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说,她年轻,有些话没有分寸,叫我别计较。
我没有接这句,只把原先的话又问了一遍。他皱起眉,似乎我执意要谈一个原本不必谈的问题,片刻后才道:“家里这些事,一直是你管,我可曾亏待过你?”
“我问的是,我是什么人。”
“你是阿星的娘。”
他答得这样快,我反倒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桌上留着半壶酒,酒已凉了,他倒出来,饮了一口,像是借此容我想明白。他说没有人要赶我走,也没有人要叫阿星受委屈,我从前怎样,往后仍怎样,何必为一个称呼闹得大家不安生。
我望着他,忽然问:“你当年来接我,说的是什么?”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将杯子搁下,声音低了些:“我说给你一个家。这几年,你不是好好住在这里么?”
屋子里烧着炭,门窗关得严实,我却觉得气息不够用。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立刻钻进袖口。院里有人提着灯走过去,照得一片雪亮了,又暗下来。平在背后叫我关窗,说阿星回来要着凉。我将窗合上,仍站在那里。
“你若觉得委屈,”他道,“我也可以替你想一想。”
后来几日,他果然在想。
我仍替布铺核完了尾款,仍将开春要用的本钱圈出来。东边屋子添了炭,厨房来问她爱吃些什么,我也让人去问明白。平每逢看见我在写账,便在门边站一站,有时进来,夸一句近日进项不错,有时又像想起什么,转身走了。
他终于想明白,是在一个午后。阿星睡着,我将账本推到桌角,请他坐。他带来一张纸,上头写了几笔数目,字迹大,算过的地方涂了又改。
“我想过了,”他说,“让你管家,终究不合规矩。”
我问什么规矩。他没有看我,拿手指压住纸上的一处,说阿星渐渐大了,吃穿教养,自然都要花钱,我的用度也不能省。他按月给,二十三两,母女两人的日常尽够了,不必再为铺子里的琐事费神。
二十三两,确实尽够。
这些年米价多少,炭价多少,冬衣一件需几尺料,阿星病一场要请几回郎中,都是我经手。我不必拿算盘,便知道这笔钱够我们过得宽裕,甚至能留下一些。他肯拿这个数目出来,想来也曾为自己的厚道斟酌许久。
可他还没有说完。他看了看桌上的账本,迟疑道:“只是往后若换人接手,未必有你这样妥帖。你也知道,我不擅长这些。”
我说:“可以慢慢学。”
他像没听见,又道,若仍由我打理,其实也省事。铺子里赚的钱,每月贴补家用,也用不着另外再拨一笔银子。我懂他的意思,便不作声,等他把话说尽。他在椅上换了个坐姿,将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终于有些恼了。
“可这么一来,家里的钱仍全在你手里。哪有为着一个妾,将管家的权也搭进去的道理?”
他大约没留心自己用了什么字。说完还皱着眉,在那几项数目间来回看,仿佛总有一笔不能合算。我看着他的指头,指甲修得齐整,冬日里从不皴裂。当年我为哥哥料理丧事,手上裂了几道口子,他拿药来,替我一处处抹好,说以后这些事都不必我亲自动手。
原来他并不难说出好听的话。
“那便不管了。”我说。
他抬起头:“什么?”
“账、钥匙,我理好交给你。往后我与阿星每月领二十三两。”
我说得很慢,怕自己有什么没想周全,给他留了反悔的余地。他却没有答应,反而坐直了身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倒应得痛快。”
我不明白。他脸上已生出一层薄红,问我是不是早作好了打算,外头另有什么进项,才不在乎这些;又问从前几个月的盈余去了哪里,怎么账上看着,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多。我将账本取来,翻到留款那一页,推过去,说这里是开春货本,这里是已定的工钱,哪一项若不明白,明日可以叫掌柜来问。
他不肯看,只道:“我是那个意思么?”
我等着。
“我不过是问,你是不是早替自己想好了退路。”
门外有鸟落在积雪的枝头,簌簌落下一阵细雪。我听得分明,连它随后扑翅的声音也听得见。
“没有。”我说。
他看了我半晌,似乎仍不信。我忽然十分疲倦,便不再解释。他也低下头,将带来的纸折好,收到袖里,说那还是算了,便照每月二十三两,账不必我再费心。我点了头。他站起来,见我没有送的意思,在桌前停了一瞬,终于自己挑帘出去了。
我坐到阿星醒来。
她睡得头发乱了,一缕贴在额角,见我坐得远,便先叫了一声,等我过去抱。她身上有孩子独有的气味,衣领里微微发潮。我摸出帕子替她擦汗,她就伏在我肩上,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说,娘在想事情。
她听不懂,仍往我怀里拱。我抱紧她,过了片刻,又放松些,怕她难受。窗纸被雪光映得发白,屋里无需点灯,也看得清她脸上一层细细的茸毛。平从前也爱看,常说女儿像我,我便认真同他争,眉毛分明更像他。
我低头亲了亲她,没有再想像谁。
交账用了三日。
我将每一册封皮注明年月,未结清的款另誊一份,钥匙用旧绳穿好,连同铺中往来的单据,一并送到他书房。来取的人问,若掌柜们还有不明白的,可否仍来请示。我说头一回可以,往后请他们直接去问平。他站了一会儿,应了声是,抱着账册出去,桌上便空出很大一块。
我擦干净积下的墨痕,将书箱搬了过来。
箱中有些书,是哥哥替我搜罗的,书口留着他的字。他字写得急,批注又少,有时只一句“这里好”,有时画一道斜线,我从前笑他读书也像赶路。他说前头有事,自然要快些。我伸手抚过那几笔墨迹,才发现自己已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将一本书从头读起。
阿星趴在桌沿,问这些是不是也要送走。我说不送,这是我们的。她便放心,踩着脚踏爬上椅子,要同我一道看。我替她取来旧纸,又拿出那支翠绿的竹节笔。
她握不住,我从后头扶着她的手,教她慢慢画一道。墨落在纸上,洇出毛茸茸的边,她觉得好玩,想再按重些,我拦住,说轻一点也能写。
写完,她举起纸给我看,问好不好。
我说好。
外头又有人来回家里的事,走到窗下,像是记起什么,声音停了。片刻后,脚步沿着廊子渐渐远去。我听着,手上没有停,将阿星沾墨的指头一根根擦净,再换了一张纸。
她今日还肯学,便再教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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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二十三两