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半盏灯

交完账后的第一个月,家里果然安静了许多。

掌柜们不再日日来问,厨房也不再把买菜的单子送到我手边。有人来请示,走到门口才想起我已不管,便转身去了书房。平起初还会在晚饭时说起铺中的事,后来见我只听不问,也渐渐不说了。

我与阿星的二十三两,按月送来。

银子装在青布袋里,袋口系得很紧。送银子的人每回都说,是公子吩咐的。我接过来,照数点清,再让人记下。平没有亲自来过。

东边那位姑娘倒常来。

她如今不再叫我姐姐,见面只点一点头。住进来后,院中添了两名使唤丫头,衣裳也一日比一日鲜亮。她不管账,却很会管人:厨房炖什么,炭火旺不旺,哪处窗纸破了,都有人替她记着。

有一回,她来我屋里,见阿星正用竹节笔蘸水写字,便问:“这笔倒别致。”

“旧物。”

她拿起来看了看,笑道:“玉做的?”

“嗯。”

“平哥给你的?”

我从她手里接回笔:“不是。”

她没再追问,只在阿星身边坐下,问她写的是什么。阿星说是娘教的竹子,又指着笔管:“这也是竹子。”

她笑了笑:“小孩子倒会说。”

阿星不喜欢她碰自己的纸,伸手压住。她脸上的笑淡了些,起身时说:“孩子总要学会与人相处,不能只跟着一个娘。”

我替阿星收好纸,没有答。

晚饭时,平问起这件事。我说没什么,只是阿星不愿别人碰她的字。他夹了一筷子菜,过了片刻才道:“她也是好意。”

“我知道。”

“你别总把她当外人。”

我抬眼看他:“她不是外人么?”

他被问住,低头喝汤。桌上只剩碗筷轻碰的声音。阿星坐在我身边,吃一口饭,便要我替她擦嘴。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她最近还用那支笔?”

“用。”

“别让她摔了。”

“她不会。”

“我不是说她。”

我没有再说话。

那夜平没有留在东边,也没有来我屋里。他在书房坐到很晚,灯影从窗纸上移来移去。阿星睡着后,我替她掖好被角,独自坐在桌边看书。

哥哥留下的《春秋别录》翻到一半,书页中夹着一张旧笺。纸已发黄,上头只有两句:

“灯下不知霜满地,回头方觉故人稀。”

是哥哥的字。

我看了许久,将纸重新夹回去。窗外风声渐紧,院中那盏廊灯被吹得摇晃,光一阵明,一阵暗。

我起身关窗,经过书房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东边那位姑娘。

“你若真把她当妻子,何必叫她每月只领二十三两?”

平的声音很低:“她自己要的。”

“她要,你便给?她若要更多,你也给?”

“她不要。”

“她不要,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能要这些。”

我站在廊下,没有动。

里头静了一会儿,平才说:“你不必管这些。”

“我怎么能不管?你把我接进来,却让她在家里像个客人。她若真是客人,便该搬出去;她若不是客人,你又为何不肯给她一个名分?”

平没有回答。

那姑娘的声音更轻了:“你当年接她回来,究竟是因为她哥哥,还是因为你自己?”

我握着窗框的手慢慢收紧。

屋里仍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平才道:“你回去。”

她像是笑了一声:“你每回都只会叫我回去。”

脚步声朝门口来。我退到廊柱后,等她掀帘出去。她经过时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惊讶,仿佛早知道我在。

“姐姐还没睡?”

“正要睡。”

她看了看我身后的书房:“平哥今日心情不好,你别同他计较。”

“我没有计较。”

她点头,带着丫头走了。

我回到屋里,阿星仍睡得安稳。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沾着白日里未洗净的墨。我拿湿帕子替她擦了擦,墨痕淡了,却没有全去。

第二日清晨,平来得很早。

阿星才醒,他站在门边,问我昨夜是不是经过书房。

我正在给女儿梳头,手没有停。

“经过。”

“听见什么了?”

“你们说话。”

他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坐下。

“她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哪一句?”

他看着我,像不愿回答。我替阿星把头发分成两股,系上红绳,才问:“是说我只能领二十三两,还是说我不该住在这里?”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平抬手按了按眉心:“她年轻,心里不安。”

“她不安,便来问我?”

“她只是……”

“她只是觉得自己进了门,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平没有反驳。

阿星梳好了头,揉着眼睛叫娘。我将她抱起来。她看见平,伸手要他抱。平接过去,她便靠在他肩上,问今日是不是要去看雪。

“雪都化了。”他说。

“那看什么?”

“看你娘写字。”

阿星立刻转头看我:“娘今日教我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她高兴起来,伸手要竹节笔。平看见那笔,目光停了一瞬。

“她还不会握。”

“慢慢便会。”

“换一支普通的。”

我抬头:“为什么?”

“玉笔太贵,摔坏了可惜。”

“她用的是我的笔。”

“我知道。”

“那便不用换。”

平的脸色沉了些:“你如今怎么什么话都要同我争?”

我将笔收进匣子,语气仍平静:“不是争。你问我,我便答。”

他抱着阿星站了一会儿,最终将她放下,转身出了门。

阿星看着他的背影,问:“父亲生气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走?”

“他有事。”

她想了想,便低头去看纸上的字。

我在纸上写下“君兴”两个字。君子的君,兴旺的兴。给她取这个名字时,我盼她往后活得堂正,也活得有生气,不必将一辈子困在几间屋子里。

我蘸了墨,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字写得歪,第二个字落得太重,最后一笔拖出长长一道。

她看着纸,问:“像不像我?”

“像。”

“哪里像?”

“有些地方轻,有些地方重,最后还要拖一笔。”

她听不懂,却觉得这是夸她,便笑了。

午后,平叫人送来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里头放着几方墨、两支普通的毛笔,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给阿星用。

我看了片刻,将东西收下,却没有动那支竹节笔。

傍晚,东边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丫头们忙着收拾,没人敢大声说话。过了一会儿,平从那边出来,脸色难看,径直往外院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见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问:“阿星睡了吗?”

“还没有。”

“我明日带她去看灯。”

“明日下雪。”

“下雪也能看。”

我没有答。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道:“那支笔,别给她带出门。”

说完便走了。

我回屋时,阿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竹节笔横在她手边,笔尖沾着一点未干的墨。

我将它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

笔管上的节痕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条走过许多年的路。哥哥把它交给我时,说这是从南边带回来的,玉不算名贵,胜在握着顺手。

那时我还没有嫁人,也没有阿星。哥哥说,写字的人,手里总该有一支称心的笔。

我曾以为,称心便是最要紧的事。

后来才知道,笔落在谁手里,写下什么,才是。

我把笔重新交给阿星。她迷迷糊糊握住,问:“娘,明日还写么?”

“写。”

“父亲也来么?”

我替她擦去鼻尖上的墨:“不知道。”

她很快又睡着了。

我吹灭桌上的灯,只留床边半盏。窗外雪光渐亮,照得屋里一片清白。那支竹节笔被我放在枕边,笔身微凉,贴着掌心,像一件尚未写完的旧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 半盏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不作旧时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