵妃。过了半晌才幽幽道:“姐姐真的想清楚了?荣嫔这一倒,皇上就再也不可能待见姐姐了。”

傅随珠愣了愣,凝神沉吟片刻,还是恨声咬了咬牙:“她不死,我也不指望能得到多少恩宠,与其受这零零碎碎地闲气,倒不如一口气拔了这根毒刺来得痛快。倘若我们这回错失良机,只有往后的日子更加难过而已。”

明妃掩袖咯咯娇笑,听在琯贵妃耳里却是胆战心惊。她突然敛容,拿手指在茶水中蘸了蘸,道:“既然要彻查,当然要查个仔细了。依妹妹愚见,荣嫔私相授受一案,其中牵涉甚广,远不是我们宫禁中女子能力所及。妹妹劝姐姐还是不要趟这遭浑水了。”

琯贵妃听她远兜远转说了半天到底还是不肯出力,不由大怒。然而碍于贵妃身份,眼下只有冷静自制,不动声色,但还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正打算抬脚走人,却忽然瞥见桌上用茶水写成的一个隐隐的“北”字,再看向明妃时的目光已经有些了然。

明妃早把她方才的脸色瞧了个一清二楚,见她此时愠色尽去,方缓缓道:“姐姐是聪明人,不用提点就知道妹妹说什么了。频伽言尽于此,祝姐姐心想事成。”

傅随珠喜不自胜,连忙亲热地执起明妃的手,笑道:“果真依妹妹的法子,事成之后,随珠定当向皇上进言,引荐妹妹。”

明妃答得冷冷淡淡,道:“琯姐姐是尊贵人,只不要 ‘贵人多忘事’才好。频伽小小一介藩妃,不求圣宠,但求仰仗姐姐庇佑,平安了此一生。”说着,把双手重新揣回袖里,推开密室后门,缓缓走了出去。

事隔一月,荣嫔私相授受一案终于水落石出。此案原本是宫闱丑事,不足大张旗鼓地调查。按制应由萧皇后审理,但因皇后近来偶患头风,便交由琯贵妃代为实查。结果却令六宫诸人瞠目结舌。原来,荣嫔母族俱为女贞旧部,所授之物并非寻常家信衣物,而是通敌窃国的传书。因事涉朝政,琯贵妃借机把这烫手山芋推交北府枢密院审理。既是官府办事,哪有不雷厉风行的,一月下来,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速查处荣嫔党羽数百人,上至父兄下至幼嗣,皆受审于大理寺,或发配蛮荒或枭首于市。荣嫔一案震惊朝野,更震慑六宫妃嫔。

琯贵妃协助此案有功,晋皇贵妃。三日后,圣旨传至傅随珠别院。自是,琯贵妃地位仅次于萧皇后之下,更是风光无极。后宫中一时无人敢掖其锋。

明妃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圣旨下达后的第二日了。彼时她正如平常一样闲坐宫中临字。听完贴身侍女青女的话,笼烟眉向上一挑,就没了别的表情。青女道:“主子当日这样照应琯主子,如今她如意了,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是个什么道理。”

明妃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施笔划下最后一捺,端详了端详墨色浓淡,才回头道:“你成日是个知道进退的,怎么今天也学那些不长进的东西嚼舌?”

“我是替主子打算。主子当初进宫时什么样子,如今又是什么样子,反不及当日荣主子十万分之一的荣宠。宫里谁不是双势利眼睛,前些天着账户又短了份例的银炭,若不是及时打点,又要受那些小内监的晦气!”

明妃脸色一沉,冷冷一笑,眼角泪痣鲜艳欲滴,目光却凌厉地扫过青女,道:“荣主子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么,这话儿要是传到旁人耳朵里,就难不保叫人扣上个妄论亡者,蛊惑后宫的罪名。到时候就是再要抱怨缺什么短什么,你也没那个命了!”

吓得青女连忙跪下,明妃俊眸微睨:“起来吧。记住,只管好好闭了你这张嘴,不要给我惹出祸端,不然休怪我不讲情面。”

青女吓得不敢再多言,明妃照旧拾起笔临帖,却没有再理她。写了几张,觉得不好,又都丢掉。如此反复。至于日暮,正打算吩咐青女把那些笔墨收好,突然听见门帘响动,小丫鬟报导:“琯主子来了。”

明妃搁笔,神色从容,已见傅随珠摇摇地走进来,四下里一兜,道:“还是妹妹这里清静。”见到明妃案上墨宝,笑起来,道:“到底是妹妹有这般芳情雅趣。姐姐是粗人,不会这些个。往后倒想求妹妹一幅字,也好装装门面不致被旁人笑话。”

明妃仍旧是那副客气而疏远的态度,即不故作姿态亦不曲意逢迎。傅随珠原是满腔热情有意与她亲近,触及那双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眸子,再浓的殷勤也在这一刻冷却了下来。一时面上讪讪的,倒有些下不来台面。明妃却视若无睹,行了礼,淡淡道:“还没有恭喜姐姐晋了位分。频伽愚钝,没有什么好送给贵妃娘娘作为贺礼的。琯姐姐既然喜欢拙作,频伽定然好生写一幅择日打发个人送去。”

傅随珠听了这话脸色才稍微有些缓和,道:“若不是妹妹暗中相助,随珠何来今日。妹妹放心,皇上那里,我定会多多美言。”

明妃嘴角扯起一痕不易察觉的冷笑。这冷笑在对上傅随珠的面容时又马上隐去了:“如此,就有劳琯姐姐了。”

傅随珠心中暗暗自得,脸上却丝毫不露。料想明妃也不过矫揉造作,明里并不介意是否获得圣宠,暗里岂会推辞?当下有了主意,于是接着说:“前些日子皇上赏了随珠一些上好的鹿肉。随珠想荣嫔一案并非我一己之功,不如改日我请妹妹到我宫里一起吃,也不枉皇上美意。”

这番盛情邀请,明妃的反应却还是不咸不淡的:“既是御赐之物,频伽不敢僭越。宫里人多眼杂,姐姐还是留着独自用吧。何况频伽……”话到此处,突然掩袖蹙眉,咳得辛苦。一旁青女连忙解释道:“琯主子莫怪,我家主子身子素来弱,吃了不消化。”

傅随珠恍然大悟,也不好再勉强,道:“原来妹妹竟有宿疾。怎么不叫太医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

明妃缓过气,苍白的脸此时全无血色,只是眼角那颗泪痣越发红了,盈盈似滴血,看得身处一旁的琯贵妃也不由一阵心慌。明妃娇喘微微,道:“让姐姐见笑了。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儿,这些年病势已成,只怕连神仙也是回天乏术了。”

傅随珠默不作声,明妃冷眼瞧着,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青女取了药让明妃服下,她这才略微好转些,撂下药碗,笑道:“这几日听闻姐姐宫中热闹,都是来祝贺姐姐晋了位分的喜事。频伽迟迟不来,还叫姐姐今日亲自跑一趟,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傅随珠探过桌子执着她的手,道:“快别说这样的话。旁人都道妹妹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却不知,妹妹实是面冷心热,殊不知这冷实是对那些狐媚惑主的小人冷。”

明妃缓缓回握,却慢慢勾起嘴角,道:“你可见我对旁人也如此热心么?”

傅随珠听得心莫名跳漏了一拍,眼角突然有点湿润,猛地抬起头,却见她眉眼里俱是笑意,衬得那颗泪痣更加妩媚妖娆,不由一阵恍惚,道:“妹妹这话,所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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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莲赋
连载中狼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