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进府,我带了一册小书。
书是我教阿星认字用的。她还坐不住,正经一页读不了几句,我便将读过的道理编成问答,记在册上,平日哄着她说。说熟的,她能背;换个问法,又未必懂。我从不敢因此夸她聪慧,只盼她往后长大,能把记住的话慢慢想明白。
前几日她问,为何我不管家了。我原想说父亲另有安排,话到嘴边,却不愿这样教她,便道管家的人说话要算数,管家也不能只凭喜欢谁。她问祖父也是不是,我说祖父管的事更大。她又问皇帝,我便笑,说道理大约相通。
她听着有趣,拉我反复讲,听到后来,连“治家”“治朝”两个词也记住了,常在纸上胡乱比画,说这是一个家,那是一个朝。
那日到国公府,夫人先叫我去偏厅,帮她看看北城运来的东西。路已问通,节礼分成小车,果然赶上了。只是几包棉料湿了,管事怕责罚,压在下头不肯报。我摸到包底发凉,拆开看,湿得不算深,叫先摊开晾,若再捂着,里头生霉,整包便用不得了。
夫人听完,没有立刻责问管事,只让他照办。等人去了,才对我道:“你说得倒缓。”
我说东西还救得回来,先救东西。她看了看我,又将另一张单子递过来。
晌午转阴,雪从檐外密密落下。阿星在门边坐久了,想出去看。我替她系好风帽,让乳母抱到廊下,自己收起夫人交给我的单子,去正厅候饭。
国公已在了,手里拿着的,恰是我那册小书。阿星不知什么时候给他的,他随手翻过几页,问是不是我写的。我应了。他点一点其中一处,说:“这样的孩子,讲这个,早了些。”
“她只是听着玩,还不大懂。”
“不懂的话,背来做什么?”
我一时没有答。他并无斥责的意思,只把书合上,道小女孩先学些安静的规矩也好,不必急着说大话。恰好阿星在外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似的,隔着门叫祖父,又说她会。
我心里一紧。
她已从乳母身边走开,站到阶下。国公坐得正,略一低头,便能望见她。我怕她冒失,叫她进来,她却看见我在屋内立着,想起我路上教的见长辈先行礼,便在雪中跪下,笨拙地将两只小手举过头顶。
乳母要抱,国公先问:“你会什么?”
阿星仰起脸,说:“娘的书。”
我隔着门槛看她,忽然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怕。她那样小,跪着连积雪下的砖缝都看不清。我本可以立刻走过去抱起她,却迟疑了,竟在这半息里,盼她说出些能使这屋里的人喜欢的话。想明白自己的念头,我脸上便烧起来。
国公已问:“治家的人,当如何?”
阿星想了想,答:“说话算数。”
夫人原本也在看雪,听见这句,转过身来。
“还有呢?”国公问。
她伸出一只手,往我这边指:“不能,不能只喜欢谁,便给谁。”
屋里很静。我往前走了两步。国公不再低头看书,手撑住椅沿,望着孩子。阿星见众人不说话,像觉得自己答得不够,急急把后头记得的也说出来:“治家,和治朝,一样的。”
末一句说得很轻,又因赶得急,含混了半个字。我却听见了。国公也听见了。他问谁教的,孩子道娘,又说:“屋子里面的人,都要好好的。”
她跪不稳,身子往一旁歪。我已经到了门前,俯身抱起她,膝下的雪掉在我衣上,很快化了。我顾不得失礼,先摸她的手。手指还暖着,她却被我的神情吓住,小声问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我说。
国公起身过来,伸手接她。我下意识收紧胳膊,他停了一停,便不再接,转头吩咐拿干净衣裳,又叫乳母把孩子抱进去换。他对阿星道:“说得好,不必再跪。”
孩子听见好,才敢笑。我把她交出去,留在原地,看自己裙上的水渐渐洇开。
“后头还有什么?”国公问我。
我抬头。他已重新翻开书,手指落在那行小字旁。我只得答:“任一家的事,要使家人各得其所。任天下的事,也当如此。亲疏可以有别,是非不可因亲疏而改。”
“这是你写的?”
“是。”
“也是说给她父亲听的?”
我没有躲:“起初,是说给她听。后来写下来,也给自己看。”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你哥哥从前与我争军粮,也说过相似的话。我心口一跳。他却未往下讲旧事,只走到门前,望着雪。雪落在石阶上,尚未积厚,阿星跪过的地方,两道浅痕仍在。
“我与他争了半辈子似的,”他道,“其实也不过几年。他年纪轻,许多话不肯让。我嫌他锋芒太过,总要压一压。如今想来,倒是有人肯同我把话说尽的日子少了。”
我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京中谈起哥哥与宁国公,只说两人政见不合,仿佛见了面便要水火相争。可他立在这里,提起哥哥,声音很平,连那一点嫌弃也仍带着活人的气息。我骤然意识到,哥哥也曾在别人的日子里走过,不只在我的信、我的书箱和那场丧事里。
国公转过来,说:“你是他的妹妹,孩子又是你带的。方才那句,听得出你们家的气性。”
我眼睛一热,仍站住了。
“不必靠孩子替你讨这个说法。”他接着道,“她还小。今日是我们做长辈的失于照拂,往后若有委屈,你自己来讲。”
这话比夸阿星还使我难受。我低头看着手,才发现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了几个弯弯的白印。
夫人走来,将一只手炉交给我,问:“你究竟想怎么办?”
我早在来时想过许多话,真正问到,却只剩一句:“我想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过了这些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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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雪中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