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本夏从最初的震惊中强行挣脱,肾上腺素飙升。他冲上前,第一反应不是追问,而是救他,把他从极端情绪边缘拉回来。
“别动!”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扫视一圈,抓起一叠干净的厨房纸巾,小心果断地握起代熙尧鲜血淋漓的手腕,将他那只手从血泊中移开。
见代熙尧毫无反应,他只得用更大的力气,一根根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
碎玻璃碴嵌在皮肉里,触目惊心。
其实代熙尧一直在看他,突然出声笑了一声,那是一个自嘲的笑。
“现在去医院,走啊。”季本夏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却只看见冰冷的神色。
代熙尧没挣脱开他的手,就用另一只完好的手顺着季本夏的眼尾向下一点点抚上他的侧脸。
“你不走?”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都走了。”
“别留在这里,好吗。”代熙尧指尖冷的可怕,话锋再转,“你今天高兴吗?”
“我做事说出开始是始于好感,说成虚伪是一开始就有求于你,说出事实是想要用你。”他再笑,那张混血脸更近了些,勾人的紧,“平心而论,只要我想,能比谁都做得让人开心。你也是,不是吗?”
他的手还在季本夏脸侧游离片刻,要抽走的时候没留下任何温度。
季本夏深呼吸一口气。
尾音都带着颤。
代熙尧想侧身绕过他,可季本夏在那一瞬间反扣住了他的双手手腕。
“你这些话,没骗我吗。”
语气不详。
代熙尧自然承认。
“没骗你。”
他要走。
季本夏用了力气,忍了两秒突然垂头笑了一声,很无奈。
“你看,你连骗人都不会。哪有像你描述的样子,哪怕一点都没有。”
“只要你说出口的,就都是实话。”
季本夏再抬眼,看他错愕的表情,问:“用我干什么,也不舍得告诉我吗?”
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再度放轻。
“我想听,可以说吗?”
手腕在他手心里发烫,脉搏跳动的感觉直抵人心。
代熙尧挣脱了他的束缚,却在此刻给了他跟上来的默许。
季本夏就看着他翻出医药箱,一点一点给自己上药包扎。
动作熟练又迅速。
季本夏没开口,他在等一个对方自愿的契机。
五分钟,十分钟两人相对无话。
终于代熙尧的声音打破寂静。
“七年。”
什么七年,季本夏听的半知半解。
“我到越南,一共七年。”
“可人生前十八年都在中国,在广西。”
她是越南人,她年轻时过去,后来有了我。
没有结婚,就我们两个人。她做工把我养大,话不多,但会检查我学业,管得很严。
直到高三毕业,她买了张车票,从南宁到河内的那种国际大巴票,塞给我,说:“你去越南吧。”
没商量,没解释,也没问我大学怎么办。
那时候我才懂,她养我到成年,任务完成了。
不会违法,也可以找她下一个爱人。
可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在越南收到的,在国内不错的一所大学。
看着那张纸,我知道不会有人给我付学费了。
我把通知书收好,开始打工。在胡志明市的小餐馆洗过盘子,也给游客当过“摩托车夫”——就是那种载客的“xe ??m”。
凑钱,一点一点凑。
凑够了第一年学费,还有一张最便宜的回中国的机票。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飞,在两地之间。
学期末飞回越南打工,开学前再飞回去上课。
边境海关的人大概看我都眼熟了。
在中国,我是个要拼命兼职才能交上学费的留学生。
在越南,我是个拼命干活才能攒够机票钱的异乡人。
两边都是家,两边也都不是。
毕业那天,我拿着学位证,直接去了机场。
飞离中国的那趟航班上,我对自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回去。
但后来我意识到,没有不想,只是不敢。
她可能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我,但我只有她一个亲人。
可我又怕看见熟悉的街道,怕想起那种悬在半空、必须时刻挣扎的感觉。
七年让我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一个我十九岁时候怕她照顾不好自己,七绕八绕才打听到她的消息的渠道今天告诉我,那个嗜酒成命,花天月下的美貌女人离开人世,我尽了孝道,可以解脱了。
那一刻突然想笑,又很想哭。
……
“所以我原本想要你帮我带一封手写信送到广西,当面给她。这有点难,所以我一直在哄你开心。”
“现在也不用了。”
代熙尧回答了他的问题。
季本夏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试图开口,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你…咳。”
“对不起,其实你可以不说,我会坐在这里陪你。”
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家庭背景是这样的人,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季颖恣对他很好,董奕洺宠家里他们两个的紧。
“……”
代熙尧抬手,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包在纱布里,抹去了他的泪。
“你不用说对不起,谢谢你。”
季本夏的眼泪挂的更加凶,代熙尧低头叹了一口气。
于是本来是哄代熙尧反变成伤员哄他。
又过去半小时。
零点已经过去很久了。
“你还不回去吗?”代熙尧看他情绪稳定一点,问他。
他走时代熙尧送他到门口,风铃轻响。
“晚安。”季本夏说。
“嗯。路上小心。”
他们不会再见了,季本夏想,但代熙尧在他临走之前上楼提了一个小巧的礼品织布袋子送给他,让他回程的飞机上再拆。
两天后的清晨,季本夏收拾好行李,准备前往内排机场,搭乘返回香港的航班。陈伊绮和张京也已经先一步去办理手续。
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他看着下面河内渐渐苏醒的街巷,摩托车流开始汇聚,空气里飘来法棍和咖啡的香气。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代熙尧的Line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生日那晚的“到了吗?”“嗯。”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轻触屏幕。
【BookBen】:我大概一小时后出发去机场。航班KA294。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等回复,开始做最后的检查。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震动。
【D.】:一路平安。祝好。
内排机场国际出发层外,人流熙攘。
季本夏恍惚地等了一会,在张京也和陈伊绮催促的声音里反应过来,代熙尧怎么可能来送机。
季本夏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去。
人潮里没有熟人。
飞机爬升,穿越云层。季本夏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礼品袋,一层层打开。
他的瞳孔骤缩。
里面是那本厚重的笔记本。
就是他在二楼看见的那本。
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光滑。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优雅而略带风骨的越语字迹,偶尔夹杂着中文或英文。
那张照片被代熙尧留在了他那里。
季本夏能读懂的部分不多,而且本子的前面大半部分都没有写日期。
在笔记本靠近中间的位置,他看到了熟悉的、练习过无数遍的中文地址笔迹,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那一页的顶端,用越语写着一行字,被反复描摹过。
“M??, con có th?? v?? nhà kh??ng?”
(妈,我可以回家吗?)
在这一行字的下面,是大片的、茫然的空白。
季本夏没看懂,手机飞行模式,他准备下飞机之后再搜一下。
很久之后,季本夏轻轻合上笔记本,望向舷窗外无垠的云海。
河内已经远去,香港尚在前方。
偶遇的人已经远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
季家全家爱对象的第一个表现:会哄。
“M??, con có th?? v?? nhà kh??ng?”
全文最疼的一句。
八章左右完结,很快的。
忘说了,这本是和《赛勒斯的爱》的联动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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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m giao(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