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入府

我第一次独自带阿星去宁国公府,是在腊月初。

平听说我要去,先问有什么事。我说许久未向长辈问安,总该去一回。他想了想,道母亲近日忙,怕未必有空陪我坐。我便问,什么时候有空。他说不准,又道若是缺什么,叫人送话过去也一样。

我将阿星的风帽放在膝上,等他把话说完。他看着那顶小帽,终于没有再拦,只说路上当心。

国公府离我们住的宅子不算远,车走起来,却比我记得久。阿星不肯戴帽子,非要隔着帘缝看外头的店招。我一路替她指认,有些字她听过,便大声重复,惊得赶车的人也笑。快到府门,我将她抱正,告诉她见了祖母要问安,吃东西先谢,不许在屋里乱跑。她挨个答应,末了问,祖母认不认得她。

“认得。”我说。

其实她上回到这里,还是初秋。

夫人正在核过年的节礼。我进去时,屋中立着好几个人,桌上几张单子,一匣印,一把小剪。她叫我坐,问平怎么没有同来。我说他有差事,她点点头,不再问了。阿星规规矩矩问了安,夫人看她一眼,叫人拿酥给她。孩子接了,想起路上的话,脆生生说了声谢,倒使她又看了看。

我坐在下首,喝一盏总也喝不完的茶。夫人忙着,我不好插话,想等她得空,又觉得自己等得太显眼,便将阿星抱在腿上,慢慢掸她衣襟上落的酥屑。

管事说北城庄上的东西还没有送来,按老例,节礼要等那一批齐了才分。夫人问为何未到,管事说雪阻了路,车马都过不来。我听见北城二字,抬起头。昨日布铺的掌柜才来过,说那边桥口难走,雇小车分运,倒还能通。

我迟疑了片刻,说了。管事看向我,夫人也停下手。

“哪一家走过?”

我报了布铺的名字,说我也是听人讲的,若庄上东西着急,不妨先遣人去问路,不必等到大车能过。夫人叫管事记下,又问我几时还管着铺子。我说已经交出去了,这是交账前听见的。她没有追问,只将单子翻过一页,叫人再添热茶。

午饭留在府里用。

宁国公直到开饭前才回来。他在外头说话,声气很低,进门见我,略一颔首,问了句近来可好。我起身答好。他没有多说,在上首坐下,阿星原本想往我身后躲,见他坐稳了,又偷偷看他腰间一块坠子。

国公察觉,低头问她看什么。她指指,又将手收回来。他解下来,隔着桌子递过去,叫她看看便还。阿星不敢接,我替她接了,放在她掌心。她翻来覆去看,吃饭也舍不得放,夫人便道收好,莫叫汤沾了。

饭桌上没有人问我婚事。我数次想开口,见国公提起朝中的事,又止住了。他与夫人说北边今年的雪大,原定的一批冬衣还压在路上,短了几日,就要冻人。夫人问可否先动京中存货,他道军中自有章程,随意挪不得,只能另想办法。

我听见北边,筷子停了停。

哥哥的最后一封信里,也说过雪。信写得很短,先说一切都好,末了问我添冬衣没有。他那边风雪如何,却一个字也没讲。

国公看见了,问:“你哥哥从前给你写信,讲不讲军中的事?”

我摇头,说只讲家常。他道也是,继而没有再说。饭吃得很静,阿星偶尔碰响碗沿,便自己停一停,抬头看我。我替她擦过嘴,心里忽然酸得厉害。哥哥在时,我吃饭也不用这样端坐,他从衙门回来,第一件事常是叫我把脚从椅子上放下去。

临走前,夫人问我还缺什么。我说不缺,二十三两按月都送来,她的目光便在我脸上停住了。

“什么二十三两?”

我把经过说了。起初说得艰难,提到管家权,反倒容易些,像回一笔旧账,哪日交接,余款多少,都有凭据。夫人没有打断,听完问:“那你今日来,是为银钱,还是为名分?”

我抱着阿星,手心慢慢出了汗。

“我来,是想问一句,当年他接我回来,府里知不知道说的是娶。”

她搁下茶盏。

屋中人都退了出去。我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重了,重到不能当着旁人答。夫人静了很久,道当时国公在外,自己又病着,平来说婚礼因丧暂缓,人先接过去照应,往后再办。她以为既有旧约,事情总归如此;后来见我不提,平也不提,便想着还在念哥哥,不愿张罗喜事。

“是我少问了。”她说。

那声音并不亲热,也没有许诺替我作主。我听着,却忽然想哭,忙低下头,替阿星理开压在领口里的帽带。孩子摸摸我的脸,手上有一点酥的油,沾在我下巴上。我借擦脸,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夫人没有催。我收起帕子,才听她道:“过几日再来。路上的事,我也要问清楚。”

回到家时,平在廊下等我,问母亲说了什么。我说,问近来可好。

“你怎么答的?”

我看了他一眼:“同你父亲问时一样,答好。”

他脸上松了些,又问母亲忙不忙。我说忙,他便点头,说早告诉过我,近年关,府中事情多。我将阿星交给乳母,回屋换去衣裳。衣袖上还留着她吃酥时碰的一块油,我取皂角来洗,搓到一半,忽然记起夫人那句少问了,手便停在冷水里,许久没有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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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作旧时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