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账后的第一个月,家里果然安静了许多。
掌柜们不再日日来问,厨房也不再把买菜的单子送到我手边。有人来请示,走到门口才想起我已不管,便转身去了书房。平起初还会在晚饭时说起铺中的事,后来见我只听不问,也渐渐不说了。
我与阿星的二十三两,按月送来。
银子装在青布袋里,袋口系得很紧。送银子的人每回都说,是公子吩咐的。我接过来,照数点清,再让人记下。平没有亲自来过。
东边那位姑娘倒常来。
她如今不再叫我姐姐,见面只点一点头。住进来后,院中添了两名使唤丫头,衣裳也一日比一日鲜亮。她不管账,却很会管人:厨房炖什么,炭火旺不旺,哪处窗纸破了,都有人替她记着。
有一回,她来我屋里,见阿星正用竹节笔蘸水写字,便问:“这笔倒别致。”
“旧物。”
她拿起来看了看,笑道:“玉做的?”
“嗯。”
“平哥给你的?”
我从她手里接回笔:“不是。”
她没再追问,只在阿星身边坐下,问她写的是什么。阿星说是娘教的竹子,又指着笔管:“这也是竹子。”
她笑了笑:“小孩子倒会说。”
阿星不喜欢她碰自己的纸,伸手压住。她脸上的笑淡了些,起身时说:“孩子总要学会与人相处,不能只跟着一个娘。”
我替阿星收好纸,没有答。
晚饭时,平问起这件事。我说没什么,只是阿星不愿别人碰她的字。他夹了一筷子菜,过了片刻才道:“她也是好意。”
“我知道。”
“你别总把她当外人。”
我抬眼看他:“她不是外人么?”
他被问住,低头喝汤。桌上只剩碗筷轻碰的声音。阿星坐在我身边,吃一口饭,便要我替她擦嘴。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她最近还用那支笔?”
“用。”
“别让她摔了。”
“她不会。”
“我不是说她。”
我没有再说话。
那夜平没有留在东边,也没有来我屋里。他在书房坐到很晚,灯影从窗纸上移来移去。阿星睡着后,我替她掖好被角,独自坐在桌边看书。
哥哥留下的《春秋别录》翻到一半,书页中夹着一张旧笺。纸已发黄,上头只有两句:
“灯下不知霜满地,回头方觉故人稀。”
是哥哥的字。
我看了许久,将纸重新夹回去。窗外风声渐紧,院中那盏廊灯被吹得摇晃,光一阵明,一阵暗。
我起身关窗,经过书房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东边那位姑娘。
“你若真把她当妻子,何必叫她每月只领二十三两?”
平的声音很低:“她自己要的。”
“她要,你便给?她若要更多,你也给?”
“她不要。”
“她不要,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能要这些。”
我站在廊下,没有动。
里头静了一会儿,平才说:“你不必管这些。”
“我怎么能不管?你把我接进来,却让她在家里像个客人。她若真是客人,便该搬出去;她若不是客人,你又为何不肯给她一个名分?”
平没有回答。
那姑娘的声音更轻了:“你当年接她回来,究竟是因为她哥哥,还是因为你自己?”
我握着窗框的手慢慢收紧。
屋里仍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平才道:“你回去。”
她像是笑了一声:“你每回都只会叫我回去。”
脚步声朝门口来。我退到廊柱后,等她掀帘出去。她经过时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惊讶,仿佛早知道我在。
“姐姐还没睡?”
“正要睡。”
她看了看我身后的书房:“平哥今日心情不好,你别同他计较。”
“我没有计较。”
她点头,带着丫头走了。
我回到屋里,阿星仍睡得安稳。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沾着白日里未洗净的墨。我拿湿帕子替她擦了擦,墨痕淡了,却没有全去。
第二日清晨,平来得很早。
阿星才醒,他站在门边,问我昨夜是不是经过书房。
我正在给女儿梳头,手没有停。
“经过。”
“听见什么了?”
“你们说话。”
他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坐下。
“她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哪一句?”
他看着我,像不愿回答。我替阿星把头发分成两股,系上红绳,才问:“是说我只能领二十三两,还是说我不该住在这里?”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平抬手按了按眉心:“她年轻,心里不安。”
“她不安,便来问我?”
“她只是……”
“她只是觉得自己进了门,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平没有反驳。
阿星梳好了头,揉着眼睛叫娘。我将她抱起来。她看见平,伸手要他抱。平接过去,她便靠在他肩上,问今日是不是要去看雪。
“雪都化了。”他说。
“那看什么?”
“看你娘写字。”
阿星立刻转头看我:“娘今日教我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她高兴起来,伸手要竹节笔。平看见那笔,目光停了一瞬。
“她还不会握。”
“慢慢便会。”
“换一支普通的。”
我抬头:“为什么?”
“玉笔太贵,摔坏了可惜。”
“她用的是我的笔。”
“我知道。”
“那便不用换。”
平的脸色沉了些:“你如今怎么什么话都要同我争?”
我将笔收进匣子,语气仍平静:“不是争。你问我,我便答。”
他抱着阿星站了一会儿,最终将她放下,转身出了门。
阿星看着他的背影,问:“父亲生气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走?”
“他有事。”
她想了想,便低头去看纸上的字。
我在纸上写下“君兴”两个字。君子的君,兴旺的兴。给她取这个名字时,我盼她往后活得堂正,也活得有生气,不必将一辈子困在几间屋子里。
我蘸了墨,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字写得歪,第二个字落得太重,最后一笔拖出长长一道。
她看着纸,问:“像不像我?”
“像。”
“哪里像?”
“有些地方轻,有些地方重,最后还要拖一笔。”
她听不懂,却觉得这是夸她,便笑了。
午后,平叫人送来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里头放着几方墨、两支普通的毛笔,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给阿星用。
我看了片刻,将东西收下,却没有动那支竹节笔。
傍晚,东边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丫头们忙着收拾,没人敢大声说话。过了一会儿,平从那边出来,脸色难看,径直往外院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见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问:“阿星睡了吗?”
“还没有。”
“我明日带她去看灯。”
“明日下雪。”
“下雪也能看。”
我没有答。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道:“那支笔,别给她带出门。”
说完便走了。
我回屋时,阿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竹节笔横在她手边,笔尖沾着一点未干的墨。
我将它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
笔管上的节痕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条走过许多年的路。哥哥把它交给我时,说这是从南边带回来的,玉不算名贵,胜在握着顺手。
那时我还没有嫁人,也没有阿星。哥哥说,写字的人,手里总该有一支称心的笔。
我曾以为,称心便是最要紧的事。
后来才知道,笔落在谁手里,写下什么,才是。
我把笔重新交给阿星。她迷迷糊糊握住,问:“娘,明日还写么?”
“写。”
“父亲也来么?”
我替她擦去鼻尖上的墨:“不知道。”
她很快又睡着了。
我吹灭桌上的灯,只留床边半盏。窗外雪光渐亮,照得屋里一片清白。那支竹节笔被我放在枕边,笔身微凉,贴着掌心,像一件尚未写完的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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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半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